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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军魂》作品集锦――
张显华散文集(之三)
小 裁 缝
作者Ⅱ张显华
配乐Ⅱ杨小华
1969年的春节后,学校一直没通知同学们复课,我一天无所事事,除了赶场天帮父亲做点生意,打打下手外,其余时间就是与几个小伙伴一起到单位食堂拾煤核,下乡拾红苕,或到河边钓鱼打发时光。那时人小耍心大,我经常与街坊的小孩到农村去拾农民未收干净的红苕来喂猪,但出门后,几个伙伴便躲在山边边打扑克,直到天快黑了才回去,因怕空手而归,于是大家赶快跑到农民的地里偷挖一大背红苕背回家向家长交差。


有一次,几个大点的小孩特别懂行,他们只偷生产队的,从不偷农民自留地的,可我“生手上路”不知行情,在一块长势茂盛的红苕地里挖了满满一大背,得意洋洋的回家了。谁知第二天,一位老农民就找上门来要父亲讨一个说法,说我挖了他家自留地的红苕,接下来不用说,我被父亲痛打一顿,还陪了不是。一天晚饭后,父亲叫住我说:“你已十三四岁了,现在学校又不叫上学,你一天和街上那些娃儿这样“灯晃”总不是个办法,前几天我与你姐姐商量,叫她把你带到你姐夫老家去学裁缝,不知你愿不愿意”。那时家庭成员都四分五裂了,能学一门手艺,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于是答应了父亲的安排。

姐夫的老家在南充地区营山县乡下,当时他还在重庆54军部服役,他老家的人听说我要去学裁缝,包括姐夫的父母及家人都乐意,但有一个条件,就是必须每个月将供应粮换成粮票寄到他家去。
国庆节刚过,姐姐与那边的家人和裁缝师傅都安排好了。她专程送我到了营山,因为她们是亲戚,也没搞什么拜师仪式,叫我随时直接就可去上工。姐姐在营山只呆了两天,把我的事安排好后,就回家了。
走的头天晚上,将我拉到她的身旁,语重心长的对我说:“三弟,你这么小,就离开了家,离开了亲人,在这里学手艺肯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这里是农村,条件差,带你到这里来学裁缝,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你自己要学到勤快点,刻苦点”。


姐姐走了,我也到师傅开的裁缝铺子上学习去了。师傅姓全,五十来岁,体态微微发胖,脸色发青,一看就知道这是浮肿,营养不良的表现。他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儿,肥胖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长衫大褂,一副老光眼镜戴在鼻尖上,活生生一个“孔已己”。比我早一年来学裁缝的,还有一位师兄,他是本地人,五大三粗的,手指像“蒲扇”,我见他锁扣眼,行棉袄,钉中式钮扣时,如同“张翼德”。我常常想:男怕走错行,女怕嫁错郎,他该去学石匠最合适。不过师兄对我很好。

初学裁缝主要是先做副工,如:钉扣子,锁钮拌,行棉袄,打布疙瘩等事,缝纫机在半年内是不会让你摸的。学习的模式一般是一年副工,二年打工,三年裁工,有的还得帮上老师一年半载。师傅开始安排我一天锁几件衣服的扣眼,师兄就上机操作,我一边做我的,眼睛不时的“下乡”,看师傅教师兄怎样将裁好的布料做成成品。等师傅一转背,我就与师兄套近乎,厚起脸皮想自己也试一试上机的感觉,俗话说:把戏要过手。师兄经不住我的甜言蜜语,也时常悄悄的让我过把“瘾”。


春节一过,我的副工及上机操作就相当熟练了,因节前做新衣服的人多,天天加班,师傅年纪大了,熬不了夜,常常是我与师兄两人做到凌晨。尽管苦一点,累一点,但我的手艺也非常熟练了,扣眼锁得密密的,棉衣棉裤行得四方四正,针脚又细又贴实,整个衣面一点不显棉。上机操作十分麻利,有时我一天打的东西,师兄要两天才能做完。为此,时常听到顾客说:“这个小裁缝的衣服做得好”。
此时我心里也美滋滋的,因我三个月时间就赶上了师兄学习一年多的进度。正月后,我们的生意就开始慢慢的淡下来了,人们常说的:裁缝,裁缝,正二三月饿得背弓,一点都不假。


在这几个月里,我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姐夫的妈妈将头天的饭给我省一碗下来,自己起来点一把谷草火在锅里一烧,温嘟嘟的,有时参的杂粮都没热透心,吃了就往离家七八里地的裁缝铺里赶,天晴下雨,雷打不动。白天再冷再热都能度过,可晚上就麻烦了,因我们收工的时间比较晚,回家的途中要经过一遍坟地,那时一无火把,更无电筒,全是打黑摸。每次临近坟地时,鸡不叫,狗不咬,阴风惨惨,毛骨悚然的,吓得我脚杆儿打闪闪,身上直冒虚汗。突然,院子里的狗一叫,我紧张的心情才缓过神来,回到家里,又冷又饿,脸脚也不想洗便上床惓缩着就睡了。

不知何原因,三月份以后,家里就一直没将我的供应粮票寄来,尽管每月只有二十五斤粮票,但在农村可是要养活一大家人的,况且以前姐夫家答应收留我学裁缝,多半是因为冲着供应粮票来的。现在,农村里青黄不接,粮票又迟迟不能寄来,姐夫家开始不痛快了,尤其是姐夫的妹妹,我叫三姐的,唠唠叨叨的,怨声不断,并对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家就不吃晚饭了”。
一天晚上回家,月亮很圆,月光泄在地上,山林及田野一遍透明,景致非常迷人,是我久违了的夜色。我知道回去后又没“搞头”,便漫步在路旁的羊肠小道上,望着郁郁葱葱的麦田和即将成熟的豌豆,胡豆,仿佛与它们述说我肚子的肌饿,殷切盼望它们快成熟,好给我及与我同样挨饿的人们提供一点食粮,增加一点热能,哪怕是丁点。然而,它们却朦朦胧胧,视而不听,视而不见,形同路人,我沮丧极了,不由我想起我的老家来了,老家不至于挨冻受饿……


风渐渐的起了,吹散了我对老家些许思念,些许惆怅,撕扯着早春的霜露,带着我的思绪飘向远方。猛抬头,月儿躲进云里,于是我加快了步伐回家。突然,几道人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发出“啪,啪”的响声,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真的遇到鬼。不由我放慢了脚步,静下心来看过究竟。此时,只听有人轻轻地叫我“小裁缝,小裁缝”,我一看原是姐夫生产队的几个小伙子在偷胡豆。我说此豆不是还没成熟吗?它们齐声回答:“可以吃了”。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我也顾不了许多,积极地投身于他们的行列。我不会掰豆荚,总把长在胡豆枝干上的整荚拔下来,他们看见后说:不对,那样拿回去还要驳一遍,而且胡豆壳容易被人发现。于是他们手把手的教我将豆荚捏在大指,二指及中指姆的中间,一挤,光生生,白净净的胡豆全落在自己的手掌中,我好有成就感,由衷的用家乡话对他们说了句“崽儿,谢了”。大家将“丰收”的果实藏在怀里,趁着月色,消失在茫茫寂静的夜里。

第二天早上,全家人清水煮胡豆,尽管没有油,没有调料,但那是我断粮已来,吃得最饱,最香的一顿早餐。可好景不长,事隔两天,由于裁缝铺没事,老师叫我们早点回家。我刚进院子,就看见生产队的一大群人,在队长的带领下,用一个约一丈五尺长的掏粪瓢,挨家挨户的在茅厕里掏东西,我悄悄地问了一下,“在干啥?”他们说生产队的胡豆这段时间被人偷了很多,正在查。我的脸一下红到耳根,心里砰砰直跳,但心想你这几爷子还能“破案”?我可小看了这些农民,他们用这种原始方法,在茅坑里几捣鼓,只见一片片未消化的胡豆壳浮出了水面。检查结果,全生产队有好几家都“证据确凿,如实招了供”。
由于生产队长是亲戚,加之姐夫家是军属,我又“年幼无知”此事就不了了之。正准备分配小春作物时,姐姐也将几个月的粮票全部寄来,并附上一封短信,说粮站的供应换粮票要证明,非常紧俏,所以耽误了,并叫我好好学习,早点回家。

一晃,不知不觉学习就一年了,副工,打工已不成问题,急匆匆的我就想学裁工。一天,一位顾客拿着刚买来的布料,准备做一条裤子,我见师傅和师兄都不在,便“屁眼里荚鱼鳅,夯实溜了的”,帮他量好尺寸,并叫他明天来拿。顾客走后,我就给他裁好,打好。第二天老师和师兄刚到,顾客就来取货,我还以为今天要受师傅的表扬。谁知顾客一试,穿不进去,原来是后块忘了放尺寸,顾客吵着要求赔偿。师傅知道了,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一个耳光给我扇过来,打得我两眼直冒金花。我也被打蒙了,将师兄正在准备发火的熨斗抢过来,狠狠地甩在地上,嚎啕大哭说了声“老子不学了”头也不回,回家去了。姐夫家人知道了,姐姐后来也知道了,寄了钱来,赔了顾客。师傅也不再说什么,带口信来叫我还是去学习,然而,打死我,我再也不去了。
家里没办法,只好又寄来路费,叫我给姐夫的妹妹(三姐)在春节时同行回家,因她到渡口市去,准备结婚。自从为粮票的事以后,我与三姐关系处得很僵,她常在姐夫的父母面前说我坏话,让我饿了不少的肚子。记得与她同行到渡口的有三四个人,我们是从营山到南充途中认识的。那时的客车少又慢,当天只能住南充。找好旅馆下午没事时,三姐手里拿着一张钱对我说:明天到遂宁我们就分路了,给你五元钱,你自己买车票回去。与她同行的几位了解了我的路程时都说五元钱不够,何况晚上必须在遂宁住一夜。三姐说“我也没多的钱”。我接过钱时,感到那五元钱是那么沉重,我那么想哭……

晚上,我们与同行的几位一起吃了晚饭,有的就回了旅馆,准备第二天的行程。我也想早点睡觉。此时与三姐同行的一位姑娘,悄悄地拉着我的衣襟对我说:“走,我们去看电影,不要想那么多,我请你”,我羞涩地点点头,表示愿意。迈开三姐,谎称有事出去耍。那位姑娘拉着我的手,非常高兴地往电影院走去。我生平第一次与女孩子牵手,心里像装了一个活兔子,蹦蹦直跳,时不时的朝她张望,很好看,又文静,仿佛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说不上来。那天晚上看的什么电影,我已记不起了,只是依稀记得她给我说过,她叫张秋芳,营山县人,十七岁,知青。此次到渡口是姐姐生小孩,叫她去理料一段时间。
两个小时的电影,瞬间就过去了,她见时间尚早,问我想到那去耍?我想着明天回家的事,忧心忡忡,便提出回旅馆去,她从兜里拿出五元钱,塞入我手里,我再三推辞,她说“听话,一路保重”。

岁月悠悠,物是人非。裁缝手艺早已淡忘,但这段经历却深深镌刻在我的心里,永远不能释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