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说：牛子
文图/梁成芳
牛子？这叫什么名儿，其实你不用问。牛子就叫牛子呗，村里人都叫他牛子。牛子他爹给起过大名的，但牛子不会写自己名儿，所以只知道自己有名，身份证上肯定有自己的
名，都记不住。忘了。反正，牛子这名挺好。牛子心里想，他挺满意。
牛子是地地道道有农民户口的农民。现在牛子进城了。
牛子现在学的挺时髦，他说进城也是为了混口饭吃。混口饭吃，这话使人觉得挺实在，也挺超脱，在牛子眼里认为，混也是一种生活。牛子毕竟是进城了，也见多识广了。
牛子进燃气公司的安装队工作，是姑老表给搭得阶梯。工作内容是专业砸各种规格的管道通道，专套各种燃气管的丝儿，专运各种燃气钢管。并且这安装队承揽的活多是二手房的旧管道活。说白了，纯体力。
牛子挺愿干的，人称“抓地虎”的他虽然个儿矮，可有得是劲，只要能比在家挣钱多，干什么都行，这是他的心里话。
“牛子！这名挺好，关键是牛字笔划少。” 一位作家说。
牛子瞪起了大眼。“为什么？”他问。
“牛逼呗！” 作家说。
牛子第一次听有人说自己牛逼。真正他不知牛逼的含义是什么，也许就是人们说的“拽”或“窜”吧！
于是，牛子兴奋起来了，文联的一些作家、编辑都住在市委的旧大院东楼。东楼住户的燃气管道都该更换了，因为气压承受力不达标，这位作家的燃气管道也在更换之列，牛子给这位作家安管道时分外用力，他觉得自己的名字竟然被有学问的人看出了名堂，真是件应该骄傲的事。他好爽快。
那天，乘着作家夸奖的和顺东风，牛子竟然胆大包天地拉开作家的书架在里面乱翻一阵。虽然牛子不识字，却愿意看书的彩色封面。
这样，在那天晚上，牛子觉得自己高大了，他喝了些酒，哼起小曲，牛子认为自己不是农民了，能够在作家的书架里乱翻，至少也是上等“人”了。知足。你想想，那是名作家井然有序的书架呀，并且是在作家妻子美丽动人笑脸相送下，牛子乱七八糟一翻一个手印地摆弄书，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呀！
“…… 他妈的，贼过瘾！” 牛子喝酒时回忆起白天的事不禁出了情绪。
那一宿，长到二十七岁的牛子睡了最好的一觉。
牛子开始干活了，干得既认真又漂亮。一个只过六分管的洞他绝不砸出超过十公 分的洞。扛着几米长的管道上楼他绝不会因为自己的毛躁而使钢管碰坏墙皮。
“只要肯吃苦，多替用户着想，就是一个好装(安)修工。” 牛子记住了师傅的话，努力地干，很快能独挡一面了。
又接工程了，公司派牛子去完成，牛子发现自己活得很发奋。
这次，是牛子头一次单干，他起得格外早，很早就到了一个叫经纬集团的家属楼。
开始干活了，不论大人小孩儿，一律对牛子笑脸相迎。活儿正干着，那边茶已经泡好了，上好的龙井。活儿正干着，那边说道：“师傅，歇歇，抽支烟。” 一口一个师傅，叫得甜腻着那。活儿正干着，那边打开了“海尔”空调，调解的空气阵阵凉意，使牛子更奋力地干，汗流夹背。
牛子在一片笑脸中抡起大锤。
牛子在一阵赞美声中安装着管道。
牛子在点头哈腰的礼节中受着殊荣。
于是，牛子笑了，哈哈大笑。
牛子的优点是锦上生花。
牛子的缺点是美玉微瑕。
牛子现在是以一米六五的高度行走了。因为他以前弯下腰板走所以一米五九。现在是直腰。
俗语说：熟能生巧，巧能出窍。这句话不外乎是说活干多了就能撑握窍门，省些力气。等再想省力气就是玩些心眼，想法让别人干而自己看。
砸管道眼的活明明是公司派给牛子了，可牛子眼珠一转，便挨门通知：“自己家里的管道眼自己砸！” 这样，牛子把户户之间的大眼砸完就算了事，牛子觉得自己挺聪明，少干多挣！
牛子笑了，裂开嘴眯起眼，充满了自得和满足，他想起了小时候爷爷给他讲的受地主剥削的事情，他那时觉得爷爷窝囊，没心计，受剥削也是该着，于是他又记起，他攒足力气猛喷出一泡温热的尿，全浇在爷爷身上，而爷爷又全未识破这诡计还哈哈大笑，说孙子可爱，这时的牛子愤愤地想，这么老实能不受剥消吗？！转而一想，又可怜起爷爷，他想，老实人怎么总受气呢？于是，牛子便横下一条心，有朝一日一定也要“剥削剥消”别人，此刻，他竟笑出声来。可是，他却忘记了师傅说的“只要能吃苦，多替用户着想……”的话。
有的用户怕得罪了“燃气爷”，只好自己动手。有的怕延误了，“燃气爷”不给挂表通气，也只好自己动手了。
这样，十有八九的住户已经把自己屋内的通道砸好了。也就有一、两户没砸。
牛子来到一家。
“怎么没砸？不是告诉你们了吗？”牛子小声高气地说。因为他现在知道凭他现在的位置已经没人敢把他看成农村人了。
屋内是一对老夫妻。
“后生仔，我们实在砸不动。” 老人起身说道，给牛子端上了早已沏好的蒙顶山茶和准备好的香烟。
牛子瞥视了一下没吱声，但他脑子里却没闲着，他在回忆着世界上一切他所知道的脏话。
想累了，牛子坐了下来，他抽出一支烟，不客气地放在嘴上，“是绿石，好烟！” 牛子说，眼睛眯眯着。
老头陪着笑，老妇又给倒上了茶。
牛子又接过茶杯，悠闲地支起了二郎腿。他喝了一口茶，似懂非懂地品着，虎头虎脑说起来：“这茶的叶子太大，喝起来让人不舒服。” 由于牛子的嗓子发过炎，所以他喝过一次劣等茶末，那茶沫随着水能进到嗓子，牛子觉得那茶沫好，进到嗓子有护嗓作用。
“这是雅安‘蒙顶山茶’，千把块钱一斤呢，儿子旅游在成都带回来的“。老头解释着。
“那更不值了，十块钱送我都不要。” 牛子此时想起了秋天里在他的家乡到处飘刮的树叶。开干了，牛子站起身，他吧叽吧叽嘴，说：“老人家，谢谢招待，我会好好给您干的。” 于是，牛子毫不犹豫地抡起大锤“乒乒乓乓”猛砸起来。过六分管的地方他砸出二十公分的洞，过十分管的地方他砸出近一尺的洞，这一对老人心疼墙壁出现的不协调的漏洞，显得伤痕累累。老人看着，眼泪在眼圈里转，最后他们用一种凄凉的声音哀求道：“小师傅，请高抬贵手吧。求求了。” 牛子听着，又眯眯起眼，往手心吐口唾沫，“乒乒乓乓”干起来，墙上的洞还在扩展。
老俩口望着牛子的样儿，不禁锁起了眉头，胸口在向上泛着苦水。
牛子停下手中的活儿，向二位老人笑笑，不阴不阳地说：“社会主义嘛，多劳多得，既然您这么好地招待我，又是‘绿石’又是‘蒙顶’，我能不多用些力气给您砸得多点吗？是不是呀！” 牛子抡起臂，他好痛快。
“小师傅，本来是要砸的，但不知为什么今天我儿子没回来，原来是让他来砸的。” 老俩口一齐用祈盼的眼光看着牛子。
“没事，没事，大爷大娘，今天我就给你们当儿子了。” 牛子说完，又不顾一切砸起来，砸呀，砸呀……
外面传来脚步声，走进一个大汉，他看到墙上丑陋无比的洞，立刻呆住了，随即叫道：“爸，妈，这是谁干的活？”
“是燃气公司的一个小师傅，” 老俩口一齐说。
大汉把眼睛转向牛子，问：“后生，你干的活就这么不利索？”
“就这水平了。” 牛子装作一种无可奈何的样子。
“行，后生，过几天咱们再见。” 大汉说完，再也没瞅牛子一眼。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牛子所干的工程马上要结束了，牛子不怎么忙了，他悠闲地漫步在各楼之间，象电影中常有的改革者一样，披着衣服，倒背着双手，这时，牛子陶醉了，他不禁想到：“生活就是这么美好！” 他眯起了一双幸福的三角眼。
“牛子！”有人喊。
“我在这儿！”牛子答。
“公司让你去一趟。” 有人喊。
牛子来到了公司的一个科，什么科，不知道。他也只听别人说这里是总公司设立的一个办事处。反正一有事，他就得上这个科。
科长严肃地坐着。牛子走了进来。
“牛子同志，我代表公司和你谈话，首先，你在前一阶段工作积极努力，肯于吃苦，能真正做到为用户服务，应该表扬。” 科长说。
“那不是又要长工资呀！” 牛子瞪大了眼。
“但是，近一时期以来，你粗暴野蛮，已经使公司和用户不能对你产生足够的信任。所以，从今天起，我们的劳务合同到期了。” 科长说。
“不，这不可能，我抗议！” 牛子狂啸着，竟然用了外交辞令。
“你抗议，抗鸡毛议！” 科长也怒了“过六分管的地方你砸出二十公分的洞，过十分管的地方你砸出近一尺的洞，不错吧！并且对客户大喊大叫。” 科长说。
牛子一下傻了，呆若木鸡。但马上牛子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一切时，便跪在地板上，跪着走到科长面前，眼泪夺眶而出，抱着科长的腿摇晃着，说道：“先生，大爷，亲叔呀，给我一次机会吧，原谅俺吧，俺感激你一辈子呀！”
最终科长只是以沉默回绝了牛子的一切，牛子感到无望，只得走出门去。可是牛子一脚门外一脚还在门里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一个念头：“干你妈，等我当了处长时第一个先开除了你！” 但一切已无济于事，此刻，牛子又想起他爷爷，他此时才知道，爷爷并不一定比他笨，只不过是生在穷人家里，这时，他又在想，多少年以后他有了孙子，当他给孙子讲起年轻时的这段往事时，他孙子说不定会往他身上拉泡屎。
“妈了巴子吧！”牛子骂道，觉着解了不少气。
牛子只好也是彻底地走出了燃气公司的大门。这时，他才猛然一想，好对不住自己的姑老表。
马路上，一个人猛撞了牛子一下，牛子定睛一看，是那天他干活那家老俩口的儿子。
大汉，一米八的块头儿，威武地站着。
牛子怒火中烧，这时他才明白被炒鱿鱼的真正原因。他攒足力气向大汉的胸口打去，牛子的拳一下子被大汉握住了。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我们又见到面了。” 大汉说着。然后对着牛子就是一顿拳脚，牛子无助地躲闪着，可怎么也逃不出大汉的拳头。……
当牛子从地上爬起来时，大汉早就没影了。牛子呆呆地仰望天空，脑中一片空白，直到有一群白鸽飞过天空传来一阵阵响笛时，他才感到自己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这天，牛子决定再谋出路去了，他背着行李再次来到他工作过的地方。听着一家家清脆的炒菜声，牛子一阵茫然，他不知自己该想什么，不该想什么。
此时，一个大汉从老夫妻的门中走出，大汉一转头看见了牛子。他笑了，牛子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
“后生，没事来串门儿。” 大汉说。
牛子想骂句“操你妈”，可没骂出声，因为他知道那样对他又将意味着什么。
“只要肯吃苦，多替用户着想，就是一个好装修工。” 师傅的话再次进到牛子耳里心里。牛子心里麻沙沙地一阵酸楚，他哭了，牛子此刻才明白这句平凡话语的真正份量。
牛子走了，他不再是一米六五的个儿，又变成了一米五九，因为他又驼起了背弯下了腰…… 但转瞬间，他又直起了背挺起腰，他想别人是人自己也是人，他咬紧了牙关露出了坚毅的神情，那样子也很执著也很精彩。牛子在心里默默地想，一切还只是开始，从头开始……
2020.6.19. 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