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陕西青年作家安焱乡土风情长篇小说《虎凤蝶》连载三十五(第69、70章)
●作者:安 焱(陕西宝鸡)

第六十九章
在一个日月同辉的黄昏,龙铁蝶没有用寺院内固定电话,而是直接上大街的话巴,按信纸上电话打通后,嘟——嘟——嘟,等了半天没人接,电话里立马响起嘟嘟嘟的挂断声。龙铁蝶犹豫了,但他没有退缩。
面对摆在他面前的两条路,一条背叛亲情,立马离开乱七八糟的皇臺寺;另一条失去爱情,继续守在积攒福报的皇臺寺。他必须舍弃一个,才能成就另一个。他最终选择了拯救爱情。
次日天不亮,龙铁蝶离开皇臺寺,离开古城,坐上北去黄龙县的长途班车。没走多远,天下起了沥沥细雨。窗外坡坡岭岭上,铺开着一大片一大片如金绸缎的油菜花,借这及时雨洗去了绸缎上的土尘,颜色变得更加鲜艳明亮。偶尔看到有一二个戴着草帽的老农在坡地里种瓜点豆,给浓浓的雨中情增添了更多春的诗意。
此刻,龙铁蝶的心里比窗外明亮的风景要灰暗的多。按地址他能不能找到释宽悯?还是悬在天幕上的一个大大的问号。他见了她能不能如己所愿,带她“私奔”,回龙蹄沟成亲,更是一个未解的迷。没有十足把握的他只能凭至诚的心,在一刻刻向她靠近,再靠近。
下车后,比针尖还细,不认真感觉,发现不了的春雨还在轻轻的,柔柔的,斜斜的飘着。当举着天堂伞的龙铁蝶来到那座小寺庙门前,巧合的感应,庙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急着想见的释宽悯站在眼前,她光头上的肉包,仍未完全平复,已长出一寸多长的黑发,面容似乎有点憔悴。
丢掉手里的雨伞的龙铁蝶疾步上前,把她揽进怀里,相拥了很久很久。那对相互暗恋已久的情人,总算等到机缘成熟,大胆冲破世俗的羁绊,摆脱了在皇臺寺难以启齿的倾诉,捅破那层被云遮雾挡的窗户纸,终于手牵手,心贴心抱在一块。

老话有宁劝十人还俗,不叫一人出家。情投意合的一对恋人所说话题,很快进入谈婚论嫁。愿意退出佛门,正式还俗的释宽悯坐上一路向西的班车,随同龙铁蝶往关中西府赶。
“宽悯,在这个难忘又浪漫的春天里,难道你不想问我点别的?”
“去,以后不许再叫我宽悯,你听见没有?”
“我知道了。”释宽悯这个出家名已成了历史,以后叫她李墨环,不不不,应该叫她“亲爱的”才对。 李墨环取下光头上戴的白鸭舌帽,摇摆着帽檐,在脸前一左一右地扇着凉。
“那你家有几兄妹呀?你爸妈是不是很好相处呀?你家什么情况呀?咱俩走在一块, 别人见了会不会认为你是我爸爸?”
“我有那么老吗?”很显然,从小饱经风雨的龙铁蝶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二十八岁要老许多。但他也不可能老到能做她的爸爸。她这样说,未免有点太夸张了。
很快,坐上高速的一对有缘人从法门寺宝塔边经过,绕过周原县城,横跨七星河大桥,下车一脚踏上了龙蹄沟的热土。
抬头远望,高天丽日下,褶皱的田野,被一阵春风吹过,露出了沟岭背后的龙蹄沟村庄轮廓。心里无比喜悦的游子龙铁蝶手里牵着一个貌美的“小尼姑”,正一步步欢快地向德寜樂的大红铁门迈进。
“你说那话,是不是觉得跟我来后悔了?如果你现在要反悔还来得及。其实,我忘了给你说,我母亲也小我父亲八岁。”
“啊?难怪你那么大了不结婚,你是学你父亲等着老牛吃嫩草啊!”
“你说话也太逗人了”。龙铁蝶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大桶饮料给她喝。
“不要,我不渴。我累了,走不动了。我要你背我。”
“真是拿你没办法。”于是龙铁蝶弓起腰,像猪八戒似的背起媳妇,气喘吁吁进了村。
“德——寧——樂”从龙铁蝶背上跳下来的李墨环站定后,凝神看了看镶嵌有一排排金色炮钉的大红铁门,感到很新奇,很异样的她望着高大门楼顶那三个金色大字,读出了声。

“这名字是谁起的?”李墨环拉着龙铁蝶的胳膊,迈进门楼。
“好听吗?”龙铁蝶急着喊道:“妈,妈,我回来了。给您把乖媳妇引回来了。”坐在楼板炕上,翻出一大堆旧衣物,用剪刀剪碎,为未来孙子捡尿布片的王凤霞听到大儿喊娘。她忽地跳下炕,又惊又喜地从卧室小跑出来。
“想知道它的由来吗?”
“急想知道。”
“现在不是时候,那我晚上再告诉你吧。”
龙铁蝶看到,这几年急着要抱孙子的母亲为大娃的婚事,操心的人比黄花瘦。眼角又多了几条很深的皱纹,鬓角又窜出几根霜染的银发。
突然李墨环一声热情大方的“爸,妈”,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乐得屁颠屁颠的王凤霞脸上笑开了一朵朵菊花。她赶紧下厨房,叫龙子平帮忙烧锅,给新儿媳做好吃的。
在德寜樂,李墨环吃过头一顿饭:黄瓜面皮、冰豆稀饭后,顾不上午休,被龙铁蝶拉起手,去了村北的新院子。她问去干吗?他说去了就知道了。那方说方不方新院子除栽有泡桐、梧桐、法国桐外,还有一棵自己长出来的小杏树、一颗没人管的大桑树。
茂密的杏树叶遮掩的树冠中,一个个绿中带黄的小脑袋探出来,好像在说:“主人,主人,我在这儿。”跳跃空中的龙铁蝶摘了两个屁红杏子给李墨环。还没熟透的杏子,酸得她咬了一口,吐回来扔了。
两人再转到麻雀在树枝间跳下窜上的桑树跟前,树根周圈落出一层或被风吹掉或被鸟餂下的烂桑仁,把黄土地染成了黑土地。龙铁蝶三两下脱了皮鞋、袜子,像猴子一样轻快爬上树,摘满袋子桑仁后溜下树。他抓出一大把黑的、紫的、红的很新鲜的桑仁给李墨环,她摇摇头说:“等回家洗了再吃吧。”

双手和嘴全染黑的龙铁蝶边走边吃, “你们那里有没有这东西?”龙铁蝶用不敢肯定的口气问。“我还以为你把我急乎乎拉到你家后花园,欣赏牡丹花来了。原来是为嘴。这东西没啥稀罕的。我们那里人种大片大片桑树养蚕,这桑仁我从小吃的不爱吃了。”
那一夜,龙铁蝶没有忘记给李墨环讲了德寧樂的由来。他说:“十年前,我父亲从铜川回老家,发现农村变化很大。他走时盖的土瓦房,已经淘汰,被崭新亮堂的砖瓦房代替。他以旁观者的身份,去村头巷尾大转特转了三圈。当他转到村南坡上,被一座高大的新式二层楼房所吸引,那座高大上的民宅,如金鸡独立般高耸在低矮的土瓦房丛林中,很是抢眼。新式门楼正中央“德寧樂”三个金色大字,吸引着我父亲流连忘返,多次在人家门口逗留。”
“那到底是谁的家呢?后来我父亲打听得知,那是龙蹄沟村信贷员,在当地人称“土财神”的龙银川的家。羡慕不已的我父亲立志要盖比它还高的楼房,要做未来龙蹄沟村的新财主。”
“于是一个伟大的复制计划在我父亲脑海里逐渐清晰。我父亲这个宏伟计划,通过他五年的努力,卖豆腐养猪,终于实现了。他大胆超越了龙银川家楼房高度,增加到二层半,复制建造了龙银川家的新潮楼房、新潮的门楼样式。也包括那三个金色大字‘德寧樂’。”
“在建造德寧樂时,因资金严重不足。我父亲曾向村上信贷员龙银川贷了一万块钱的高额贷款。年底,龙银川来德寧樂清息时,看到了他家楼房的复制品,心里很不舒服。嘴上又说不成。因为他家楼房造型,包括门楼题字。龙银川又没申请国家专利,不允许他人随意仿造。不愿甘拜下风的龙银川回家立马用红油漆,涂抹掉他家门楼上的“德寧樂”,请人改写为“安之居。就这样,“德寧樂”这个很奇特,又很有内涵的名字,在我家门楼上独一无二地留存至今,福泽后代,成了现在的龙蹄沟村第一名宅。”
那一夜,龙铁蝶看着满脸粉红色的李墨环甜蜜地枕在他胳膊弯里,在滔滔不绝,毫不隐蛮地讲起了她鲜为人知的身世。
“我家在陕西西南边,与四川相邻的宁强县一个远离城镇的僻静山沟沟里,住着老土的吊角楼。我婆走的早,我爷是个道士,平时遇到周边死了人,被请去戴着唐僧帽,坐法台做法事。八十岁还能行走如飞,挑粪担柴,样样在行。我爸兄弟五个,他为老二。我爸和我妈属于近亲结婚。”
“停停停!法律不允许近亲结婚,你爸怎么能……”龙铁蝶说着,抽走了李墨环枕久了,压得他有点疼的左胳膊。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按理说,近亲结婚生的孩子不傻即呆。你看看我,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哪儿像那种智商不全的人?再说当年是我爷多次搓和,我爸才同意跟我妈结的婚,是想让那门相隔很远的老亲戚继续走下去。”
李墨环从龙铁蝶光身子上爬过去,又枕进他的右胳膊上说:“听我爸说他去提亲。按当地乡俗,带了一只大公鸡一只老母鸡,走到半道,坐船过了一条河,打开竹篓—看,过河之前还好好的老母鸡,怎么突然就“驾崩”了。我爸心里咯噔了几下,不祥之兆并没挡住他求婚心切的步伐。过了河,我爸把那只死母鸡扔进了河里,进前边的村庄,从村民手里另买一只活母鸡塞进竹篓,准时准点到达我外婆家。他最终还是娶了我妈。”。
讲到这的时候,声音低哑的李墨环把头埋进龙铁蝶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虎背熊腰,默默无声地流眼泪。
“不哭,不哭。现在你终于找到了你心中的白马王子,来到龙蹄沟这个旺世之家,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还想知道,好端端的你妈,怎么会突然离世?”
“我千里迢迢到你家,把我的一切都给了你,你可对我这辈子一定要好噢。”李墨环哽咽着说。

“一定,一定的。”龙铁蝶比之前把李墨环抱的更紧了,听到她又说:“说来也奇怪。听我爸说他接我妈那天,往回走的路上,多年没下雪的陕南,突然降了一场暴雪。一路上,沉重的积雪压断竹子叭叭叭作响,像是庆祝两人成亲的鞭炮声。他们步行过了李家镇,雪花越飘越大。我爸雇了架滑竿和两个人,抬着新娘子进了李家湾……”
“两人结婚后不久,我妈右屁股上长了一个疮。我爸花了不少钱,去给我妈治疮,都没治好。到最后我爸要带我妈上省城去治,我妈却放弃了治疗。她说这种病害的不是地方,难以向外人启齿。后来疮的面积越烂越大,我妈很快就离开了我们,年纪轻轻地走了。”
“那你老爸这么多年,就没想过给你找个后妈?”
“我爸是个安分守纪的老实人,不是没想过,而是说了好几个,他都不愿意。一怕娶了后妈,对我不好;二是为表示对我妈这辈子爱的永远不变。不管他在福建搞建筑,还是在云南修水电站。也不管他手头的活路再忙,每年到我妈忌日,他都会放下手头活。不管路途多么遥远,都会准能赶回家,给我妈上坟。”
“你爸对你妈的至死不渝,真的让人感动啊。那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上门女婿,去上你们那里倒插门?”
“想过呀!我爸也是这么想的,可我们那里生活条件差,没有一块平地方。哪个男人会去不是上坡就是下沟的穷乡僻壤,一辈子受苦受累。叫你去你愿意吗?”
“不,不,不。我是我家老大,是我娘的心头肉,你见过哪家父母有把老大给人去当上门女婿的?就是家里日子再穷,再揭不开锅,也轮不到我去倒插门。你再看看我这双手,这双长有女子娃的玉手,像是去大山里干重体力活的下苦人手吗?”龙铁蝶说着伸出那双龙爪在黑暗的屋子上空,摇了摇,抖了抖。
“小时候,我头上老长虱子,虱子的儿子孙子,一窝一窝秀住头发,拿篦子怎么梳也梳不开。我爸干脆给我剃成了光头,一直到我长到十二岁。我小时候照的一张相片,光着头盘膝坐在一棵‘菩提树’下,很庄严,很搞笑。那也是我今生最早的一张相片。”
“小时候,我也很好动,不静静,见什么都要想去碰,被开水烫烂过手,被电打麻过脚。我还去碰老鼠夹,把手挟了。有一次,我爬上树顶摘李子吃,不小心掉下来,摔在石板上,差点要了我的小命。后来,我几个叔为我起了个很好听的外号叫,叫,叫……。”
“叫什么?你快说呀!”故意买关子不说的李墨环让龙铁蝶猜猜看。
“叫翻弄神。”龙铁蝶笑着说。
“NO,NO.NO,叫千——手——观——音?”李墨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清晰表达。
“千手观音?!!!千手观音是我今生的本命佛,是我的护身符,今生能娶到你,真是三生有幸啊!”越听越上瘾的龙铁蝶接着说:“大自然中,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不朽的传奇,每一个传奇背后,都有一个个精彩的故事。真没想到,你的故事很精彩,你继续说。”
“我中考成绩优异,考上了县重点高中,因家里穷,县城离我家像你家到西安那么远,消费也高。后来我爸劝我上了镇上的一所普通高中——李家镇高中,由于我成绩好,尤其是英语,每次考试离满分只差那么一两分,我高一高二高三,年年是我们班的班头,奖状贴满了整个吊角楼。同学都说我没问题能考上全国重点大学。可上到最后,我连高考的考场都放弃了,没有进……”
“为什么呢?”越听越好奇的龙铁蝶心里不由得还暗生出一股股的心酸。
“上了高中,我爸在外打工一年不如一年,到我上高三那年,他外出打工好几趟,几乎没找到一分钱。我即使考上大学,也上不起。眼看我长大成人到了十八岁,念完高三第一学期,等过完年,我辍学跟我四叔来到西安,在我四叔的娃开的那家川菜馆里打工。我当时想法很简单,也很幼稚,等我挣到钱,再去复读考大学。可人走上社会,思想就变了,打工如此辛苦,猴年马月才能挣够上大学的钱,还不如找了好男人嫁了划算。没过多久,我在川菜馆门口,无意间遇上很帅的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你在高中,有没有男同学追过你?”
“一大把。多得拿扫帚扫都扫不完。要不,我给你掰手指数一数?”
“不难理解看上你的男人很多,而你看上的却只有我一个。看来,我是你这一世唯一的有缘人。我不知今生有何德何能拥有你,值得你为我出家,为我逃出皇臺寺,到现在又为我以身相许。”
“你帅呆了!我看上你人老实,有宽厚结实的肩膀,让我靠得住。”
“我遗传了我爷我爸的暴脾气,是我家里脾气最暴的一个,你怕不怕我?”
“我不信,我也不怕。”李墨环心里有数,如果你真是一个魔,那我就是三个魔。我这一世就是专门来降你这个魔的。这就叫一窝降一窝,喇嘛降怪物。
“其实,我家也有很多的故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我想把它整理出来,写一本像样的厚厚小说,你会不会支持我?”
“会会会,我就喜欢你这样,有志气的青年才俊!”
“好了,故事接上了,咱不说了。天快亮了,赶紧睡一会儿吧。”
“我今晚没瞌睡,我不睡。咱俩再说一阵子话。”
“说什么呢? 说人生在世怎样活着最幸福? ”
“好吧,你说。”那刻,李墨环最渴望他说些欲火燃烧的话,可他却没说。
“每个人的出生背景、成长经历、爱好追求等的不同,对幸福的理解也各不相同。穷人说有钱就是幸福。农民说丰收就是幸福。病人说健康就是幸福。有钱人说……”
“其实,叫我说人活一辈子,知足常乐就是最大的幸福!”
“亲爱的,你太有才了!我这辈子遇到你,就是我最大的幸福!”李墨环说着用她的红唇在龙铁蝶的脸上亲了亲。
“赶紧睡,天快亮了,你听听,谁家鸡在叫鸣了?”
“那你起床后不要忘了给我粘凉鞋,一只脚后跟脱胶了。”
“我记着呢,赶紧睡吧。”李墨环说完紧紧地抱住龙铁蝶,在甜蜜幸福中睡着了。
至从这个享有名号“千手观音”它乡美女踏进龙蹄沟,破戒还俗,做了龙铁蝶的女人 ,也是从那年以后,德寧樂一年年喜事不断,好运连连。改写了龙铁蝶自出生以来,长在窝囊,活在颓废中的个人史,开启了龙门子孙勤劳致富奔小康的新局面。

第七十章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一束束晨曦赶走了笼罩着整个龙蹄沟黑暗的时候,德寧樂厨房平台上,平常凉晒衣物的长铁丝上,每天会准时站满一铁丝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小燕子。它们在叽叽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在相互交流,切磋演技,然后放开喉咙练嗓子。用一声声美妙的歌唱,来欢迎美好生活新一天的开始。

在厨房烙好一摞摞油煎饼,舀好一碗碗面筋糊汤的王凤霞喊小两口下楼吃饭。赖在床上不起的李墨环拉住男人的光胳膊,意思叫他再陪她多睡一会儿。他没听她的,赶紧穿上衣裤,下了床。
“龙哥哥,你高中有没有女孩追呀?”瞪大眼睛的龙铁蝶猛吸一口凉气,嘴唇动了动,却没有作声。表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难看。他没想到大清早,她起床张开嘴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
“我只是随便猜猜,看你凶巴巴吃人的样子。”
“以后像这类敏感话题,最好不要再问。记住千万要管好你那张嘴。没瞌睡就起来,带你第一天回家就睡懒觉,村子人知道了笑话。”
“那你给我穿鞋和裤子。”
“多亏你没出家,我看你为情痴迷的样子,也出不了家。”
“我出家?我真出家了,你讨不到媳妇,这辈子非打光棍不可,你信不信?”李墨环有意张大嘴巴,朝龙铁蝶哇哇做鬼脸。
“说得也是。”为了不惊动阳台铁丝上那群正唱到高潮的小燕子们。装作没看见它们的龙铁蝶光着双脚,提着那只脱胶的高跟凉鞋,像小偷似的,蹑手蹑脚下了楼。
眼看沟坡上小麦一天比一天黄,瞌睡少了的龙子平黑乎乎起来,蹲在葡萄架下,在细磨石上,一推一拉在磨五把镰刀上的镰刀刃。
去村口商店买回万能胶水的龙铁蝶往外挤时,用力过猛,不小心“哧”的射到眼睛上。那只被射上胶水的眼睛怎么睁也睁不开。他叫王凤霞帮他擦,王凤霞说:“眼睛上不敢乱动,你婆会刮。上一次龙红社的眼窝里粘了胶水,就是她一针针给刮好的。”
龙铁蝶被王凤霞拉着手,去东邻借草屋,求助于萧玛瑙。她拿出一根闪亮的绣花针在他被胶水糊住的眼珠上拨了又拨,刮了又刮。大约过了半柱香功夫,她往龙铁蝶的眼珠上轻轻吹了一口清爽的凉气,笑着说,”乖孙子,好了。你睁开眼看看婆。”萧玛瑙放下手里的放大镜和绣花针又说:“听说你带回来个乖媳妇,快引过来让婆瞧瞧。”
“好,婆,您等着。我马上给您把乖媳妇引过来。”龙铁蝶被刮后的眼睛,似乎比以前更明亮了。他兴高采烈地回了家,提着粘好的凉鞋上了楼,看到了他不想看到的心痛场面。
穿戴整齐的李墨环拉起她前几日拉回的那个红皮箱说要走,不结婚了。龙铁蝶躲过她犀利无情的眼神,发现她身后乱糟糟一地躺着翻开的九书、撕碎的本子和一张张散乱的纸。
显然,她趁他不在,闯进他的书房,翻阅了他书架和抽屉,看到了她不该看到的东西:一本本日记,一封封情书,还有那篇《为花流泪》:

登上楼顶,看着粉红红的一树杏花,纷纷下落,而蜜蜂忽高忽低刺着花蕊。
我忽如开悟了:花需要被踩,花应该被踩。不踩它也要落,不踩多可惜。
你在我心里,在人群中不正是那粉红红的一树花吗?现在虽然我不能常在你身边,像田花言,张蜜语围绕着你,逗你,刺你,但我心中却真正地爱着你,想着你,护着你。
过去,我太自私了,不让别人踩,结果落得你伤心流泪。花是为大众而开的,谁都可以踩。只要有能力,谁都可以踩。
过去,我怕别人踩。爱你,护你,舍不得你被踩。因为你太绝美了,太好看了。开在我的心里,开出我心爱的花朵。不论你的容颜,还是衣着,都是我心疼的颜色。你一次次为我而开,我都舍不得踩。而你现在被人踩了,踩的烂醉,踩的心碎。踩的我独自坐这儿,在没人处流长长的泪水。
可你不理解我,不理解我多么的爱你,爱你爱的死去活来。多好个白昼,我怕失去你情绪失控而发疯发狂;多少个黑夜,我为得不到你严重失眠而神经衰弱……
可该失去的,最终还是要失去。踩吧,人人都来踩吧,我不要了。
我不能及时来看你,你就不理我,恨怨我,冷落我,伤害我,让我偷偷流泪,流人生中谁也不能明白的泪水。
我爱你,真的。希望你能理解我,爱惜自己。因为你已经很消瘦了,你已经很憔悴了,再踩就要凋谢,再踩就成了虚果。
我等着你,在不久的将来还要开放,开得愈红艳,开它十年二十年。而你为什么要急着让人踩?
当初,窦情初开的我,为我玉泪娇滴滴,并送与我相思扣,我就如金似玉的珍藏着。而你现在变了,变得默默无语,变得对我冰凉凉,变得一点都不懂我爱你的痴痴的诚心,让我叹息地坐在这儿,柳那无穷无尽的如情雨的泪水。
踩吧,人人都来踩吧,我不要了。让我的泪水化作小溪,汇入你花根,让你再开放,让你再被人踩!
蜜蜂仍旧在嗡嗡,花瓣仍旧在飘落,这树粉红红的杏花正在凋谢,而我已泪湿人间。我没想到世上竟有人为花流泪,更没想到流泪的是我自己。
李墨环看完痴情文后,醋劲大发出的魔力,能将整个地球毁灭。她在抽屉深处,从一沓信纸下的小盒里,惊讶地发现了一枚曾在痴情文里提到如项圈的红艳艳的相思扣。
一个痴情男对昔日情人送的礼物,如此爱惜,如此珍藏,且念念不忘,自然也不会对送他此物的人抛舍不顾,肯定常挂念在心。那我呢?我在他龙铁蝶心中算什么?是第三者插足,还是他的备胎?
“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说过是我的唯一,你怎么还有……”李墨环将龙铁蝶豁向一边,强行迈出分手的步伐,被他挡死在楼梯口。
“人没有十全十美,爱一个人就包括他的缺点。咱俩从认识到现在才几天,我那有功夫腾出时间给你说过去。那些陈芝麻烂套子的旧事,等以后再慢慢说,今天咱俩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就是去县城照结婚照。”
“照个屁结婚照,我这个头能照结婚照?你是不是还在做你的黄梁美梦。我在说话你少给我打岔。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没想到在龙铁蝶印象里一直知书达理,温柔贤慧的好姑娘李墨环,进龙门才两天,突然变成了一个心胸狭窄,蛮不讲理的女魔头。
“头发短可以戴假发呀,我的好媳妇啊,你就别闹了行不行?做女人要有三从四德。”
“什么三从四德,那是封建社会对女人的束缚和残害。我不那样做,你能把我怎样?”
“不怎么样。”
“ 跟你这人真是没法交流,你非要气死我啊!”李墨环说着抡起一双小巧的拳头,在龙铁蝶的背上轮换捶了起来。她不是在为他捶背,而是在狠劲揍他。
“我问你啥,你给我说啥?”
“你没问我啥呀?” 不管李墨环再如何逼问,她还是从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龙铁蝶嘴里得不到半点有关高蝴娇的丝毫信息。 龙铁蝶越那样遮遮掩掩,使越想知道的李墨环觉得,他跟那个叫高蝴娇关系越不正常。要不,他为啥到现在,还不光明磊落地告诉她?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不说是吧,好,你不说我说,我今天就有你好看的。”说完她“嗖”地从身边的茶几上拿起玻璃杯,“叭”的一声摔碎在地上,捡起一块玻璃渣,“吱”地往左手腕用力一划,鲜血吃吃直冒,嘀嗒嘀嗒淌红了白地板。

“我的媳妇呀,你咋能这样干?赶紧去医院”。龙铁蝶用手紧紧捏住眼前这个贞洁烈女的伤口,只见鲜红的血液从他捂住的指缝渗出一手背。
“你把我骗到你家,又不给我说实话,还拦着我不让我走,我不活了。”李墨环突如其来的大变脸,比脱裤子还快,令不知所措的龙铁蝶顿时傻了眼。
家里不常备药用胶带和纱布,龙铁蝶是清楚的。他急中生智说,“这样捏着不行,等等。”他从床头柜翻出王凤霞买了一厚沓准备结婚当天给帮忙人发的印有红双喜的新手帕,将两个火速绑结一起,一圈圈紧紧裹上李墨环划伤的手腕,最后咬牙用力将伤口勒紧,阻止血液流出。
“你手按在手帕上不要动,不要叫血再流出。事不迟疑,咱现在就去镇医院。”龙铁蝶忽地把一百斤左右的李墨环扛上肩,像扛着一团轻飘飘的棉花,飞跑出了德寧樂的头门,发疯般向召公镇方向疾步飞奔。实际上,仅仅只有五里长的路,那天他却感觉有五十里长。
割腕事件发生后,李墨环变得很配合、很积极。医生一边给她缝伤口,一边在问她受伤原因?她强忍疼痛,面带笑容说,“不小心碰倒玻璃杯,刮破的。”累得满头大汗的龙铁蝶顾不上擦,坐上诊室的木凳,望着一指长的伤口,着急地问医生:“不要紧吧?”
“不大要紧,差一点伤到大动脉血管,要不然大出血,导致的结果就有可能要大输血。”
惊险,刺激的婚前这一闹剧,把龙铁蝶的魂给吓飞了,半天傻呆呆地坐在召公镇地段医院走廊的铁椅子上,把心先放不回肚子。等他缓匀气流,安下神后,才隐隐约约感到浑身酸软痛疼,还伴有浅浅的饥饿。
回家路上,龙铁蝶叹息道:“此刻,如果我手里有古老的神药‘疗妒汤’,那该有多好啊!”
【待续】

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龙兴则中国兴。
——安焱
作者简介:
安焱,原名安红朝。昵称麒麟才子。陕西扶风人。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传统文化公益讲师,西府文化名人。南国文学宝鸡社社长,《芙蓉国文汇》签约作家。2019年荣获新中国成立70周年“文学杰出贡献奖”。
1996年开始创作,迄今累计创作超过100万字。先后在《中国乡村》《陕西农村报》、《西部散文选刊》《宝鸡散文家》《旅游商报》《百家号》《品诗》《西散南国文学》《南国红豆诗刊》《今日头条》《龙盟诗社》《都市头条》等杂志、报刊及全国各大网路平台发表作品超过10万字。著有《安焱诗文集》。 长达50万余字的长篇乡土小说《虎凤蝶》是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是他的经典代表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