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准老式文人的父亲
凌鼎年(江苏)
读者看了这题目,或许会奇怪,老式文人就老式文人,怎么还加个限定词“准”,这算什么意思?
这得容我解释一下,按老式文人的标准概念,我父亲似乎还不在这个圈内,因为他大半辈子是银行职员,并不从事文化行档。但他又名副其实出身书香门第。我父亲的祖父是清代皇宫里的御医,这在台湾作家高阳的《慈禧全传》里有记载,我父亲的父亲凌公锐在近代史上,也算小有名气。笔者在读《陈布雷外传》时曾无意中读到我祖父凌公锐教陈布雷演讲,后来陈布雷参加学潮,被北洋政府抓进去,我祖父作为教师出面营救等等。我祖父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著有《万国史纲要》《法治理财》等书,后奔走辛亥革命,积劳成疾,英年早逝于日本。当年我父亲仅9岁。家中的顶梁柱一倒,我父亲无法完成正常的学业,至初二就辍学外出当学徒了。可能是遗传因子的作用吧,父亲读书不多,却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以我的审美,现今有些头衔一大堆的书法家其毛笔字还不如我父亲呢。我父亲辍学是迫于无奈,所以他读杂书读闲书一日未松,看得多了,技痒后也常爬爬格子投投稿,还赚到过一些稿费呢。当然,这都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前的事。用现在的标准来衡量,属业余作者,或叫自由撰稿人,鉴于此两点,我给他定为“准老式文人。”
说他老式,因为我父亲受的是传统教育,传统的儒家思想根深底固,标准一个“非礼勿言,非视勿视”的孔孟之徒,越规越矩的事从来不敢做,属于政治上火烛小心,生活上循规蹈矩的老派文人。可能是胆子小的缘故吧,也可能是对时势的判断有先见之明吧。自1949年后,我父亲封笔不写,以免以文惹祸。在我印象中,父亲是个沉默为金的人,在家里,在我们儿辈面前极少极少论及政治,也极少极极提及他的祖上。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去浙江湖州老家参加我叔父的葬礼才知道,我叔父在1957年反右时因言惹祸,遭到了沉重打击。我父亲吸取了他弟弟的沉痛教训,牢牢锁紧了他的嘴,因此,我叔父右派问题,我们兄妹几个始终不知道,连我母亲也没得到半点风声。可见我父亲嘴巴之紧。我想,我父亲这样,全然是为了我们子女呀。他一定是怕增加我们的政治压力,心理压力。
幸亏我父亲解放前一贯的洁身自好,解放后小心谨慎,我们一家大小在文革中一次次有惊无险——我从心底谢谢我的父亲。
记得1966年,红卫兵之风也刮到了我们的小县城太仓。参加红卫兵要先报成份,我报了“职员”,马上在“伪职员”等一片嘈杂声中被剥夺了首批加入红卫兵的资格。
当抄家风、外调风刮到我们弄堂时,我们兄弟几个天天提心吊胆的。因为我父亲解放前就在银行干,外调的来了一批又一批,我紧张得要命,父亲却很坦然地对我说:“别害怕,你父亲不嫖不赌不贪污,任何政治组织都没参加,清清白白做人的,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祖宗,不会有事的。”
说不害怕就不害怕了吗,当弄堂里接连有人家被抄家,被戴高帽子被挂牌游街被批斗,我真担心厄运会落到我家。刚跨入初中的我,在风声鹤唳中,与我姐姐、弟弟一起把家中翻出来的线装《康熙字典》以及家中的几幅字画都烧了。看得出,我父亲是不舍得的,但他没有劝我们,只一脸痛苦地说:“可惜啊,可惜!”
由于父亲一向做人正派正直,旧社会过来的他,竟然逃过了十年浩劫这一劫。
粉碎“四人帮”后,政治渐为清明,已退休的我父亲逐渐开朗起来,话也多了,还常说些笑话,变得诙趣了起来,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或许是压抑得太久,到那时显露本性了。
记得1980年底我儿子出生,因为出生于清晨,那年月有流行单名,我给他取名为凌晨,小名晨晨。我父亲知道后告诉我:说他小时候就叫晨朗,后来读书后改为凌贻初。没想到废弃不用的乳名,会与几十年后孙子的名字相契合,这可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数。父亲说:凌晨这名字好,凌晨是一大早,一日之计在于晨,是个好兆头,有希望有寓意的名字。
有次我父亲对着我儿子凌晨说:我的父亲凌公锐是大学生,你的父亲凌鼎年也是大学生,只我和你一老一小两个晨晨不是大学生,我是自学到大学水平,你将来可要强父母,胜祖宗,考个好大学……
可惜我父亲没看到这一天,在1983年3月20日因心脏病发作而魂归道山。可以告慰我父亲的是:我继承了他未竟的写作爱好,如今已发表了1000万字作品,出版了53本集子;孙子凌晨也早毕业于上海大学影视艺术学院,成了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后来还去英国读硕士研究生,如今在上海广电传媒集团旗下工作,没辜负我父亲当年的期望。
仅以此文纪念我父亲在天之灵。
【作者简介】

凌鼎年,中国作协会员、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究会会长、作家网副总编、亚洲微电影学院客座教授。在海内外报刊发表过5000多篇作品,译成10种文字,16篇收入日、韩、美、加拿大、土耳其、新加坡、香港的大学、中学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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