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热那些事
芬芳
一 上 床
老实说阿蓉不喜欢上床,尤其在铜仁湿热的夏季,汗流如溪,真的,她很不情愿上床。
连续半月38度高温,把平和的她烘烤得有些心烦意乱。把地板擦拭得铮亮,铺一张竹席,一屁股坐下去,悠悠凉气一下子窜了上来。
“爽呀!” 她 索性仰八叉躺下,呈大字形摆开,双掌伏地,让每一寸肌肤都与大地亲密接触。首先受益的是最敏感的手掌,没多久,蓄积于双掌纹理间的暑热,一点一点被稀释,竹席传递过来的沁凉把暑热吸出,再吸出。难怪民间流传小儿高热不退,令其双手握蛋,同时大人用鸡蛋遍滚病儿全身。据说蛋热烧退,效果奇佳。蛋将人体内的热毒快速吸走,这与拔火罐是否异曲同工?而病儿毫发无损。
三伏之际,楼房之人,席地坐卧,平稳降暑,实在比躺在床上,门窗紧闭,开足空调,更益于身体健康。
阿蓉平躺身子,最大面积的贴紧竹席,三五分钟后,淤积于五腑六脏的燥热也渐渐被自然而清凉的地气吸走,她心不烦,意不乱了,凉爽松弛了神经,有些困了。很快惬意带来的舒适弥漫到全身,不知不觉中,她打起了呼噜,甜甜的睡着了。
二 抖抖裙
酣睡中,她回到了儿时居住的铜仁103地质队油毛毡平房里。
六十年代初,103地质队的大队部建在距离铜仁市二十多公里外的云场坪乡枫木坪村。虽在山区,夏天依然酷热难熬,尤其吃饭时,一家老小六七口局促在十几平的前屋里(那时候,单位一律福利分房,但只有前屋、后屋,无所谓客厅、厨房、餐厅。大多数人家自建厨房,把前屋既当孩子卧室,又做餐厅。)汗水汩汩如泉涌,来不及拿毛巾擦拭,干脆一把把朝地上摔,那黄泥地皮一天恐怕得承载二三斤汗水的腌渍,日复一日,被浸润得平整光滑,还散发出淡淡的汗味儿。赤脚踏地面,滋润而凉爽。
那年代,炎炎夏季,男人可以赤膊短裤,女人却依然齐齐整整,与太阳公公死磕。吊带背心?尚未发明。纵然问世,这地质队的几百号女人,不论职工、家属、女学生,谅她们没有一个敢光天化日之下亮相。
不过那些洋气的、来自大城市的大中专毕业的女职工,很多晒出了黑绸子三角裙,她们一律把白衬衫扎在裙腰间,着一双黑皮鞋或黑灯芯绒鞋,英姿飒爽,活力四射,像极了电影上的明星们;晚饭后,她们常常成群结队、叽叽喳喳的压马路。
“压马路”,是工人老大哥对小资情调的她们“散步”的讽刺,大老粗们再有空闲,也不会去压马路,况且有限的闲暇时间,帮助老婆孩子洗衣做饭,种菜浇水,还不够用呢。实在闲得发慌的单身汉,驰骋于篮球场,岂不比“压马路”的小资产阶级更快活潇洒?
压马路的小众里,苏联专家和夫人的身影最吸引大众眼球。专家高大魁梧,大鼻子,亮白牙,夫人白净高挑,胸部鼓胀得要爆炸。金发披肩,脸庞白得耀眼,双眼嵌着一对蓝宝石,见人就笑,人们却不敢直视她的笑眼。五十多年前,在中国乡间的傍晚,马路上没有一辆汽车。夜,属于他们,马路也属于他们。二人搂搂抱抱,亲亲热热,漫步在马路中央,咕咕哝哝,说着听不懂的情话,有时突然停下脚步,腻腻歪歪的嘴啃嘴。
苏联专家夫妇压马路时,身后总是尾追着一群中国毛孩子,每看到洋人夫妇俩抱头亲热,男孩子就双目放光,兴奋得低声叫唤:
“看!看!亲嘴了!亲嘴了!”
他们恨不得凑到人家下巴颏下,仔仔细细看过够。女孩子们大多低下了头,面红耳赤。阿蓉也是毛孩子中的一员,但她最敏感的是夫人身上那条无比漂亮的连衣裙:玫红色,细小的白花散落全身,不知什么料子,总是熨熨帖帖的套在身上,把她衬托得越发靓丽夺目,微风吹拂,袅娜多姿,风情万种,真是亮瞎阿蓉的小眼啊。
地质队的大多数女性和附近的农妇一样,都是黑布蓝布长裤,热了,挽至小腿,再热,挽至大腿,土儿吧唧,很朴素,很革命。
阿蓉的妈妈不是大学生,甚至不是女职工,也未曾在大城市居住过,按说阿蓉是没有本钱和资格最早洋气起来的,然而阿蓉的母亲是地质队的裁缝,那些黑色绸裙很多出自她手。耳濡目染,母亲也增加了一些审美情趣,看到人家穿着好看,母亲去乡里赶场时,也主动买了几尺深蓝色的棉布,兴致勃勃给女儿做了一条三角裙。那种蓝布通称“学生蓝”,大概它同学生普遍使用的高潮牌蓝墨水一样色彩,实在是不好看。可那年头,中国人的服装色彩主要是黑蓝灰。
十岁的阿蓉,穿着蓝布裙子兴冲冲跑到学校,马上吸引了一大群小女生,先是一阵啧啧声,然而大家用手触摸验证后,却不屑地说:
“布的,不会抖,不好看!”
那时候的布,精贵得很,国家一年只给每个人发几尺布票,一年的布票买来的布,仅仅够做一件衣裳,个头高大的,甚至不够。所有棉布的质量都很不错,织得很紧密,大家为了多穿几年,尽可能的买最厚实的、斜纹的卡其布。卡其布的价位虽然稍高,却尚可接受。学生蓝布是平纹的,不厚,母亲平时嫌弃它不够牢实,从不选择。学生蓝的确不厚,但毕竟是棉布,要想让它抖起来,真是不大容易。自自然然走路,根本不会抖,除非是飞跑,或是刮大风,裙摆才会抖起来。而那时候一般人的美学观点:裙子是必须要轻盈飘逸的,抖不起来的,简直就不配称“裙子”。
阿蓉放学一回到家,马上脱下裙子,嘟噜着嘴:“不要了!”。
“怎么了?穿半天就不要了?你不是爱心爱意要穿裙子么?” 母亲大声问。
“人家的都是绸子裙,不走动,薄薄的朝下垂,走路时,一抖一抖的,有风来,像旗帜一样飘扬。我这裙子,硬枝枝的,一点都抖不起来,哪个都瞧不起。”
母亲听完阿蓉的控诉,忍不住咧嘴笑了:
“是不抖,我也觉得不抖不好看。”
“你过来!” 母亲来到里屋,取出钥匙,打开最宝贵的皮箱,翻找到一床蓝底起银色铜钱花纹的被面,喜滋滋地说:
“这个倒是抖抖货,是土改时,你爷爷分到的地主老财家的绸子被面,今晚我加个班,给你改成裙子。”
所谓“土改”,是土地改革的简称,指的是四十年代中后期,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打土豪分田地运动,把乡村有钱人统统定为地主,把地主的财产无条件没收后,再分给贫穷的农民。
次日清晨,阿蓉豪气满满的穿着抖得很厉害的土豪裙进入校园,立马赢得众口交赞:
“崽也!这个是抖抖货,还有花,好看!好看!”
哈哈!哪儿人多,阿蓉就往哪儿站,好几个女老师也跑过来瞅,一致认为很抖,很漂亮。这一天,美得阿蓉眼角眉梢都是笑。
长大后,乃至于老太太的阿蓉,一直有人赞美其气质好,有审美能力。追根溯源,恐怕得益于在经济匮乏的年代里,她小小年纪就见识了黑绸三角裙,就欣赏到苏联的花连衣裙,更重要的是,因为她有个开明时尚的母亲,十岁就率先拥有两条裙子,而且有一条是抖得很厉害的蓝花绸子裙。在那个年代,在那样的穷乡僻壤,这是何等的荣光!那裙子让她懂得了什么叫婀娜多姿,什么叫飘逸飞扬。其实现在想起来,那裙子的花色实在老气横秋,也旧得可怜,当它是一床被面时,被地主老财用过,阿蓉爸妈也用过,最多算半新半旧吧,然而它能“抖”,且抖得很厉害。“抖”,才是硬道理,“抖”,便美丽无敌。
三 水 井 欢 笑
阿蓉在竹席上翻翻身,又甜蜜的睡去。
渴!口渴。阿蓉穿着抖抖裙,来到一口冒着袅袅凉气的井边。她弯下腰,跪在井沿上,双手伸到井里:
“哟!好凉快!” 一捧一捧掬着喝,痛快!
那个年代,在远离城市的乡镇,无论干部工人农民,再有钱,解暑利器唯大蒲扇是也,风扇,没见过;空调,无法想象。
阿蓉居住的的103地质队沙子坡片区,拜上天所赐,还有一口永不枯竭的神奇的大水井帮人们降温消暑。井水颇解人意,老天爷越热,井水越凉。所以沙子坡的人们,倘若一点点热,摇着大蒲扇,“呼呼呼”,挥舞十几下,解决了问题;倘热得实在受不了,跑到水井旁,一盆一盆从头往下浇,再大的暑热,也能退去。
那口井的源头,在附近一百米处的大洞穴里,那洞穴的尽头,阿蓉和她的小伙伴们从未抵达。这洞是附近村民上百年来为开采汞矿,经年累月挖掘形成的,据说一直通到大山深腹中,绵延十多里。
夏季,井水温度比室外温度低十几二十度,晚上更凉。由于井内井外温差悬殊,冬夏两季井口都水雾腾腾,夏天的水冰凉冰凉,冬天的水温温吞吞,十分宜人。
夏天的水井,是少男少女们的乐园。女孩子们边洗衣服边聊天。男孩子们穿条小裤衩,分成两拨打水仗,水枪脸盆全用上,激战之时,英勇之士,常常跃身洗衣井,挥舞双臂,左右开弓,飞溅浪花,以这凌厉的攻势威逼对手后退五十步,然对方也不示弱,纷纷一跃而下,小小水井,顿时拥挤着十多条好汉,敌友双方紧紧挤靠,连转身都困难,再好的身手,都无法施展,大家忍不住哈哈大笑。
岸上的姑娘更是捂着肚子,又笑又叫:
“下饺子了!下饺子了!一大锅肉饺,快来吃吧。”
无从施展本事的双方头目,大喊:
“休战!明日再战,不得下井。”

大伙儿争先恐后跳出水面,一个个已冻得浑身鸡皮疙瘩。
姑娘们见状,更加忍俊不住,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小公鸡!小公鸡!一群拔了毛的小公鸡!”
公鸡战士们同仇敌忾,一起舀水泼将过去,姑娘们尖声叫着,抱头四窜,笑声、闹声撼动山谷,引来很多大人,来了的大人,佯装骂几句后,亦是大笑。
后记
阿蓉被自己笑醒了。醒来的阿蓉细细回味梦中点点滴滴:人生第一条裙,第二条裙,都不漂亮,可饱含母亲无限的娇宠与爱意。
母亲其时刚三十出头,不可能不想美,然她四五年不给自己做一件新衣,却让我们做儿女的,在每个大年初一,都从头到脚一身新;母亲没读过一天书,家事繁多,有时难免急躁发火,可从不对我们爆粗口。在那个年代那个单位,做母亲的用“烂婆娘” “臭婊子”之类语言臭骂女儿,司空见惯,可母亲从未用这样的语言辱骂过我们姐妹仨。母亲一生善良,一生追求文明进步,从不抱残守缺,这是她人性中最耀眼的光芒,亦极好的传递给了我们。
那口井还在吗?那个洞,应该不会消失,那么找个时间去看看吧;还有那些小姐妹,那些曾经年轻美丽的阿姨,我那已经很老很老的母亲,赶快去抱抱她们吧,一起摇摇大蒲扇,一起痛饮凉井水,一块儿大笑,一块儿大闹大叫。
那个年代,穷并快乐着;今日富却时常郁闷;那个年代居住条件,物质基础远远不及今日,患病几率却远远低于今日。
地板、蒲扇、竹席、凉水,这些消暑降温的好东西,人们渐渐摈弃,猛烈的吹空调,大口的灌冰镇饮料,颈椎病、肩周炎、风湿骨痛病、三高等等缠绵不已。
回归自然,提倡最简,让心归零,才笑得起来。
作者: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