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世间风情】长篇纪实文学《心劫》连载 14 第一卷 《追忆篇》〈瓦罐沟纪事〉
●作者:王颖悟


瓦罐沟纪事
瓦罐沟是秦岭北麓太白山脚下群山环抱的一个小山坳。周围森林茂密、谷底流水潺潺。山谷口小肚大,故名如此。也有人说相传很久以前,有一对老夫妇曾在这里开辟窑场,烧制瓦罐,论起当地自然条件,柴草土质等不是没有可能,但这里交通不便,道路难行,所产瓦罐销往何处,却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倒是前一种说法还是值得信服。
我们一行四十余人一九六三年在这里待过五十来天,是一支由公社统一组织,各生产队抽调人力,来这里担任育林任务的民工队伍。其目的是将杂乱无章、野草横生的自然林木通过清理整饬,以利于其它乔木树种的生长,保证森林的出材率,而被清除掉的藤萝枝蔓及灌木树条被理顺打捆,就成了我们所要获得的战利品。然后一捆一捆被拖到谷底,能通架子车的地方,再装车运回距谷口六十多里的家乡。那故乡渭河边防护堤迎水面的基槽就是它们的最后归宿。
提起防洪筑坝,倒还有一段曲折的经历,它也是我们这次上山育林的最终目的。我的家乡就处在渭河北岸。记得一九五四年一场大水,将村子团团围定,整个村庄就成了泽中孤岛。洪水过后,於泥遍地,经过大水浸泡过的房屋倒塌无数。河道加宽,大面积良田被淹。经过此劫之后,人们普遍认识到筑坝防洪的重要性。因此沿河各村相继展开了旷日持久、而且艰难曲折的治理渭河行动。当时由于各自为战,没有统一规划,也没有治水经验,屡治屡败,损失惨重。每年冬季农闲时节开展人海战术,发动全体村民人担车拉,硬是在渭河岸边筑起了一座蜿蜒曲折的沙坝。可是这样的堤坝怎能阻挡洪水的肆虐。就这样年年修,年年毁,使数以万计劳苦大众的艰辛和汗水付诸东流。
后来政府拨来治河专款,并派技术人员现场指导,才使治渭工程进入有序发展。在治理方案上有所改进,一改过去单纯加固主坝的方法,又在主坝外侧加修一批斜行小坝,以减轻水流对主坝的冲击,借助斜坝后侧水流趋缓沉积泥沙以达到搭滩淤地的目的。
在坝的迎水面砌石阻水又是一项新的技术。但因表面无水泥浇灌、小水尚可抵挡,若遇大水,一冲即垮。仅此项损失,实在无法估量。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几年来光用火车从外地运来的大石不下几十车,每一块石头都是社员们肩扛人抬,用架子车拉到堤坝上,又一块一块的砌到坝体斜坡上,最后大部分又都被洪水冲走。
经过屡次试验,护坝的方法又有了改进,把树枝扎成捆,摆放在坝根的石头外侧,然后打下木桩,以保护树枝不被冲走。既减缓了水流对石头的直接冲击,又可阻挡淤泥的流失,形成新的坝基。此法屡试有效,因此便有了我们这次出征秦岭,深山育林的行动。虽然时间不算太长,但此番五十多天的种种经历,却在我的人生旅程中留下了永难磨灭的印象。

王二其人
冬日天短,阴历十月倍觉如此。日斜时分,从家乡出发走了五十多里来到山口小镇稍事休息。镇子不大是当地政府的所在地。镇子上散居着二十几户人家,房屋都是沿山势而建,东斜西歪,杂乱无章。谷口虽然不宽阔,但还比较平坦,谷底一条大路沿着小河一直向山内延伸。这是人们进山出山的必经之路。这里虽然地处偏僻,但是当年大跃进和大炼钢铁的痕迹依然随处可见。就在镇口一处农家院子的土墙上还赫然遗存着“中国人民吼一吼,地球也要抖三抖”的豪言壮语。傍晚时分,因离目的地还远,山路难行,当晚不能到达,便在半路一处破房内歇了脚。大伙胡乱铺些柴草,解开铺盖横七竖八的躺在地铺上,屋内到处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和嗡嗡的说话声。“大伙静一静,各位父老乡亲静一静”。说话的人五十多岁,白净的脸庞稀拉的胡须,大伙都知道他叫王二,是这次上山育林的大师傅,因能做几样平常饭菜,这次就成了育林大军的伙食领导。“我向大家介绍一位名人他姓李,就叫他李哥吧”,王二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大伙都投过去惊奇的目光。接着王二将一个坐着的人拉了起来,并向大伙介绍说:“李哥多才多艺,听说曾在河南开封大相国寺摆过书场,大家要不要开开眼界”,他的话立即引起了不小的共鸣,大伙鼓起掌来,一致要求李哥为大伙说段评书,让大家乐呵乐呵。
且说这个李哥,年约四十开外,中等身材,国字脸,白净面皮,到底是行家出身,只见他双拳一抱,环场一揖,说了一声:“在下献丑了”,就说了一段‘三侠五义’中的白玉堂大闹东京。全场听得鸦雀无声,都为他的精彩表演所吸引,大伙都沉浸在欢乐的享受之中。临结束,王二为“李哥”熬一盏“罐罐茶”表示酬谢。
关于王二,知道他真名的人不多,不是因为他排行老二,他是单身没有兄弟。人们只知道他不三不四,顺情说好话,常油嘴滑舌,拍马逢迎,才送他这样一个浑号。由于时间长了叫顺了,他也乐得接受。别人喊他时,他也偶尔答应一声,因此久而久之,王二就成了他的代名,无人去考究他的真名了。
我由于受的传统教育时间太长,对社会上的事情知之甚少,思想单纯,把人心常常估计的过于善良,总认为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一颗博大宽容的心,博爱平等。不应该存在尔虞我诈;不存在恃强凌弱;不存在高低贵贱和贫富悬殊,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历次运动的撞击,逐渐懂得人性的险恶和世情的冷酷,尤其是在育林末期王二的“精彩”表演,使我对人性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披荆斩棘’过去只是写在书上的一条成语,而如今真的要披荆斩棘了,却无从下手。要知道,树林中的藤蔓生长多年有的比胳膊还粗,这头一拉,十几米以外都在动,有的竟爬上树捎,根本无法除掉,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艰辛和力气,带刺的枝条常常把手和腿都划出长长的血口子。尤其是理顺打捆,更是山外人的弱项,几个人折腾半晌也没有山里人一个打的捆子好。
如果按当初公社干部出发前在办公室里订的计划,每人每天完成三捆的目标,那到现在该早已完成了任务。可是如今时间过半,任务完成还不到四分之一,他们认为这是严重的消极怠工,一定要找出几个落后的典型人物,严加惩治,起到杀一儆百的效果。他们就象那些躲在防空洞里用尺子量地图的指挥员一样,只知道下达几个小时走多少路程的命令,而不管路是怎样的崎岖难行。像我们这样的领导,有什么人性可言。
公社领导直接主持了这个揭发会。他在会上一再重申,这次进度太慢一定有人在散布消极言论,在拖工作组的后腿,肯定是落后分子在捣乱,一定要深挖,把他消除出去。起初没有人发言,最后还是王二开了头,他说:“就是那个姓李的,他晚上给大伙说书,影响了休息,上工后又给大伙讲故事,直接影响了干活”。在公社领导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会议结束了,当初的‘李哥’被带下山去送进了“学好队”——即公社自己私设的变相“劳动队”。
成也肖何,败也肖何,这是历史典故。肖何设计迫害韩信,那也是在推荐以后十几年的事情。可如今由推荐至诋毁前后不到二十多天时间,足见今人不如古人那样有涵养,有耐心。我也见过不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也见过某些见利忘义反复无常的势利小人,而象王二这个出尔反尔,赤裸裸陷害他人的行为,不能不让人感觉到人性的险恶。
同是一条战壕中的战友,何必自相残杀。白天同吃一锅饭,晚上同住一个地铺,谁也不比谁强到那儿去。“李哥”被送到公社去‘劳改’,反正山上是劳动,山下也是劳动,难道王二和他留在山上的乡党们就不是‘劳改么’?这真是群氓的悲哀。

房东一家
房东姓赵,住在山谷东畔的半坡上,离谷底小溪有二十多米的高度,虽说取水不方便,但却是出于防洪的考虑,防止山洪发生时房屋被冲走,这也是高明的选择。赵家的院子很大,坐东朝西,背后是一处壁立的石崖,借助这个天然屏障,他们靠崖搭起了三间茅屋。院子没有围墙,只在四周堆满了树枝和劈柴。另用家具堆放在茅屋的山墙和屋檐下,根本不怕贼偷。因为小偷是从来不会光顾这些穷乡僻壤的。
赵家四口人,赵老爷子、儿子顺儿、儿媳丫丫和孙女小妞。据说这里因水土原因,历来都是生女不生男,所有男性都是招赘而来的上门女婿。赵大爷是扶风人,儿子顺儿也来自凤翔,只有儿媳丫丫才是他的亲生女儿。虽说清贫艰苦,祖孙三代倒也生活得和和美美。
赵大爷七十多岁,五短身材,满头银发在脑后扎个小辫,俨然是一位满清遗民。佝偻着腰板,迈着蹒跚的步子。上身过早的穿着一件棉袄,颜色褪得模糊不清,不知原来是黑色的还是兰色的。腰扎布腰带,下着黑夹裤,脚趿一双半截鞋。只有在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里才能领悟到他所经历的沧桑岁月。
我们的到来给这个家庭增添了乐趣。赵大爷说,他自从进山五十多年来,从没见到这么多人。尤其是十来岁的小妞妞更是乐得跑前跑后,看着我们搭窝棚。顺儿和丫丫也忙着帮我们用葛条扎棚架苫茅草。整整忙活一整天,到傍黑才在院子里搭起了一座能住人,一座能支锅做饭的窝棚来。
顺儿腰粗膀圆,浑身都是劲,是一块干活的好料。他教我们怎样理顺枝条,怎样用绊子滑套打捆,山路上怎样背柴才不会跌跤。听说他力大无比,放在院子里他刚背回的一捆柴,我们两个小伙都抬不动。我们惊奇的问他是怎么背回的,他只憨憨的一笑,算是回答。听说乡亲们为了表彰他能背善驮的本领,还戏谑的送了他一个‘凉州驴’的雅号。丫丫的穿着朴素得有些可怜。一身合体的衣服虽然破旧,但却干净,蓬松的头发在脑后挽个发髻,整日被山风吹皲的脸庞,完全掩盖了她的少妇形象,她除了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之外,包揽了四口之家的一日三餐和全部家务,是一个庄户人家的好管家。
有一天,我因重感冒不能上山,躺在铺里休息。丫丫从大师傅那儿得知情况后,立即用草药熬了碗发汗汤,送到铺里,看着我喝下去,又用随身别在衣服上的针线为我缝好了被树枝挂破的袖子,我说谢谢嫂子,她说出门在外不容易,要多注意身体,顿时一股暖流流向我的心里,倍感这种朴实憨厚的民风才是人间真情。
每逢日头西斜,风和温暖的下午,赵大爷就会坐在屋檐下搓草绳,编草鞋。在他身后的檐墙上已经挂有几双早已编好的草鞋。“还编这些干什么”?他说山里是石板路,坡陡路滑,不穿草鞋站不稳,另外,天天跑山路,一双草鞋也穿不了几天。因此,他便利用闲暇时间,将草理顺、捶软,担当起了为儿子编织草鞋的任务。
住到赵家,已近半月,人已混熟,但对他家景况却知之甚少。有一天,趁帮丫丫搬挪水缸之机,才有幸进入茅屋之中,亲眼目睹了他家凄凉状况,不由得使我心头震颤,为之心酸。三间草房一明两暗,中间为灶房,南头是赵大爷居室,北边是小两口卧室。房檐很低,光线明显不足,由于是倚崖而建,后墙不甚平整。赵老的炕不大,临窗而盘,窗子破旧不堪,里面用白纸糊着。上方悬一卷麻袋,可能是晚上放下来预寒用的。炕上铺着一床破棉絮,挨炕铺的是一张黑黄的芦苇蓆。靠里边崖根排着几只瓦缸和口袋,里边可能是全家赖以糊口的五谷杂粮。还有一堆洋芋,萝卜和白菜也堆在屋子中间,屋内显得十分狭小,这里真正成了赵家人的后勤仓库。
小两口的房间比赵老的卧室强不了多少,只是光线比较亮一些。挨炕有一只破的板柜,不远处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大方桌。方桌的上边和下边都塞满了杂物,看来全家人的衣服都放在这个板柜里,而这也是赵家人的全部家当。家中唯一能够表现时代气息的就是那只竹篾外皮的热水瓶和多处伤痕的搪瓷脸盆。
农村比较落后,根本跟不上时代前进的步伐。尤其在三年困难时期,物质的极度匮乏使人难以承受,而山区和平川地区的差别之大又令人难以置信。赵家清贫到如此地步,实在让人震惊和心酸。这不禁使我联想起了去年在火车上一位干部和我谈起过他的遭遇。
他说他是宝鸡市委的一名干部。在宝鸡市西部山区参加“社教”时曾经亲身经历的一件往事,虽然已经过去一年有余,可是对他精神和灵魂所引发的撞击却至今不能平静,当年所见的景象时时浮现在他的眼前,久久不能忘怀。
也是在冬季,那天他在大山深处的一个大队主持开会。由于天晚没有来得及赶到公社驻地,便被安排到就近的一家住户去过夜。当地干部将他带进一 家屋内,稍事嘱咐便勿勿离去。今晚这里就是他的歇宿之地。
刚踏进屋内,一股热流扑面而来。他定神一看,原来迎门有一个圆形火塘,里面的柴禾正熊熊燃烧,上面三根木棍支一吊架,吊架上吊一瓦罐,罐内的开水正丝丝的冒着热气。看来这是他们全家赖以取暖和做饭的设施。
火焰忽暗忽明,房子四周一片漆黑,分不清哪是屋顶,哪是墙壁,到处弥漫着浓烈的松脂燃烧的呛人气味和股股黑烟。原来他们是用松明子照亮,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气味,呆久了会使人感到窒息。可是他们却长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并一代代的延续下去。
户主一家三口,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大约十来岁的女孩。他进门时母女俩依偎在一起,用异样的目光呆呆的望着他。他礼貌的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个招呼,便被男主人领进了卧室。其实所谓的卧室就是在两间房的隔墙上开一小门,在里间盘一土炕。从外观上看,两间房只有一门一窗,实际上内部却是一明一暗,这样既减少了门多的不安全因素,也可阻挡山风的侵扰。这种方式也是当地山民历来沿用的普遍格局。
卧室内虽然零乱但却密不透风,炕是烧过的很暖和。窗子上挂着麻袋片,炕上底层铺着柔软的麦秸,上面罩着一条半新的花布床单,而铺盖却是一床没有面布的网套。他坐在炕沿上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感到委屈,“怎么能这样对待市里来的干部”。他埋怨主人怠慢他,瞧不起他,他又埋怨队干部不该领他到这样条件的家庭来过夜,也省得到这个窝囊地方来受罪……。他怨气满腔的歪在网套上,连衣服都没有脱就委屈而艰难的迷迷糊糊挣扎到黎明。
晨曦刚刚来临,窗子透出一点亮光,他就急切的起身要到外面去透透空气。当他刚一迈出卧室门,眼前出现的一幕使他为之震惊:房东一家三口就卷缩在火塘旁,三个人合盖一块又黑又脏的破毛毡,两个大人把孩子夹在中间,还酣睡在梦乡之中。火塘的木柴已经燃光,尚未烧完的余烬仍然闪动着红红的火星。他们全家利用火塘的余热度过了一个寒冷而漫长的冬夜。
面对此情此景,他不由自主的鼻子一酸,眼泪差一点掉下来。他觉得自己太自私了。从打进门起他就没有发现有第二个炕。既然自己有热炕睡,就根本没有想到房东一家晚上该在哪里过夜,自己只一味感到条件太差受了委屈,岂不知房东已竭尽全力,把最好的条件让给自己,只不过因为家里太穷,力不从心罢了,没有招待好远方来的客人。
辞别房东,就要上路了,主人全家送到房外。男主人足穿草鞋,穿着一身并不厚实的衣裤,娘儿俩照样衣着破旧而单薄。最令人惨不忍睹的是,她们赤着两双黑乎乎的双脚,竟站在铺满白霜的山坡上。他体会得到,她们一定很冷,一定是透彻心底的冷,不然她们怎么会不停的瑟瑟发抖呢。
自从有了那次下乡的经历,他的心里就象压着一块大石头。此地离宝鸡市区最多不过二十公里的距离,竟然如此贫困落后,那么离市区更远的地方,又将是如何状况。这些边远地区的生活条件和城市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他联想到政府派他们深入基层,把政策宣传到每个角落,把社教工作搞彻底,为什么在送政策下乡的同时,不把党的温暖送到每个村民的心坎里,为什么不把基层群众的衣食住行和冷暖时时挂在心头,让这些贫脊闭塞的偏远山区不要真正成为被社会遗忘的角落。
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他曾不止一次的在各种会议上向领导提过建议,能否把城里收废站收来用于造纸的旧鞋运到山里,散发或者是廉价卖给那些急须穿鞋的山民,使他们至少不会赤着双脚下地干活,至少不会赤着双脚站在冰天雪地里。当时这个议题曾经得到很多人的支持,但它和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比起来确实太微不足道了,逐渐被日益频繁的政治运动所淹没,最终未能付诸实施。
那位干部四十多岁,可能出身贫寒,因为他有怜悯之心,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另一个侧面。他所经历的那家房东的光景竟和赵家的情况那样的相似,而他本人又和“观刈(yì)麦”中的诗人白居易的人格又是那么的相近,“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虽然这点良知并不那么强烈,但和那些整日养尊处优生活在灯红酒绿环境中的大批人士们来比对,却实在是难能可贵的。

雪夜瓦罐沟
阴云低重,凛冽的寒风夹裹着雪花在山谷中恣意肆虐,周围的树木被吹得呜呜作响。本来不够严实的窝棚,更难抵御寒风的侵袭,一阵狂风刮来,大有被风掀翻的危险。
夜半时分,一群不速之客伴着杂乱的嘈杂声来到赵家场院。被惊醒的民工们借着几束刺眼的手电光,看到外面窝棚前站着十几个身背长枪的人,个个身披雪花,嘴里哈着热气,正在倾听一位干部模样的人在布置任务:“接上级指示,一小时前有一架飞机在瓦罐沟上方盘旋,一定是蒋介石反攻大陆要在这里空投特务,或什么物资,并且发现地面有人打信号弹进行联络。因此上级命令我们连夜搜山,不要让敌特潜逃。同时,由育林民工选派十几个人,配合我们的这次行动。一定要严密搜查每个可疑的地方,不能让特务成漏网之鱼”。
积雪不算太厚,刚好埋住脚腕。正值午夜时分,艰难的搜山开始了。一行二十多人,每人拄一根木棍,上山时既作拐杖,又可作防身武器。由当地村民带路,在几只手电光的照耀下沿山路进发。坡陡路滑,不时传来有人跌倒的声音。就这样前拉后推,跌跌撞撞,互相帮扶着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来到一个山洞前。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洞子口小里大,深度不过二十来米。带队的是公社武装干事,姓李,三十来岁年纪,手提一把驳壳枪。他如临大敌似的在作战前安排。他命令五个持枪民兵和他一起进洞搜查,洞口两人担任警戒,其余人员全部就地散开,潜伏待命,以防不测。安排就绪后,李干事们便向洞内摸去。
按照常规,黑夜搜索是不能有任何光亮的,可是目前有雪光的映照,洞外还可辨清人影,而洞内却是一片漆黑。李干事当机立断命令三支手电交叉照射,六个人猫着腰手端步枪,错开位置,迅速的鱼贯而入。被亮光惊起的蝙蝠在洞内盘旋着,扑楞楞飞个不停,被蝙蝠扇起的尘土弥漫了整个空间,呛得洞内的人直打喷嚏。环目四顾,洞内地面除过有几堆茅草和燃过的柴灰之外,别无他物。细心的李干事抓了一把灰,冰凉冰凉的,绝对没有刚烧过的迹象。他又用手电把周围每个岩缝都检查了一遍,直到确认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才松了一口气。他又详细询问同来的当地村民方才明白,这些散布在各处大小深浅不等的洞穴,是进山狩猎和挖药的山民们夏天避雨,冬天避雪和躲风的天然屏障,在洞内烤火取暖,烘烤被大雨淋湿的衣服,是最平常不过的事。这种现象,在各个洞内都有。
一句话提醒了李干事,他要向导带领大伙把每个山洞查个遍。领导的话,不能违抗,最后终于在天明时分顶风冒雪、翻山越岭将散布在三沟六坡的五个山洞全部搜了一遍。虽然一无所获,但值得庆幸的是,所有参战人员,除过有几个人受了点轻伤之外,其余的人全部安全的回到山下。要知道,雪夜上山是要担很大风险的,谁敢保证不会出现什么意外状况?
据房东赵老回忆说,就在今年秋季发生过同样的一件事。也是由上级领导带队来搜山,结果折腾了两天,也没有发现什么,他们也没有看到飞机是什么样子,山里人也根本不知道信号弹是啥东西。刚开始还不知道一伙人上山去干啥,到下山时一个人滚下山崖跌断了腿,在他家扎了一付担架把伤者抬下山去,才明白是在搜山时受的伤。
此后几天,雪夜的神密行动就成了民工们饭后闲聊的话题。各种猜测,五花八门,有的说,这儿方圆几十里内既无军工企业,又无重要设施,敌特来这里空投,有什么高价值的情报可以搜集;也有人说台湾整天叫嚣要反攻大陆,政府为了把政策宣传到每个角落,故设迷局,造成假象,搜山是幌子,造势才是真目的。更有人说,这是政府为了检验地方武装对付突发事件的应变能力,能否作到“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胜之能归”的备战方针……。一时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猜测归猜测,议论归议论,当地社员照样干活,民工们每天依旧上山育林,然而却有一位当地村民因受空投事件的牵连最终走了绝路,离开了令他不堪其扰的世界。

在劫难逃
这位村民叫吴平安,三十五、六岁年纪,独身一人,家就住在我们上山的小路旁边,家中只有两间低矮的茅草房。我们每天上工、下工都从他的房前经过,经常会看到他胖墩墩的腰板和那和蔼可亲的面容。谁会想到,他竟突然间莫明其妙的服毒自尽。过早的结束了自己的青春年华,离开了这个喧闹的尘世,离开了令他难以容身的是非之地。
听当地村民讲,他吃的是一种叫“铁棒锤”的草药,这是一种当地产的剧毒草药。尤其不能和白酒混吃。假若服药后再饮上一口酒,是绝对无药可解的。当人们发现他服毒后,又在屋中炕前发现一只空酒瓶,可见他早已抱定必死的决心,对未来的前途不存一丝的憧憬和留恋。可以想见,一个对生活环境及生存条件稍微抱有一线生机的人,在对自己最宝贵的生命作出抉择时,绝不会产生这样决绝的信念。毕竟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直到草草安葬了吴平安之后,房东赵大爷才对我们讲述了他的悲惨身世。老人家唏嘘不已,不断的用袖子擦拭眼泪,对吴平安的怜惜之情溢于言表。他用他那颗憨厚善良的心态去观察一切事物,他感到天道不公,不该让这样一棵血气方刚,正值盛年时期的生命之树过早的凋零,给逝者及存留下来的人们留下太多的遗憾。
吴平安老家是在徐州郊区,处在苏鲁豫皖革命老区的边缘地带。全家六口人,父亲、母亲、哥哥、妹妹和他自己,还有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奶奶。全家以务农为生,经营着二亩薄田,全赖父亲的艰难打拼,日子还算过得将将就就,勉强可以糊口。
由于徐州的特殊地理位置,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日寇侵华时已对它觊觎日久,所以对市区和周边地区经常进行狂轰滥炸。在一次空袭中,他的父亲、哥哥和妹妹及村中四十几位乡亲被炸塌的窑洞所掩埋,他母亲因跑的慢,没有来得及钻进窑洞而幸免于难,奶奶因行动不便呆在家里也安然无恙。这个变故使家庭遭受灭顶之灾,本来和和美美的家庭顿时变得潇条、凄凉,活着的人整日沉陷在悲苦的思念亲人之中。
国共两党的淮海战役又在这里拉开了序幕。他的母亲在一次外出时被流弹所伤,全家从此就只剩下婆孙二人了。真是雪上加霜,他的奶奶泪眼婆娑的对他说:“孙儿呀,你赶快逃生去吧,去找一块没有战火的安全地方吧,记住千万要为咱吴家留下一条根,不能断了香火呀……”。他明白这个道理,只有远离是非之地,才能确保安全。可是自己去了奶奶怎么办?他舍不得抛下年老多病、孤苦无依的老人。带上老人去逃难,更是不可能。因为老人行动不便,说不定还未逃出火坑,连他自己也搭了进去。他为此事左右为难。有一天晚上国民党军队来抓壮丁,他奶奶硬是用木头顶住大门,把他推到后院,又用力把他推上后墙,嘱咐他快跑,不要管她,跑的越远越好。当前门被砸开时,他已跑出几十步,这时从身后传来奶奶的惨叫声,他本能的停下来要回头去救奶奶,但转念一想,回去就等于自投罗网。再者寡不敌众,岂不辜负了老人家的一片苦心。他顿时横下心来,拼命的向后坡上跑去。刚到坡顶,他回头一望,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家院子和房屋燃起了熊熊大火,他撕心裂肺的哭喊着,他明白这是奶奶自己放的火,以自焚来杜绝他的念想,让他了无牵挂的跳出这个是非之地。他跪在地上面对家的地方向磕了一个又一个响头,一直把额头磕出血来。他拜别奶奶,拜别父亲、拜别母亲、哥哥和妹妹,拜别生他养他的故乡和那片热土。明天他就要远走高飞了。哪里是终点,哪里是归宿,他心里一片茫然。他趴在地上,呜呜咽咽,一直恸哭到天亮……。
从此,他便开始了艰难而漫长的逃生之路。哪里是净土,哪里能安全,他不知道。他只往没有战火的地方走,他终于趴上西行的火车。不知走了多少路程,被人赶下来了,就只好沿途讨饭,走走停停。他听人说,陕西比较平静,许多河南人都往那里赶,因此他更坚定了西行的决心,趴上了开往西安的火车。不出门不知天下大。要不是家中遭此变故,他终生都没有坐过火车。坐在飞驶的列车上,路边的房屋、树木纷纷向后退去。极目远眺,山川、农田、河流又是那样的壮美,难道这么广袤的旷野就没有自己的立锥之地?他遐想要是自己的父母亲和兄弟姐妹以及慈祥的老奶奶能够早日远离那块血腥的土地,他(她)们也许不会血染故土,免遭战火的蹂躏和摧残。
越郑州、过洛阳,穿潼关,一路来到西安。流浪几天后,他又觉得这地方人口多,目标大,遇到战争一定又是兵家必争的地方。同时,城里人不比庄户人家厚道,连一顿饭都要不到,还不如到那偏僻的山区去,生活条件的好坏暂且不论,至少可以混个平平安安,不会断绝了吴家的唯一血脉。
一个偶然的机会,铜峪铅煤矿来西安招收井下挖煤工,他便乘矿上的卡车来到铜峪。他想苦点累点不要紧,好歹能混个肚子饱,等攒些钱再安个家,为吴家续个香火,艰难的了此一生。
井下挖煤是个苦差事。巷道狭小有力气施展不开,挖大了又怕冒顶和塌方,在昏暗的矿灯光照下,还得时刻担心毒瓦斯对人的伤害。由于井壁四处漏水,整天象下雨一样,单薄衣服一淋即透,使人体冷难当。因此,凡是下井的人都得穿上棉衣,扎紧腰带,以防寒气的侵袭。每当矿工上井时,个个都像从煤堆中爬出来的人一样,黑头黑脸黑手臂,活象一座座黑铁塔,整个身体只露出两只白眼仁和两排整齐的白牙。
初来乍到,他干起活来极不顺手。老师傅们都耐心的指导他怎样穿戴,怎样挖煤,怎样注意好自己的安全。他们都感到这是一个憨厚的年轻人,和自己一样都是一条蔓上的苦瓜,受苦人自己不体贴自己,还有谁是他们的贴心人。他也立即感受到人性的温暖,已经冷漠了很久的心慢慢的被人间真情所融化。
来到矿上三月余,经好心人撮合,他就在瓦罐沟刘家作了上门女婿。刘大爷自老伴去世以后,就只留下父女二人相依为命。刘老汉疾病缠身,急欲在他下世以前为自己女儿找一位值得托付的人,央人四处物色。经一位本村在矿上干活的人介绍,初次进行了接触。吴平安身无积蓄,无颜面对,但刘老汉急无良配,又怕错过机缘,一婿难求。思之再三,终于屈从,匆匆办了婚事。事隔不久,谁知又是祸从天降,刘家父女二人终因霍乱流行相继而亡,吴平安全赖身体壮实而幸免于难。他现在服毒自尽的那两间茅屋,就是他从刘老大爷身后所得到的唯一遗产。他虽然结了婚,可是想为吴家留下一点传宗接代根苗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
吴平安走了,走得这样匆匆忙忙,走得如此了无声息。从此他便从这个世界消失,从山民们记忆中消失,从我们这些山外民工们的眼中消失。据村民们讲,就是因为空投事件,政府内有人怀疑,在这片山区一定有敌特在搞地面接应,而吴平安又是在非常时期从两军前线来到这大后方,是否负有特殊使命也未可知。由于他来历不明,背景复杂,所以就成了这次核查潜伏特务的重点对象。连续不断的审查核实,日以继夜的讯问交待,简直搞得他焦头烂额。一个老实巴交的山里村民哪里见过这个阵势,在严酷的现实逼迫之下,他彻底绝望了。家庭和生活给他不留一线生机,而社会环境又将他逼进死胡同,他原以为远离战场就可以保全性命,而社会的各个角落仍然充满杀机,这些潜在的危险足以致人于死地。在公社放他回家继续反省的时候,他在这个曾经住了十几年的茅屋里思绪连翩,彻夜难眠。他思前想后,决定以死来抗争,以死来明志和解脱,他不愿让他的父母及亲人,在地下看到他在世间继续遭受折磨。最终他下定了必死的决心。在里面把门关紧,又用木棍死死的顶住,面朝东方故乡的方位,跪在地上,庄重而虔诚的磕了三个头,算是和故里及亲人们作最后的诀别。他又拜别了自打他进到刘家,就一直卧病在床的老岳父,最后他又流着泪拜别了和他同衾共枕仅仅三个月的妻子,他要回到阴曹地府永远偎依在父母及奶奶的膝下,全家人永不分离。
昏黄的豆油灯在屋内跳跃,他环顾四周,看到一切安排就绪,世上再也没有值得留恋的事情,便心一横,将早已准备好的草药吞进嘴里,嚼了片刻,连同半瓶白酒一并咽下肚去,然后躺在炕上,安祥的闭上了眼睛……。
吴平安去了,去得那样令人难以接受。安葬的那天全村的人都来送行。年迈的老人及孩子们都手抹眼泪,站在山梁上,送别这位善良而可怜的年轻人。大伙把他安葬在岳父和妻子的坟旁,愿他们终生相伴,阴阳相依。山泉呜咽,林鸟哀鸣,整个山林都笼罩在乳白色的晨雾之中,像在为他挂孝送别。父母为他取名平安,可他们全家哪一位又得到了平安,本想远离杀戮就可得到幸福,但他从徐州逃到陕西,远走千里之外,又何偿得到善终?佛经偈语所云“在劫难逃”,他的遭遇真乃是命运之神对人性的残酷折磨。

豆腐老人
在我们上工、下工途中,经常会碰到一位肩挑豆腐担子的老人,步履稳健的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短扁担,短筐绳,一看就知道他是行走山路的行家老手,不象山外人挑担是闪着走。山里路陡弯多,担子长了转不过,筐绳长了两头碰地,只见他两手抓住筐绳,肩挑重担,走遍这个自然村的沟沟岔岔。
这个山村的七沟八岭,散居着十几户人家,每家的房屋都是随意而建。不是他们不喜欢群居,而是因受生存条件的限制,只能这么沿袭父辈的做法。凡是初到山里的人都会惊奇的发现,每有一块庄稼地的附近总会有一家住户,并且均距水源不远,这就意味着卖豆腐的老人要把各户都跑遍的话,每天要走不少路程。
卖豆腐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都管他叫‘豆腐老人’。微胖的身体,中等个头,虽然年龄不大,但背有些驼。我对他的了解,还是在他的豆腐房里吃过豆腐以后才开始的。他也是外来户。原籍河南,是在黄河花园口决堤那年携妻儿逃难来到这里的。来的时候挑着一付箩筐,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平川地区兵荒马乱,难以立脚,他也像吴平安那样,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安身立命,过几年平静的日子,因此便在这里安了家。
初来乍到,一切从零开始。割蒿草,刨树根,搬石头,经过夫妇二人共同的辛勤努力,终于在一处向阳的地方整出两层梯田,并在旁边搭起了临时窝棚。这就是他这二十多年来赖以生存的地方,也就在这个惨淡经营的家里,他亲自送走了他心爱的儿子和与他共同艰苦创业的妻子,最后只剩下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儿子已经去世十五六年,可是出事那天的场景他却至今不能忘却。人常说,靠山吃山,平常除过挖草药,种庄稼,其余时间就是卖柴为生。儿子二十出头,虽有蛮力可是毕竟不是山里长大的,和山里同龄人相比,经验明显不足。背柴时常常是心狠只嫌背的少。他心里明白,只有背的多,才能卖的钱多,才能更多的减轻父母的负担。因此每次上山时都暗下决心,要比同伴多出三、五十斤。就在一次下山时,由于柴捆太重,下台阶时一脚闪空,柴捆倾斜,身体把持不住重心,连人带柴一齐翻下悬崖。等家人及乡邻赶到谷底时,已被摔是筋骨寸断,气绝而亡。就在这间茅屋里,他和妻子抱着满身是血的儿子,哭得昏天黑地,气咽声嘶。后来在乡亲们的劝慰和帮助下,才将儿子草草安葬。从此,这个家庭便陷入了极度的悲苦之中。
“屋漏更遭连阴雨”,失去爱子的悲痛彻底击垮了这个苦命的母亲。她总想逃避水灾,远离战火,来到深山老林,企图谋求一方安静的乐土,一家三口,平平安安苦度余生。谁料突遭横祸,儿子既已先去,自己还有什么盼头,因此便萌生了轻生的念想。再加上思儿心切,成天披头散发,哭着喊着总向儿子出事的地点跑去。慢慢的,精神有些失常,而且一天天加重。“心病还得心药医”,世界上还有比痛失爱子更为惨烈的事情么?终于有一天,她路过水潭,看到水中的倒影,惊喜的发现是儿子回来了,便一头向山溪扑去……。
办完妻子的丧事,他一病不起,三天三夜整个水米不扎牙。他仰躺在炕上,望着周围的乡亲,望着黑洞洞的屋顶,他流干了眼泪,就是这间破旧的茅草屋,曾经充满过丰收后的喜悦和全家团园的欢声笑语,曾经洋溢过乡邻相聚,把酒话桑麻的温馨气氛,如今又经历了尘世上最痛心的生离死别场景。面对此情,乡亲们都痛哭涕零,怕他挺不住,再有个三长两短。可是他却奇迹般的熬了过来。家中的变故造就了他大山一样的性格,深重的灾难磨砺了他钢铁般的脊梁。他这样想,儿子命丧这里,是他自己的造化。妻子怕儿子孤单,去给儿子作伴。自己再走了,土地谁来守,房子谁来看。人生在世,都应该各司其职,各人有各人的命运,各人有各人的归宿。儿子既然是因为路不好而走的,而且走的匆匆忙忙,假若有个宽畅的大路,儿子绝对不会跌下深涧的。“我一定要修好进山的路,再不让别的年轻人也跌下山崖”。他暗自这样激励自己。从此以后,凡是农闲时节,人们总会看到弯弯的山道上有一位老人在补修着道路,纯朴的山民们在他的感召下也不断加入到这个行列,经过断断续续几个寒暑的努力,终于使几段特别险陡的山路平整了许多。
他常这样说:“咱们自己天天都要走的路,自己不修,靠谁来修?路越修越宽,咱不为自己着想,也应该为后代留条大路”。一个普通的山民竟这么豁达,难怪他在大难面前处乱不惊,他有着大山一样宽广的胸怀,实在令人叹服。
生产队见他老实厚道,就安排他做豆腐,并在队里仓库旁边搭了一间豆腐房,把库房钥匙交给他,由他自做自销。由于他孤身一人,吃住也都在这豆腐房,实际上生产队将豆腐房的一切事宜都交由他一个全权包揽。
说是卖豆腐,实际上是送豆腐。山里人住的分散,不可能人人都到豆腐房去买豆腐。反正是只打搅一个人,花一个人的工分,况且队里以方便社员为本意,不是靠做豆腐来赢利的。队里收获的黑豆本来是给牲口作饲料的,可是黑豆喂牲口不如玉米和麸皮好,把黑豆加工成豆腐换给社员既能调剂生活又可喂好牲口,岂不是一举两得。因此他便每天泡豆子,吆上毛驴磨豆浆、过筛、熬煮、用卤水点、上包压榨等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第二天一早,挑上担子过岭翻沟,每家每户必到,赶晌午前又挑着豆腐换来的麸皮等杂物回到豆腐房,午饭后又将周而复始的开始下一天的劳作。
在一天中午下工的路上,我们相逢了。他怯生生的问我们谁会写信,我的同伴推荐了我。于是他约定我晚上下工后到他的豆腐房,帮他给老家写一封家书。并告诉我豆腐房就在我们住地的山梁背后,实际路并不远,只不过是隔着山顶,这里看不见。
傍黑时分,我和同伴如约来到他的豆腐房。有幸目睹了制作豆腐的全部家当,并了解制作过程。过去只吃过豆腐,没见过做豆腐,原来吃起来很是可口的豆腐,加工过程竟如此复杂,看来世界上任何事情,非经亲身经历和体验,都不会了解它的真谛的。
我俩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把豆腐上包,等包好以后,压上石板,让它自己淋水,经过一个晚上,水淋干后,第二天就可去卖了。他用未上包的热豆腐招待我们。把盐醋辣子配成调料,给我们每人舀了一大碗。我们说刚吃过晚饭,他说灶上的饭哪个人能吃饱,让我们非吃不可。我俩盛情难却,只好端起了碗。刚吃时还有一股豆腐清香味,可是还未过半,只觉得后味又苦又涩,他看到我们难堪的样子,便笑了笑说,让我们带回去压干炒菜吃。
提起写信,他向我们表白了事情的原委。他说他老家还有一位年迈的叔叔和两个堂弟。多年来音迅断绝,他们一家三口出门以后就再也没有向家里写过信。不知叔叔是否健在,其余的人近况如何?另外千万不要提及他的悲惨遭遇,就说全家人都很健康,生活的很幸福,等以后有机会再回去看他们……,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这是在修平安家书。他知道,若以实情相告,只能徒添牵挂,于事无补。常言说的好,出门在外,报喜不报忧。另外我清楚,他是想通过这封信把他的哀思和灵魂寄回故乡,通过这条线把他和故乡紧紧的联系在一起,不论是阳世和阴间永不分离。虽然死后尸体一定会埋在这里,然而心一定要飞回去的,因为远隔千里之外的中州大地毕竟是生他养他,令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按照他的意思,我委婉的进行了变通。写完后念给他听。他连连击节叹赏,眼泪簌簌而下,称赞我体察入微,把话能说到他的心坎里,比他自己想的更周到。我顿时也鼻子发酸,眼圈发热。我激动的不是他对我的恭维,而是他那份真挚纯朴的思乡情怀,和热恋故土的眷眷幽思。
信写好了,没有信封,没有邮票,无人带出大山去邮寄。我许下诺言,等我回家后亲自去火车站邮局发信,保证安全的把信送走。他信服的点了点头。我郑重的将信纸折好,装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临出门,他又再三叮咛千万不要把这里的地址告诉亲人,以免他们循迹找来。他不愿亲人们看到他目前的状况,也不愿他们知道自己所经历的灾难,也实在不忍让他们为自己分担太多的忧愁。
信还未发出,仍揣在我的衣袋里,可是他却如释重负似的感到欣慰。我由此可以想见,这封信在他心中的重要价值。这是他埋藏在心底深处沉积已久的夙愿,今日恰逢其时,也正好圆了他期待已久的的梦想。嗣后,我俩又一次造访了他的豆腐房,这次是给民工灶买豆腐的。他象变了一个人似的,一改过去沉默寡言的状态。他笑嘻嘻的迎接我们,用香喷喷的热豆腐招待,我们都浸沉在其乐融融的气氛之中。对此我沉思,我感慨,纯朴得近似天真的山民们,竟这样的乐天知命,竟然这样的容易满足。
五十多天的育林结束了,我们踏上了归程。按理说摆脱了这次繁重的体力劳动和艰苦生活应该感到轻松,而我的心里象压着一块大石板,总是沉甸甸的。或许我终生再也不会到这里来,可是象赵老一家、吴平安及豆腐老人等乡亲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却终生不能忘怀。这里的山涧林泉,晨曦暮霭是那样的秀美迷人,林中鸟鸣又是那样的悦耳动听,然而生活在这里的山民们却依然过着近似原始部落的生活,这些在教科书上也难读到的现象还存在于现实的生活之中。固然这里有着复杂的历史原因和自然条件的制约,但要彻底解决这一问题并不太难。我当时就曾经设想,能否把那些散居在深山绝谷,没有生存条件地方的村民一律搬到交通便利、水足地沃的地方,彻底改变他们的生存环境,和城里人一样,同在一片蓝天下,沐浴党的阳光雨露,不会成为被社会遗忘的人群。
时光已经逝去整整五十个春秋,我也无缘再去重访那块我曾经留过足迹、洒过血汗的故地,相信这些年来,一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山民们抛弃了山洞和茅屋,都住进了政府给他们统一修建的居民点,屋后茂林修竹,房前流水潺潺,街道平整,道路通畅。虽然不能和繁华似锦的城市相比,但却别有一番恬静闲适的田园风味。但愿我的这种愿望不是梦想。祝愿赵老的子孙及他们的乡邻能够生活在这种环境中,世世代代,生生不息。在此我遥祝他们,“好人一生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