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尊重冷漠
芬芳

现今中国六七十岁的退休老人,常常感叹年轻时吃过太多苦,有的高唱《我们这一辈》时,情不自禁声泪俱下。对此,我很少有共鸣,甚至有些小小的不屑。
我12岁患大病,留下后遗症,高中毕业不能下乡,自然不能被推荐上大学,也进不了好单位。二十岁做了大手术,解决了后遗症,却因此取了两根肋骨,伤口一尺三寸,成了残疾青年,依然不能下乡。半年后进了县砖瓦厂当工人。
挥舞锄头挖黄泥,拉着砖坯大步跑,炎炎夏日钻窑洞取成品砖,头戴遮耳捂脖牛仔帽,口捂厚口罩,依然头发鼻子嘴巴都是灰。帆布手套,几天磨破一双,舍不得自掏腰包再买,常常裸手取砖,手掌磨得比老农还粗糙。一年四季每班必须八小时,而夏日刚进去十来分钟,帽子皮带就湿得拧出水,好几次差点晕倒在窑子里。
长期超负荷的劳动,造就了十二万分苗条的我,1.63米,44公斤。花季少女,瘦骨嶙峋,心疼得我爸掉了好多眼泪。

那时候的我,确实很苦,很累,但年轻,能扛。如今回想,没有太多感慨,更没有啥不平。爸妈那代人不是更苦吗?有的还经历过战争,从鬼门关闯过来呢。
从教师岗位退休后,我静享人生美好时光,读书,写作,旅游,歌唱。
而我初高中的农村同学,进入老年后很少有我这样悠闲自在。男生60多岁不少还在打工,有的在建筑工地做小工,一年挣三二万,有的看工地或打扫卫生,一年挣一二万。女生,身处偏僻山村的,干农活带孙子,忙得不亦乐乎;近郊的,不少摆地摊做小生意,挣一分,是一分,总比伸手向儿女讨硬气。
高中同学聚会,农村女生从不参加,男生极个别参加。
“咋个比得上你们,每个月拿几千块退休费。我们不干活,一分钱也没得,还得赶快挣钱养老,哪有聚会的闲心?”

唉!60多岁了,还得为更老做准备。
这就是国情。中国农村老人的养老金低得可怜,一般每年仅仅几百元。每月几十元,能买啥?两三斤猪肉而已。
身处农村,也处处要钱。红白喜事的份子钱,多则一年上万,少则几千;患大病,更是无底洞。闲不起哟!
子女不孝顺?不肯赡养他们?试问中国年轻人有几个经济条件宽松到下能养好儿女,上能赡养好双亲?
扪心自问,如果我没有比较丰厚的退休金,完全依靠独子赡养二三十年,我会有些歉疚,而且很没有安全感,绝对不可能有闲情逸致读书、唱歌、写作,还时不时来一趟想走就走的旅游。

倘若我没有退休金,儿子会养我,但他一定压力山大,必须开源节流。然而能开的“源”毕竟不多,能节的“流”,也不多。只有一个办法,勒紧裤腰带。按时下生活水准,即使平安健康,我每年最少也得花两万来元,让儿子在现有基础上每年多挣二万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农村同学不参加同学聚会,我很理解,换作我,也不参加。那是别人的欢乐,与我何干?凭添烦恼罢了。不聚不来气,一聚更生气。
三年前,高中同学在铜仁大兴镇附近聚会。有几位跑到镇里,找到四十多年不见的班级原文娱委员珍珍家。
原以为珍珍会欣喜若狂,杀鸡做饭,热情款待。
谁知她冷眉冷眼,问道:
“找我干哪样?有哪样事?”
“我们来看看你!几十年不见了。” 大家七嘴八舌的解释。
“有哪样看头?几十年都没来。”

珍珍话冷,脸也冷,浑身上下上冒冷气。不过还是问吃饭没有,没吃,她马上做。
众人无趣,几分钟后离去。
回到聚会点,大家绘声绘色描述。珍珍的言行立马引起公愤,很多人骂她不会做人,对同学如此冷漠。
我说她读书时脾气就比较特殊,不大会说话。这几十年是不是过得不舒坦?说话才如此难听。
她的同乡说:
“珍珍挺倒霉,本来生了个儿子,却被别人换成了女孩。追究了,也没要回,几十年心情都抑郁。”
“幸亏老公对她不错,可前几年老公脑中风,腿偏瘫了。她家开杂货店,这几年网购冲击大,生意也不好做。”
“哦,难怪。” 我长叹一口气。
有的同学还是不依不饶骂她“太不会为人,白活60多年”。他们不换位思考,假如自己这么不舒心,会笑脸相迎不期而至的几十年不见的老同学吗?

没买一分钱礼物,突然闯入几十年不见的同学家,有什么理由要求别人对你笑逐颜开?欣喜万分,热情款待?即使买了礼物,人家家事不顺,满腹惆怅,不愿意被你打搅,更不愿意把自己的不堪裸露给青春时期的同学看,这不是很正常吗?
说得直白一点,突然的造访,是对别人的不尊重,你打搅了别人的宁静。
深入一点分析,不幸福的人,与幸福满满的人在一起,有一种压迫感,是一种煎熬。因为他的不幸,被你的幸福放大了几十倍。“同病”,才会“相怜”,同样不幸的人,
才愿意彼此靠近。而条件悬殊的,弱的那方常常选择逃避。
多年不见的故人,没有事先知会,突然闯进别人家,真的很不礼貌。
不要责备珍珍不懂人情世故,不要抱怨怨她过分冷漠,是我们不懂人性呀。
作者: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