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小小说)
作者:王宏海
一
老余的诗集,在他去世三年后,经过学生艳芳的努力,终于出版。经多方媒体的宣传,成了本地的著名诗人。
今年的清明节,一扫以往的落寞。尽管,一场阳春白雪,似乎是灾难性的,许多杏花夭折,许多脆杨压断。人们,还是冒着漫天雪花,来到他的墓前。有比较体面的人物,也有他以前的学生,当然,还有他被命名为诗人,马上拜认的学生们。黄色的,白色的菊花放满在他的碑前。
艳芳提前一小时,拜祭了老师。她知道有这个活动,但,她是个不爱凑热闹的人。将老师出版的诗集取出来一本,烧在他的碑前。随后,在候车亭等班车,要去南方的一个城市任教,将永远离开这里的一切。
她抱着另一册诗集,生怕丢了似的。 这册诗集,是她唯一要带走的,要带着老师的灵魂去远方……
一段时间,她透过侯车亭,观察着老师墓前的一切。
仪式是隆重的,那个胖胖的,有身份的体面人。沉重地对镜头及几个电台的记者说:“同志们啊,我做为文界的领头人,对老余关心不够啊,至使我们文界痛失栋粱。他是个非常优秀的诗人,值的我们永远学习,我们一定完成老余的遗愿,为振兴我镇的文学教育,坚决走下去……话没讲完,众文人们的掌声便响了起来。
接着,那个曾经讲老余是为出名而哔众取宠的,网名为‘’正义之剑”的四眼书生,流着眼泪,诵读了记念老余的诗歌:”……啊/老师/学生永远爱你/学生想你/你是河/我是你小船……”大家又是掌声,追悼会上像迎接着壮土归来……
一辆班车停了下来,艳芳轻“哼”了一声,扫了这群文人一眼,抱紧了那本诗集,跨上了南去的班车……
班车向前飞驰着,两边白色的山恋,白色的村庄,渐行渐远。路两边的残柳断杨,象战场上惨败的将士,伏在雪地上,被时间秒杀着。

二
她小心地摸着那本烫金封面的诗集,抚摸着那颗仍在跳跃的心。打开它,诗行里走出了一个清瘦,花白头发,不修边幅的人来……
老余,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民。因沿袭了父亲的文化脉络,一直没放下手中的笔。加上对文学的执着,连连在河北日报,市报,及全国各大微信平台,发表了无数佳作,美文。被人传的沸沸扬扬。又因登省报的一篇游记,引起省领导的高度重视,省,市记者纷纷到某镇,参观,报道,考察。一时成了省旅游名城。
小镇出了个老余,镇里如获至宝,县电视台连连播出,文人“向老余同志学习”的号召。
她那年,大四还没毕业,正值暑假。在文化圈子里,早闻老余大名,仰慕己久,想等机会,见见他。
与老余初交,是一个仲夏。他不慎从脚手架,摔伤,住进人民医院。文化圈中那体面人,提出倡议,号召文友们看望老余,艳芳也在其内。那天,县宣传部的人也在,她荣幸地与老余及其众友留影。宣传部长摘下眼镜,擦了擦流出的泪说:“都是我们的失职,让文化名人干那么重的体力活,又那么危险”。说罢,拉着老余的手:“诗人啊,你吃苦了,我们做领导的,对不起你呵。这样,县文物局缺一临时工,你伤好后上班吧。老余一时泪涌了出来,说不出话来。
此后,艳芳加了老余的微信,拜他为师,习写诗歌。
多次频繁交往,感老余的人品,话不多,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无论在网上,还是在家里,态度总那样认真。
她脑子里常常晃荡着老余的影子,究竟什么样的力量,是他的支撑点?家景那样糟糕,一个半疯的老婆,一个未婚成年的儿子,忙时几亩簿地,闲时在工地风风雨雨地拼命,竞然能写出与众不同的诗文,慢慢的渗进他的思想,才知,那就是一种信念,也是最崇高的执着吧。因此,一个大四的女孩子,与其说玉树临风,其实很强健,五十多的花白发的老头,成了望年之交。
那一年,暑假结束后,她急匆匆上学了,紧张的学习之余,仍保持着联系。互换些诗作,偶尔谈些,戴望舒,海子,及舒亭,徐志摩等一些作家诗人的宿命。他常说:“诗人们虽然命运各异,甚至不可自拔的地步,但为了艺术,他们的执着,无不照亮后人的方向,值了”。
在一次网上私聊:“老师的作品很出色,为什么,连一次奖也没评上,朋友圈也没多少点击率”。老余叹了口气:“现在是艺术与身价挂钓的时代,我一个农民,不值得人家吹捧。咱不图啥,写好自己的东西,一切都不在乎。如果,能写出有价值的东西,等死后,留在民间吧”。艳芳不再回应,对话框里只打了一字,“唉”!

三
三年前的元旦,作协年会结束后。老余对艳芳私下说:“前不久,有个书刊的编辑,让我将诗集交给她,说帮我出书,可要四五万人民币,我这光景。唉,他叹了口气。还是将文件交与你,帮我存在电脑吧,怕删掉了”。说完,无奈地笑了笑。接过老余的文件,她不由地感到一种沉重,也感到一种信任。
那年的春节,漫天的雪,随鞭炮声,一场场赶来。手机上不断出现着一切一切的新春祝福。一个人却悄悄从手机方屏消失了。一连五天,没有一丝老余的消息“这人咋啦,该不是?唉,乱想啥,咋不盼人好呢”!她骂自己。
又是三天,关于老余的消息,仍是无声无息,文友们相互的祝福,美文美诗依旧……
艳芳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跨上一辆电动车,小心翼翼地驶进了老余所在的村子。
村子被一场场雪,像白色的披风,围裹着,白色的灵魂无语地看着,这冰天雪地的世界,唯独两扇上锁的街门前,两只灯笼,象两朵盛开的迎春花摇曳着……
推开一家门,邻居王婶便唠道:“老余呀,全世界数他命苦了。三十多岁结婚。老婆半路还疯傻,自己拉扯孩子,还陪着老妈。前半年。听说写什么诗文来,县上让他上班,又说工资低不干了。伤刚好就做小工,受罪命还不省心哩,大过年,又卖什么货?这不。让人撞了,听说昏迷好几天了,我看也够呛,好人不长寿啊”。
怕啥来啥,她风风火火来到医院,那个头上缠满绷带,面无人色的老头,平躺在病床上,旁边守侯的是儿子小强,及那半呆傻而变的更傻的老婆。
她问小强,父亲的情况,那孩子摇摇头:“姐,没多大希望,医生说应转大医院手术,几十万,那么多的钱,我无能啊,小强抱着脑袋哭泣着。
不行,得想办法,艳芳打开手机,向她所有的文学群,发起了援助老余的活动。
一天,两天,手机暴满的是祝福。除了一堆:“老余你要坚强,挺住,我们等你,祝身体早日康复”一类的口号外,捐款数额仅几个好友的共一千多元。人们仍就祝福着,欢笑着,图片美文依然如故……
新春子夜的钟声响了,方屏上再一次出现了老余的字幕:“朋友们,诗友们,所有支持过的老铁们,永别了。谢谢这个世界让我与你们相遇,老余知足了。如果,有来生,咱们来生再见”。艳芳像被人摘去了心脏,一下子倒在床上:“老师啊,你不该走啊“
年后,艳芳与老余生前的几个好友,在极其简易的葬礼后,随着悠悠的长号,送走了老余。号炮声声随诗人去了远方……
四
清明前夕,她将老余的诗集,送给小强说:“这是你爸的心血,收藏好,让后人知道他”。小强一脸茫然地:“姐,还是算啦,现在谁看书,况且诗,真不知道你们这样做到底为啥?对于父亲,我知道是最好的父亲,也是最命苦的人,他劳累一辈子,扛起家的一切,还挨了奶奶一辈子骂,都是因为病妈呀。偏偏又陷入文学,累成这样,世上谁还会记得他”。望着眼前的孩子,她很无语。拍了拍孩子的肩:“你以后会明白的,一些后人也会记得他。这诗集,姐先帮你保存,什么时侯去拿,姐在给你。说罢,走出了老师的家门……
从小镇的车站中转,又登上南去的火车,一声长笛,后边是一条长长的路,雪白的路,像诗人走过洁白灵魂的路……
本作品纯属虚构,望读者切勿对号入座
若有情节雷同,纯属偶然。

作者简介:王宏海,男,笔名劳动者。河北蔚县人,以打工为生,亦耕读于田野。喜用文字书写人生。张家口市诗协蔚县分会会员,张家口市作家协会会员,蔚县文联群组员。非凡中国艺术社团成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