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那天午后
你喝了三盅酒
一个人
蹲在大门口的
椅子上
打着嗑睡
不跟我说话
让阳光晒着
连蚊子也不赶
连麻雀在吃晒簟里的谷子
也懒得动身
想必是疲惫了
想必是这一切
已不太重要
你一个人坐在那里
把老迈的年龄
让椅子支着
让太阳晒着
成为一个停泊的样子
你三番五次说
十二岁没了娘
十五岁没了爹
全身上下成了一个孤儿
你说
很多年前
我家莫名其妙被划成地主
山地
瓦屋
菜园
耕牛
犁耙
被村人瓜分殆尽
满世界只剩下莫名其妙的笑和一个孤单单的自己
当年祖父被人摁在地上跪着
必须交出埋在地下的银洋
如果不说
便要你用老大的炸刺
拍打他的脑壳
后来
祖父死了
死时你12岁
再后来
祖母也死了
只剩一间泥皮瓦屋
冬天的风
与你相伴
很多次
你被半夜的寒风冻醒
满世界大喊
爹啊娘啊——！
只有一泼一泼的夜色
无声地起伏
你永远记得
那年修吉家湖
队长命令16岁的你
打两张土车
那个冬天
你跑得飞快
打了这张
又马上打那张
并且一边跑
一边满含着
笑
你说那哪里是打土车
推泥土？
那是逃命
否则
一条小命
早被人暗算了
我不知你的脚上打起多少血泡
不知你多少次泪向心流
我只看见
每每喝了酒后
一个人坐在大门口
把身体缩着
把七十多年的岁月风雨
缩着
缩着一种搁浅的状态
要不独自一人
偷偷流泪
偷偷叹息
是不是又想起过往的日子
想起太多伤心的往事？
很多时候
我在文字里
喊你爹
现在
喊你一声父亲好吗？
这一嗓子
势必使出全身的劲儿
势必用严肃认真的态度
可我喊了一声
你没听见
仍在那里打嗑睡
好吧
那就睡吧
让太阳把你的身子罩着
让蚊子在你七十多载风雨的身体上
飞来飞去
分享一些沉重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