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碾子印记
作者:雷涛
朗诵:贞礼
村上古老的碾子是我记忆中的圣物。
据老人们讲,这碾子是明朝末年由村上几十个精壮的小伙子在一位老者的带领下,蹚过渭河,用了半个月时间从秦岭脚下的一家石匠铺里购买并运回来的。碾盘直径足有一丈宽,厚近三尺。我无法想象,在当时交通工具落后的情况下,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需要怎样的技巧,又要付出多少辛勤的汗水才能运回。

自我记事起,那碾子就置放在村子城门道边的两间大瓦房内。那瓦房原本是依了城墙而盖的。坐南向北,三面墙围,一面洞开,碾子就安置在屋的正中。但凡进城门的人,都会以朝圣者的虔诚向碾坊行注目礼。我对碾房和碾子的记忆是从过大年时砸(碾)辣面子和调料开始的。
每年的腊月跟前,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端上簸箕或盆盆罐罐,里边盛着用文火焙好的红辣椒或晒得干脆的花椒、桂皮、茴香、干姜、八椒、草果等原料去碾坊,用碾子碾碎,再用细箩筛过,遂成辣椒面子和调和面子。不仅过大年用,而且可供一家人常年使用。那些日子,村头巷尾的空气里弥漫的都是辣子和香料独有的美味,那美味随风而飘,让整个村子沉浸在行将过大年的气氛之中。

要使用碾子的人很多,于是就排队。有用簸箕排队的,有用小孩排队的,也有用随便捡来的一块砖头排队的。有的人精明,和生产队长或饲养员的关系好,就可以派来牛或骡子拉碾子,一会儿就碾好了,然后得意洋洋地端着成品离去。弄不到牲口的人只有用人推,老的少的齐上阵,也用不了多时就可结束。只有那些家里缺少劳力的人,往往一个人推,边推边扫,“咯吱吱,咯吱吱”半天碾不完,这时,后边排队的就急了。遇上好说话就的上去帮他推上数圈,帮他快快干完;遇上费事的人,不但不帮忙,还嘴上不干不净地骂娘:“羞你先人哩,连个碾子都推不动,还砸调和(料)呢!赶快让开,叫忙人先碾,啥时候没人了你再来!”被欺的人当然也不示弱:“你才羞先人哩!你是人,我就不是人。我就这么慢慢推着,看你能把我的怎么样!?”就这样,一边推着,一边对骂着。对骂归对骂,那时社会风气良好,不至于动辄就打架,况且,都是雷姓人,一个祖宗,要说羞先人,羞的都是一个老先人!
只有那些叫姨、叫姐、叫姑之类的妇女们排队时才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她们聚在一起,有说有笑,仿佛忘记了自己要干的活。有的“人精”一看前边排队的人多,想消磨时间时,就玩“抓猫儿”的游戏,即将砖瓦打造成指甲盖大小的小蛋儿,或多或少,或单或双,由几个人蹲在地上围上一圈,依次轮流甩抓,嘴里还念着曲儿。岂不知,还有更“精”的人,他们见“抓猫儿”的“人精”们玩得开心,就麻利地插队。

碾房坊对于村子而言,除了置放碾子外,还有一个特殊的用场,就是停放在外边殁了的村人。这是一个古老的习俗:凡是本村人,不管是何种原因,只要死于在外边,包括医院,其尸体是不能进城门的,只能“堂”在碾子后边,再择日起灵安葬。有的家庭贫困,一时做不来棺木,那逝者只能在碾坊停放数日,甚至半月一月的都有。平时,我们这些碎娃都爱去碾坊玩耍,一遇到这样的事,就长时间不敢去了,就感到那个地方阴森可怕。
“文化大革命”初期,我已上小学高年级。那些年里,发生在碾坊里的打架斗殴事件,已经像烙铁一样烙在了心里。有一年的秋忙罢,一次放学回家,我路过碾坊,见一位叫哥的人被打成“血头毛脑”,一问才知是为了争着碾包谷糁引发的。开始我好害怕,就连忙躲开。这类事不断发生,反而成了我看热闹的场面。直到长大成人我才晓得,那时,因为要“抓革命、促生产”,白天每家每户的劳动力早上都要很早起来,搞“早请示,晚汇报”活动:早上由生产队的政治队长带着全体社员向毛泽东请示每天要干的农活,晚上收工后不能回家,也要集中在毛泽东像前汇报当天所干的农活。现在的青年人可能认为这是天方夜谭,是天大的笑话。可是,在那个被整个扭曲了的年代,这样的做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呢!
革命的烈火越烧越旺,可是家家户户的隔夜粮都越来越少。于是,秋收时节,碾房就成了战场。变成战场的内因,还在于派性的滋生,谁是“造反派”,谁是“保皇派”,大家心里都清楚。良好的村风也因有了派性而变化了。每天鸡啼之时到社员们出工之前,因为粮食奇缺,生产队的苞谷要统一收获和分配,待分到户时,人们早已饥饿难忍,于是家家趁天不明都要去碾坊把糁子碾好,好供一家人全天吃,于是,就为争碾坊打斗得不可开交。不过按照乡俗,谁被打了也不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反而像吹风一样就过去了,没人理论,没人断官司。因为这种事太多了,也就司空见惯了。革命口号天天喊,:“地富反坏右” 分子天天批,因碾糁子而打架的事却照常进行。这大概就是解决人民内部矛盾的一种法则。

随着人口的增长,村上的宅基地需要不断划分。碾坊也在劫难逃。
于是,村人商量确定,将碾子搬运到城墙外一个叫“园子”的地方搁起来,从此,这块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碾盘就被供奉起来,再无人问津了。
等到我高中毕业返乡,又在当时的人民公社当差时,碾子似乎只成为村上的一种象征物了:一个硕大的碾盘,一只光溜溜的碌碡停放其上。孤苦零丁。没有了喧闹,失却了辉煌,甚至失去了尊严。光荣的历史任务完成了,自己也解甲归田了。
夏日的一天,我回家帮助家里收麦子。晚上屋内闷热难熬,久久不能入睡,我便挟了凉席准备在碾盘上去睡,谁知走近一看,碾盘早已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个碎娃。我的感情之波骤然而起:明月下古老的碾子不就是一位母亲么,它的温热的怀抱中所躺的孩子,不就是这位母亲养育的子女么?那碾盘中深陷下去的一道宽宽的沟状印记,让我分明看到了岁月的年轮,看到祖辈生活的流程图像,这下陷的沟状正是祖辈们繁衍生息留下的痕迹,是生命组合和更替的物证。多少个岁月中,我的先辈们不就是这样推着碾子的碾杠,做着永远也没有尽头的圆周运动。那天晚上,我久久难眠。几次拿起笔想写一篇关于碾子的短文,可是把笔帽咬了又咬,将腮挠了又挠,构思了大半夜,直到月沉西天,也没有写出半个字来。

“文革”后期,我婆患了风湿性心脏病,久治不愈。老人家出身于富家,体态丰盈,和蔼可亲。万恶的病魔使她老人家整日躺在屋里。但有好天气,她就支撑着身子挪动脚步到碾子边上静坐、歇息。碾盘成了婆的领地,成了她精神的一种寄托。每每回家未进家门,我就朝碾子的方向张望,当婆的身影映入眼帘时,我就奔跑过去,和婆说话,扶她老人家回家。1 9 6 9年婆去世时,我放声痛哭,久久不能从沉痛中缓过来,以至于不能再看那碾盘,一看见它,就好像看见我婆,见她老人家慈祥的面容。
据说,村上实行生产承包责任制时,将原来生产队的“公共财产”也承包到户了。生产队的会计室不存在了,饲养室不存在了,连个开会的地方也找不到了,对这些大家不闻不问,却追问碾子的下落,想找个买主将它卖掉,追问到张三,张三说不晓得,追问到李四,李四说不是他家的东西,他怎么知道。好在追问了一阵子,没有线索,只好作罢。碾子躲过了厄运,侥幸地存了下来。

那年的腊月,我从宝鸡返回西安的途中,顺道回老家小住。第二天清晨,本家的嫂子提了一篮鸡蛋送我。见到大嫂子,我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了那个古老的碾子,便笑问嫂子碾子的下落。大嫂子笑了笑:“都啥年代了,你咋还记着那东西?你是咱自己人,我就照实给你说,它就埋在我家的后院中.......”我也笑了起来,这老嫂子真是个有心之人。可是又一想,嫂子为何要将它深埋于地下呢?她知不知道这样做是深埋了一件历史宝物,也埋藏了一段历史,不知多少年后,也许它还要重见天日,那个时候,考古学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面对这个石器,又该怎样想象,怎样评价呢?
作者简介:

雷涛:陕西武功人。1978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历任中共陕西省委宣传部文艺处干事、部长秘书、宣传处副处长、办公室主任、《陕西宣传向导》主编,西安电影制片厂常务副厂长,陕西省作协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中国作协第六、七届全委会委员。省文史馆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书画院副院长;陕西文学基金会理事长。
主播简介:

贞礼,国家普通话测试水平一级乙等,第五、六届中国诗歌春晚(陕西西安会场)(商洛会场)获优秀朗诵艺术奖;2019香港新国风华语诗歌节获‘’天籁之音奖‘’;2019年全民悦读朗读大会全国总决赛二等奖;2019年11月‘’"秦皇山海全民诵读大会全国线上评选,陕西赛区唯一入围人气之星代表陕西赛区参加全国总决赛,荣获‘’最佳声音奖"。全民悦读木兰书院阅读会秘书长、全民悦读陕西阅读会秘书处秘书、宣传员;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朗诵委员会委员;陕西汉唐文化艺术社常务理事;陕西传播学会心理学分会理事;西安忠实书院形象代言人;都市头条特约主播、形象代言人;读睡诗社首席主播、陕西省社促会诵读专业委员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