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扳指里的故事
张 军
嗜古成痴是为癖。癖者,偏好也。而与这偏好之中,偏又喜欢浮想连翩。每置一物,把玩之余,必在脑子里梳理一番,此物出处?谁人之物?又如何流传至今?这样杜撰出一个故事。如此久之,积习难改,一个个故事中的人物如在眼前。
譬如今日,手里盘玩着一枚清代和田玉扳指,心里不由自主开启胡思乱想模式。老扳指温润如初,看不出岁月流逝的痕迹。时间仿佛定格在两百年前,时光也似乎从未走远,远去的只是一代代人短暂的生命。
扳指原为射箭工具。据《说文.韦部》载:韘,射决也。所以拘弦。以象骨。韦系,箸右巨指。由此看出扳指最初的功能及用法。至清一代,扳指逐渐成为上流社会的一种饰品,材质由原来的驼鹿角,扩为涵盖象牙、犀角、水晶、翡翠、碧玺、瓷及和田玉各类。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又以和田玉及翡翠居多。
我手中便是一枚和田玉扳指。此扳指异于常品,这倒不是说它玉质特佳,而因其内口径特小,成年男子难以戴下,由此可推定此枚扳指的原主人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我的眼前立始浮现出一个翩翩少年的影子。
两百年前的长清城里商贾云集。钰儿父亲经营着城里最大的钱庄。钱庄生意兴隆日进斗金,他家自然也就成了长清首富。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钰儿无疑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家中锦衣玉食奴仆成群,钰儿聪明伶俐,深得其父欢心。一日晚饭后,父亲唤钰儿至身旁,考问钰儿功课,钰儿对答如流。其父微微一笑:“儿啊!古人讲,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望我儿苦读诗书,长大后求取功名,以光耀我家门楣。为父半世行商,家中虽聚千金,然没有一个功名在身,始终难以跻身上层圈子。希望惟寄托在我儿身上!”。
钰儿对父亲的这番话似懂非懂,他不明白,自家生活优裕,何以无法跻身上层呢?长大,考功名,对十二三岁的钰儿而言,那是相当遥远的事情。此刻,钰儿的心思不在将来的功名上,他相中了父亲右手拇指上戴的白玉扳指:“爹,我想……”。
“想什么?”
“我想……我想要一只玉扳指。”
“扳指?你大了再说!”
“学堂里六子便戴着一个扳指。为什么我不能有?”
“你不要在这些事上与人攀比。要在功课上与人比高低!”
“爹……”
“好了!只要你认真读书。得空我便与你买一只!”
过了些日子,父亲果真带钰儿去了城里最具盛名的玉器作坊。钰儿如愿以偿,拥有了一枚量身制作的和田白玉扳指。
戴上玉扳指的钰儿不无得意,时常在邻家青梅竹马的娟子面前炫耀。
“和田白玉。一只扳指值十几两纹银呢。”
娟子家境一般,父母早起晚睡,经营着一家豆腐店。小本生意盈利微薄,辛苦一年下来,也不过解决了温饱,勉强一家人不饿肚子而已。娟子家自不会有这等稀罕玩意儿,看在眼里,有些羡慕:“钰哥哥,你摘下来,让我摸摸。”
钰儿当真摘下扳指递到娟子手中:“拿好!当心掉地下摔坏了。”
娟子摩挲着温润的白玉扳指,心下涌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欢喜。
“你送我吧……”
“你一个女孩家戴什么扳指!你答应长大做我媳妇儿,我让爹给你打一枚金镏子!”
“呸!我不稀罕金镏子。”……
快乐总是短暂,犹如美丽的女人转瞬即老。
钰儿得了一场怪病。父亲辗转四方求医,母亲每日佛前祷告。汤药吃了不下几百付,佛堂烟气常年缭绕。可无论是天上的神仙,还是凡间的医者,谁也无法留住世间的一个少年。
钰儿眼见得一天不如一天。
娟子天天来。来了便坐在钰儿的病床前,也不说话,只呆呆望着日浙憔悴的少年玩伴,吧嗒吧嗒的掉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帘子,散落一地……
钰儿有些精神时,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娟子说话。
“娟子,下辈子做我媳妇吧……”
娟子抹抹泪,不言语。
“我送你这枚扳指。你留好,下一世我见到戴这枚扳指的女人,一眼就能认出你来……”
“钰哥哥。我这辈子做你媳妇儿!你不要死……”
“我这病怕是瞧不好了……”
娟子伏在钰儿的床沿上放声大哭。
钰儿还是死了。留下伤心欲绝的父母,留下两小无猜的娟子。
钰儿出殡的那一天。长清城里细雨霏霏。
玉扳指留给了娟子。
长大后的娟子嫁给了谁?余生里,当她一次又一次盘玩这枚玉扳指时,定会一次又一次的想起当年的那个邻家男孩……
我是谁?我是钰儿?我是娟子?或者我是当年他们的另一个少年玩伴?我与这枚玉扳指前世有缘,故而合在这一生重见旧物?
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形销骨立的少年影子……
窗外,又飘起了雨。像两百年前钰儿出殡那天的雨。雨丝里混合着钰儿父母的眼泪、娟子的泪水,或许……还有我的泪。
岁月不老,时光并没有远去。我们不过是换了另外一副躯壳,继续在这世间修行。
如果顺着这个思路写下去,必写成时下流行的穿越玄幻剧。我不是擅长讲故事的小说家,行文至此且住笔。
作者张军,作家、收藏家,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签约作家,作品在《山东工人报》、《联合日报》、《济南日报》、《诗意人生》、《开元作家》、《金秋》等报刊杂志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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