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家台那棵八百年黄楝树(散文)
褚松显

“黄楝树,苦烈烈;毕小妮 ,没有爹。”那是民国三十一中原大灾荒 ,土地颗粒不收,毕家台村上人们先是吃青苗野菜,后是揭树皮挖化石熬汤,十家炊烟断,九家添新坟。在淅川自治首领陈团长手下当副官的小伙毕仁武,回到村上,殡了病饿而死的爹娘,狠心卖了瘦骨嶙峋的妻子 ,把个嗷嗷待哺的三岁女婴,哄上一包碎饼干,弃在村口的那棵老黄楝树下,头也不回往县城扬长而去。毕小妮,生来命苦,黄楝树老叶稀疏,为小生命遮不了炎阳 ,避不了苦雨。

红旗插遍 丹江两岸之时,扫盲识字班的老师,因为给八岁的小姑娘取名而犯了难:小姑娘先是随了 从黄楝树下抱她 回家的老货郎老黄的姓,几年之后老货郎病故,老货郎的妹妹见 小姑娘孤事一人,心生怜悯,领回 家中抚养。毕小妮听到人们“黄楝树,苦烈烈;毕小妮 ,没有爹。”的嘲笑,心中总是隐隐 作痛。女长十八变,勤劳能干小姑娘长出一股倔强不驯的犟脾气,养父命 她给傻儿子作童养媳,她执意不从,在丹江第一次大移民的慌乱中,她夜间逃出淅川县境 ,一路乞讨向二百里外的白河而去。白河边流传着牛郎织女的美丽故事,想必是在白河洗一回脸,蓬头垢面的丑女会变成美丽的七仙女呢。白河边上搭矛庵种瓜 看瓜 的闫老汉,用硕大的西瓜款待了饥肠辘辘的逃荒女,也俘获了这位孤苦少女的芳心。

光阴荏苒、岁月沧桑。年在 古稀、病在床榻的毕小妮,思乡之情与日剧增,她自知岁月不多,郑重告诉大学毕业、当上镇长的儿子志业:“儿啊,娘三岁时被你外爷丢弃在家乡一棵大楝树下,你外爷名叫毕仁武,娘最大心愿是让你帮我找到老家!”志业粗知娘几度辗转抱养的多难身世 ,感知娘含辛茹苦、忍饥受寒供养自己上学成才的半生苦辛,含着热泪安慰老母:“儿一定为您找到老家!”志业信守誓言 ,数年来他不放过每一个替母寻亲的机会,走亲串友,他闻风打听;开会赴宴,他广泛探寻,怎奈毕氏族众没有 一处为“仁”辈人、也未见母亲记忆中的 那棵大楝树。辗转听说一乡村教师说淅川某村有毕氏仁辈,他喜出望外,立即带上厚礼,驱车数百里,来到此村 ,查看了老楝树,询问了多个村老乡贤,村人言说毕仁武年轻气盛,在宗祠滋事 ,被族人推搡入泥坑,恼羞成怒的他,改了辈分,发誓“ 不混成人样不回故里”等陈年往事;又有人推测,因为他 有曾作伪职的不清白历史,可能死于建国后的镇反运动狂潮。
浩劫之后,文化传承。在淅川毕氏首次序谱联宗之初,毕家台百年黄楝树,和数百位毕氏族人,迎来了一位白发飘飘、身体孱弱的七旬老人——她就是少小离家、流离辗转、受尽苦难、倔强生存的毕小妮。黄楝树啊,你是半世漂泊、辗转异乡的小女子心中的图腾,你是生我养我的热土故园的标识,你是我魂牵梦萦、永不磨灭的心灵之舟的桅杆。老母亲萦怀终生的最大心愿梦想成真,她一遍又一遍 深情 摩挲着老楝树的斑斑疤痕,老泪纵横,口中喃喃念道:“爹啊娘啊,你的女儿回来看您来啦!老家啊,您让我找得好苦啊!找到您,我死也瞑目了!”
志业 搀起娘亲,轻声 告慰:娘,看看这伤痕斑斑、依然枝干遒劲的老楝树,预示您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再看看毕家台的数百后生,知道 有老楝树护佑,毕家枝繁叶茂,百代兴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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