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岁月          

                       帝力于我何     

      住在大平原上的人，远望着地平线上那蓝灰色的，层层叠叠的远山，充满了好奇。听听进过山里的人，说说山里边的异闻趣事，更觉得离奇有趣，巴望着有一天也到山中去走走看看，那才好呢。

       想不到，自己的黄金三十年竟然被搁置到了山中。

那一年，提着行李，下了火车，搭上一辆破旧大客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顛顛簸簸，终于绕进一道山沟，眼前豁然开朗，小小的广场周围是一排排红砖房屋，这是个神秘的军工生产基地，这就是我决定谋生的地方。

      交上手续报到，安置住处，给我一个“人类灵魂工程师”的头衔，自此进入职场，写定人生。

      兴冲冲的，踌躇满志。然而，日复一日的说教灌输，口吐白沫，我都说了些啥？

       看看那些早已世故的前行者们，都在说着一个字“混”。无怪乎见了面都在问，混得怎么样？那就混吧，不混谁给饭吃？如果说与天斗是其乐无穷，那么与人斗是苦海无边，知趣吧，混出什么样才叫人样？为五半米折腰，腰会疼一辈子，吃自己的二斗米吧，混自己的“小样”也安心。

       这一混就是三十年，混去了岁月，换来了年轮，热血混成冷血。混工作不能混自己，混自己是自找罪受。私下里，钻在书堆里，买书、“窃书”、读书。买书，钱不多，就从牙缝里挤。读书人窃书不为偷，人家不要的，公门扔出来的，反正这年月没多少人把书看在眼里，顺手牵羊拿过来放到我的书架上。三十年，两个大书架摆得满满的，站在书架前，心也满满的。

      读书嘛，在办公室可读，就象学生课堂上偷看一样，不务正业。睡床上可读，睡不着白瞪眼也是浪费时间。喝酒人说外热不如内热，咱这行，帮人家推销外卖的是狗皮膏药，内装点儿灵丹真药吧，医医自己，外热不起来，内里就暖暖自心，不失良心，也自得其乐。

       三十年，饱览了山中风光。一马平川的家乡土地看腻了，来到这群山围拢的山沟里，原来是一望无际，现在是“鼠目寸光”了。小时候没进过山，大人们调侃山里人，说山里人来到平地，看到这么大的天，发愁这天阴了，要多少天才能晴开呢？现在头顶上的天也小了，眼前层山重叠，连绵不断，山那边还有那边的那边，有没有豺狼虎豹，山精狐仙？充满了遐想与好奇。

       春日里，一场春雨过后，青草翠绿，山花烂漫，处处花团锦簇，引得蜂飞蝶舞。树梢上莺啭燕啼，远近和鸣。与三五好友，翻山越岭，在荆棘纠缠的山中穿行；于人迹罕至的山窝里采撷山花野果；探访已无可考明的山顶石寨，顺便还能采到各种山菇药材。偶尔，还会捉到刺猬这种小动物，这小东西真傻，听到动静不是逃跑，而是缩头缩尾， 竖起箭刺，曲卷成一个刺球，一动也不动，把它捉拿入笼，它还以为自己安全地住在刺球堡垒里呢。

      好友们一路走着说着笑着，尖叫一声，听听空谷回音，女孩儿们的声音特别清脆好听；在山溪中洗一把脸，清凉醒脑；站到山头上藐视万物，自命众小。不知不觉，一天将尽，各自提着大自然赐于的稀罕礼物，满心欢喜，高歌归来。

       说游山逛景是十分潇洒的事，那是说的没进过山的人，偶然而为之的新鲜。住到了山中，做了山民，就可尽情享受山中美景，因为这山景已属于自己的，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了。偶然来山中一游，那只算是“蹭光揩油，”住到山中，占有了山中风光，这才叫满足。从看一眼她，到把她揽入怀抱，这是天上地下。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日散发弄扁舟。我有我的山中岁月，我有我的无穷乐趣。

        三十年，在山中结交了一群诤友。和W君谈诗论文，吟唱答对，在文海中游弋，说不完的人世凄美苍凉，道不尽的风花雪月，看不完的景，走不完的路，一世交好，三生有幸。Z君是一位豪放愤青之士，交谊甚厚。在一起指天道地，粪土君侯，肆无忌惮，此地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嬉笑怒骂，愤世嫉俗，快哉快哉。与Y君琴瑟相和，沉溺于说拉弹唱之中，讽古说今，劝世醒人，三五步即是天下，五七人百万雄兵，忘乎所以，醉生梦死，有这样的乐友为伴，还说什么忧愁困苦？还有，我的那些远走高飞的朋友们，C君远走南国，D君栖居沪上，E 君南下湖广，F君北上京都，G 君隐居中原……隔着千山万水，信息不断，如晤面见人，情深意长。

       闲暇无事，我独自一人还会拜会那些逮免子放鹰的山民朋友。听说刚建厂时山里的人连汽车都没见过，汽车开来了，方圆几十里的大人小孩都跑来围观。后来，山民见多了也慢慢世故起来，不过，古风犹存。到山民朋友家里吃饭，架着木柴火，大铁锅里熬出来的红薯玉米糊糊，喝起来香甜纯厚，熬进去了山民朋友的诚恳厚道，把食欲调动得足足的，止不住狼吞虎咽。有一个山民朋友，隔三差五还地给我送点自种的芝麻绿豆，瓜果菜蔬。山地里自然长成的东西，吃起来似乎有着清新的山泉林果泥地味，口感极佳。

       人世间没有不散的宴席，散了，留下的都是怀念。我亲爱的朋友们，这里，青山巍巍，淯水清流，有你有我，一群清流，谦谦君子，数尽风流。三十年，从青年到老年，你们成就了自我，也成全了在下，与你们为友，此生无悔。古来说，人生无好友，等于无足手，有你们，我就成了三头六臂。

      人说，三十年河东转河西。从与山遥望的三十年，到三十年的山中岁月，回首一望，都是厚厚的积淀，不必患得患失，得失自在。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活的是自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