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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仙传奇
三十七回
斗笠镐头白须翁
善捉虱子逞威风
话说年逾古稀的老汉蹬着三轮车，将奇石与鸟形荊棵子根艺送往山乡客栈，石先生跟在三轮车后天问：“路挺熟的，老哥是果子峪村的吗？”
老汉说：“当然是了，我除了到过县城外，一辈子都没出过这个村。”
石先生又问：“老哥贵姓啊？”
老汉说：“免贵姓肖，名字长春。”
石先生打趣说：“肖长春，看来你是电影《艳阳天》里的主角原型啊，怪不得会修地球呢，真不简单！肖姓在这个村里是大家大户啊。”
肖老汉说：“年轻时看过这个电影，一看就是胡编乱造的名和事，想不到还和我重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从山坡上转向了柏油马路，三轮车不再颠簸了，肖老汉不觉间蹬快了速度，石先生大步流星地紧跟说：“肖老哥这么急匆匆的赶路，难道还有要紧的事吗？”
肖老汉说：“下个礼拜天儿子回来想和我拿点钱，好给孙子交暑假补课费，我想给他凑够一千元，现在还差几百，下午我再到果园去摘些快熟了的苹果和桃，明天赶集去卖，尽量给他们多凑点钱呗。”
石先生叹气道：“真不容易啊！”
一会儿三轮车就骑进了山乡客栈的大院内，石先生扛起了石头，让肖老汉拿着古根一块送上三楼。石先生打开了房间，从行李箱中掏出一叠钞票，数了数正好六张，递给了肖老汉说：“老肖哥，下午就在家里歇歇吧，我多给你几张票就行了。”
老汉用长满老茧的双手颤动着接过钱后，立马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了，刚想往口袋掖钱时，又不好意思地说：“实在有点太多了，谢谢你这个好心的老板或领导！话又说回来，公家给你的俸禄再多也是你的，要是公家能够多给我几百块的养老金我很心安理得。但是你个人的钱再多，我也不能眼红，谁叫咱是农民呢？因为你又不欠我的啊，所以我再缺钱也不能无功而受禄，这样吧，你跟我到家里再挑块石头吧，要不然我心下不忍，实在是拿不起这个钱。”
“你老哥倒是实在人！我不是说过吗？多给你点钱，让你歇歇身子。“石先生想了想正好可以打听一下肖俊妮的下落，于是爽快地答应道：“好吧，你先把钱收起来，我就跟你到家里去看看。”
石先生跟在介肖老汉三轮车后边向村里走去。快到肖俊妮家那长满荒草的破院时，石先生指着院子问肖老汉：“这院子里长满荒草乱树，房顶也塌陷了多处，得有多少年没人住了？你作为街坊该是很熟悉的。”
肖老汉说：“这户人家也姓肖，说起来还是远房的本家。自从两位老人去世后，就没人住了。”
石先生继续打听道：“他们的孩子们呢？”
肖老汉说：“上边三个闺女都出嫁了，下边两个儿子有当兵的有考上学的，都留在外地。”
石先生接着说：“在当地出嫁的三个闺女该回来修缮一下，这个样子多不好看。”
肖老汉说：“两个大闺女都在外村的农业社里，没有经济能力和多余的钱来修房子，三闺女当年是村里有名的一朵花，让北京下乡的知青追到手后，带着远走高飞了。”
石先生暗自唏嘘不已，初恋情人原来与自己住在同一个城市里，自己却千里迢迢地来旧地寻找，老天爷真会开玩笑。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一座农家院的大门前，肖老汉放下三轮车，掏钥匙打开了红漆带双排乳钉的铁门，走进门洞就是贴着松鹤延年瓷砖的迎门墙。石先生跟着肖老汉走进宽大的庭院内，正北的有五间带厦子的堂屋，西边的厢房是饭屋和厕所，东半边用秫稭扎的篱笆墙内种着蔬菜，生长着绿油油的黄瓜、豆角、茄子和西红柿什么的。
院内几只鸡正“咯哒咯哒”地叫着，可能刚下了蛋要讨食吃。肖老汉一脚踢开正叫唤的母鸡，推开堂屋门将石先生让进屋子里说：“石老板你先坐坐，我去烧点水先喝点茶再说。”
石先生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铺着瓷砖的地面显得有点花里胡哨的。堂屋正中有一张旧式八仙桌子和古老的条山几紧靠北墙，北墙上还俯挂着满脸红光的印刷的人头像相框，墙壁与相框的夹角空间上缠绕着一些蜘蛛网，相框下的条山几上供着香炉和貌似鲜艳的大水桃，石先生以为大水桃是塑料制品，用手一戳竟然腐烂不堪地流出难闻的溃液，石先生觉得嗓子被呛了一下，不由咳咳了几声走到屋门前向外啐了口痰。
石先生看到室内东里间里垒着土炕，土炕上铺着苇席，上边胡乱扔着破烂不堪的脏衣服和毛巾被什么的。炕头台子上有黑乎乎的木箱子，靠墙角还有几口大瓮，好像是盛粮食用的。
石先生回到堂屋看到南墙跟堆着一些花纹石，走进西里间里一看，摆着一张双人床，墙面贴着胖娃娃抱金鱼图案的彩画。室内还放着较大个头的雕花座台子石，石先生掏出手机对一些感兴趣的奇石拍了照，于是就走出屋子回到院子里，准备向肖老汉告辞。
肖老汉正在饭屋里忙活着炒菜做饭，他见石先生要走，赶紧起身拉住石先生说：“到了晌午饭食上了，石老板，今儿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走，别嫌农家饭孬，必须吃点再回去。”
石先生说：“老肖哥，你上山干活累了半天，再让你做饭给我吃，下午你还得去果园干活，太让人不好意思了！”
肖老汉用褂袖擦擦额上的汗水恳切地说：“石老板，今天遇上你这个贵人，真是高兴啊！下午就不去果园了，咱老兄弟俩简单吃点饭啦个家常，然后你选上块石头，我再用三轮给你送过去。就听我的吧。”
石先生见盛情难却，就点了点头认可了，肖老汉说：“你也别闲着，到那边小菜园里摘几根嫩黄瓜，拔点小葱子，到那边有压水井去冲洗干净，咱们好吃个新鲜。”说完便钻进饭屋“呱哒呱哒”地拉起风箱，用铁铲子在铁锅里翻炒起菜来。
石先生走到小菜园前拿开树枝扎的栅栏门，然后拔了一些小葱子，又到黄瓜架下分开茂盛的绿叶秧蔓，从中挑选着个头大的黄瓜，摘了几根后，走到院中压水井旁，压动着水机长柄，清澈的井水注入了水嘴下的瓷盆中，石先生将黄瓜清洗好，又剥去小葱子外皮并掐去葱根，与黄瓜一并放在秫秆扎的篦子里。
忙完这些活后，石老板走到窗户旁边的石榴树下，拿起一块沾泥的小石头，走到了压水机前冲洗了一下。
“没特意准备，家里有么就吃么呗！“肖老汉端着炒好的鸡蛋、油炸花生米和炒茄子等往屋里八仙桌上去放。
石先生指着院内小桌和小木凳说：“咱们别进屋了，就在院里石榴树荫凉里吃吧，这不是有现成的小圆桌嘛。”
“也好，院子里凉快。”肖老汉将菜端回来放到小圆桌上，接着麻利地将碗筷酒杯和煎饼等都拾掇上来，又从屋里提出一个白色塑料桶，他将塑料桶拧下盖说：“我没好酒，这是从酒厂打的散装酒，农村人就喝这个，别嫌孬。”
石先生开心一笑说：“入乡随俗，都是乡下人出身，你能喝我也能喝。不过下午你还要去果园摘果子，喝了酒干活有危险的。”
肖老汉拿起塑料桶往茶杯里倒着酒说：“我也学学你们城里人休上半天假，下午我在家好好睡上一觉，庄稼活永远也干不完。”
石先生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都是为了我，耽误你的事了。”
肖老汉乐滋滋地端起酒与石先生一碰说：“石老板，你真是赏脸。饭菜不一定好吃，都是就地取材，鸡蛋是刚下的，花生土豆莴苣黄瓜茄子也是自己种的，煎饼是老婆回来时给我摊好的。庄户人家哪有值钱的么？”
石先生抿了一口酒，觉得有一股火辣辣的呛味，倒也不多难喝，于是用筷子夹起焦黄的炒柴子蛋一尝满口喷香，接着咔嚓咔嚓地吃起了鲜嫩的黄瓜来。
几杯酒下肚，肖老汉的话自然也多起来了。他羡慕地对石先生说：“你们城里人多好啊，月月有收入看病还不花钱，我们农民的一生苦啊，当牛作马一辈子，说是勤劳致富，你看我们富在哪里？早晚累挺了拉倒。”
石先生安慰他说：“像你过着田园式生活，有自己这么好的四合院，还净吃新鲜蔬菜水果，也不错啊！”
肖老汉说：“这是为给儿子娶媳妇盖的，盖起来本来就使断了筋，可又时兴到城里买楼。挣钱不多，又背上房贷大负担。有点病灾只能自己硬扛，或者自己挖点药材治治。”
石先生问：“要是大病，自己治不了呢？”
肖老汉指着堂屋高挂的相框说：“在大救星相框子后边放着老鼠药，吃上立马就解决了。”
石先生赶紧岔开话题，指着石榴树底下的一方小石头说：“老肖哥，树下的这个小石头，冼黄瓜时，我也清洗了一下，就送给我吧。算是我选挑到的一方奇石。”
肖老汉一摆手说：“这是我从屋里扔出来不要的，太小不说，又没啥意思，送你几块好的，到屋里尽管去挑，要不我真过意不去。”
“君子不夺人之爱！“石先生接着说：“屋里的奇石我拍了不少照片，需要时我会来买的，今天就要这个你扔掉的石头。”
肖老汉忙起身从石榴树下捡起石头，纳闷地问：“放着好石头你不要，这石有什么好的？”
石先生指着石头说：“你别看小，有点意思。石面呈现出一位背负草苙的白须老农形象，他踡曲着身子依偎在地堰下晒太阳。这使我想起小时候农村生活。我们生产队里有这样一位矮瘦的小老头……”
石先生说着便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当学生时放假后，孩子们常让这位小老头带领着去生产队劳动。小老头的头上老是戴顶破草帽，当然冬天晒太阳时他就将草帽推至后背，
小老头抽的也是旱烟，腰里老是别着长烟袋。他已经背微驼了，牙也稀少了，特别好讲古戏中的故事，高兴时放声唱上几句京腔，由于嘴里漏风唱的不着调仍乐此不疲。
小老头养过猪喂过羊但割资本主义尾巴时都割没了，最拿手的就是在自已身上养虱子。冬天面南往地堰下草棵上—仰，太阳晒得暖融融的，露棉花的破袄上沾满尘土和枯草，他松开腰绳解开棉裤腰开始拿虱子，每逮住一个虱子都高兴的乐不可支，于是挤得喀巴作响。
石先生那时太羡慕小老头了，老人家挤的那么响简直是既威武又潇洒！于是他讪笑着问小老头借一个虱子，放在自己身上也养一个，总觉得虱子养殖户太牛了。
可是小老头舍不得，认为把虱子养这么肥大老金贵呢，于是一翻白眼不满地对他说:“就剩下一个了，给你后我养什么？″那时候的石先生被小老头呛的无精打彩的。
小老头也好喝酒，再穷也不能断了酒，他儿子倒也孝顺，拿三斤地瓜干换—斤酒，他再兑点水总能对付—些日子。小老头从未与别人红过脸，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谁家有点活他总是想帮忙，如果管个酒喝，他喜得合不上缺了牙的嘴。他在过近百岁生日时远路的孙辈正好出差赶过来，端起酒说敬您老人家最后—杯酒,，老人高兴得—仰而尽后，抠着脚趾缝仰头大笑，在笑声中耷拉下头了，亦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五福中最后的善终之福了。
听完故事后，肖老汉嘿嘿一矣说：“我明白了，挺有意思不说，主要是还有纪念意义。”
石先生端起杯子说：“正是如此！石头虽小但有情趣，我题名为《斗笠翁》，饭后找一件荊疙瘩子根当座就行了。”
肖老汉说：“饭屋里垛着一大堆荊疙瘩呢，保准有配上合适的。”
石先生找了一件疙疙瘩瘩的古根，把石头往上一放，倒也合适，于是笑眯眯着端详起来。
故事有石诗为证：
斗笠破祅白须翁，仰卧土堰一老农。
地头歇息晒日头，善捉虱子逞英雄。
抠着趾缝饮劣酒，学唱戏文嘴漏风。
老当益壮心不老，山野刨根成寿星。
若知下回如何，肯定更加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