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爽
家乡暖泉如周庄
一湾清泉,千年古柳,朝廷命官的书院,琳琅满目的风味小吃。京城的老记们来这里摄取了太多的镜头,到世界各大媒体去拿奖项;赵本山、巩汉林等大腕们到此“触电”,共同打造蔚州风情的“现世活宝”;陈强、姜文、顾长卫等各类名角,相中了古色古香的街市巷院,摇机开拍《鬼子来了》……
——我的家乡,冀西北蔚州大地的暖泉镇,有着言说不尽的魅力。
我已经说过许多年,我已经写过许多篇,丰饶的田园菽畦,劲道香粘的黄糕菜肴,别具一格的瓮城古堡。因了一湾清泉水,因了沉甸甸的民俗文化和自然景观,使人不由想起江南周庄。
家乡倚傍的壶流河,汇桑干、入官厅、注永定,成为京城重要的饮水源之一。她的流向所经之处,是华夏祖先皇帝与蚩尤的征战之邦——矾山鹿野,北壤名震世界的考古重地“泥河湾”,四方天地只百余里,处处烁耀着历史的光辉。有识之士曾给这片土地的人民冠以“勤、能、智、韧”的美誉,这种至上行为的渊源,想必是经过了太长的岁月洗礼,因为最美好的东西应该留给人类最早的发祥地。
于是,我深深的眷恋着家乡的每一寸土地,我用依旧年轻的心,吟唱着父辈的勤劳与睿智,感念着慈母的情怀厚恩,儿时的贫穷亦成为欢乐,懵懂的恋情冶炼着我奋发的意志。
我说我的家乡如周庄,许是自然和文化的景观煞是类同。但民俗民风却又别致有异,仅勾勒一幅衣食住行的白描,便会有无穷无尽的滋味……
暖泉水清澈似镜,水温暖煦。镇中凉亭,镇北海子,镇南佛爷镜,三处热泉构成了小镇的“水乡图”。尤以凉亭池为最,塞外三九天水气如蒸,盛夏又清凉宜人。凉亭池50米见方,水位终年如一,东西两向各建水流出口,号称“龙口”。与其北向“龙亭”取意相一,可见“龙”是这个“水镇”的图腾。
镇子本不大,水却如此光顾环绕,姑娘、妇人们便时不时地倚了溪边洗浣。手提一编织精美的竹篮,塞上两件旧衣裳,细心地穿戴打扮一番,至四面八方向两个“龙口”的溪边走去。即使不是珠光宝气体态丰腴的主,也个个生得细皮嫩肉,粉白可人。溪边坐定,方听得燕语莺声,笑声不绝。一出出她们能够意会的戏,一幅幅人入画境的倩女图。域外游客来,看走了神,瞧花了眼。有人便暗自赞叹,称这岸上的花衣丽人们,如水中的“五色鱼”一般,美不胜收。
因了水,女人们的衣着如此频洗清洁,也自然把男人们装扮得体体面面。少年夫妻,中年伴侣,双携成行于街市,都心底较了劲儿。
家乡人的“吃”是极其讲究的。被誉为“蔚州咖啡”的豆面糊糊,喷香扑鼻,沁人心脾。农家的早饭,一碗甜丝丝的小米干饭过后,用豆糊“灌缝”,大人小孩撑得弯不下腰。这些年来,“暖泉糊糊面”成为蔚州食品中一大品牌,大批量生产投放市场。京津之地,塞外江南,颇具口碑。
豆腐干是家乡的又一绝。那一年,我陪同新华社和中国煤炭报社的两位记者从五台山回来绕道暖泉小吃,正赶上热豆腐干出锅的时辰。我邀二位趁热品尝。这种街市上左手一只碟儿,右手一双筷子,不管不顾拿起来便吃的风韵很是惬意。吃香了,又拎上一些。我说我告诉你们,这玩意之所以如此馋人,主要是暖泉人明智,会做生意,一种简单的豆制品,蔚州县域内到处都做,各有特色,只是秘方不能示人,暖泉的“配方”更是独特。还有一点,豆腐干由豆腐在户外晒干或用温火烤失水分,再用清水浸泡洗净入锅,煮上几个时辰即刻小吃或下酒。其程序并不复杂,但其间的火候和佐料却有讲究。说暖泉人精明,除了制作上用心以外,他们算大账不算小账。举个例子,这里的豆腐爱煮,豆腐干有精骨,其主要原因是“不揭油皮”。做豆腐的在豆浆温熬的时候,常常把浆面上那一层黄油皮揭起来,有时还揭两三次。三张“皮子”可卖一方豆腐价。岂知,这样的豆腐抽了“精气”,口感糟粘,豆腐干亦同此理。暖泉人“不揭油皮”,不在乎表面上那三毛两毛钱,却凭了过硬的质量打造出自己的品牌,最终是名利双收。
家乡的“凉粉”更是让人有想头。绿豆粉晶莹剔透,清亮亮颤微微,谁见了都食欲大增;豌豆粉香味浓馨,历史悠长,可为此地凉粉家族中的长者,声名久盛不衰;“旋粉”为土豆淀粉制作,是“金属旋子”在开水锅中烫熟再刀切而成就的,与异地大不同的是食用的汤水和切粉的家什。汤水中首推“暖泉辣椒油”为专利,成为家乡小吃中又一张“王牌”。可以说这里的辣椒油该进“六必居”的,其色泽和口感老少咸宜。凉粉的汤水放好后,用匙勺撩上几许红而不乍、辣香适口的辣椒油,那凉粉真是滑美好吃。家乡的人,常常以此下酒,逢年过节好友聚会,餐桌上摆上一盆,每人舀一碗,一不留心就忘了主食。另外,“划粉”又是本地一种技艺,走遍天下,还没有那样的“家什”和技艺。卖粉的愈是人多愈卖弄他的这一“绝活儿”。一束小长刀,双面刃。将粉从一只碗里转边划下,“啪”的一声扣到另一只碗里,再在手心里颤上一响,便飞快地将粉砣化成斜细的条状,那划法是相向倾斜二次完成的。有功夫的,其角度的把握、匀细的分寸,线量了一般的规整,生人看了真还得动上一番脑筋去琢磨。至于后来演变到铁镲子镲粉,其粉的楞板被弄毛了,不如“刀划”的光溜顺口。
还有,“苦荞饸饹”、“米面煎饼”、“插酥糖饼”以及“黑枣甜糊糊”等,均是这里脍炙人口令人回味无穷的好吃食。30多年前,暖泉是东临蔚州城,西壤山西广灵县,北上矿区通往阳原县的“码头”之地,车来人往,甚是热闹,仅一个中小堡村的东市街就有3家车马大店。从这里可以窥溯到蔚州上千年的文化踪迹和通商历史,马车所经之处,华严寺、佛爷镜、双棒乐楼、当街牌坊、尚书书院、朝阳楼,等等。再加上地藏寺的传说,吴汇文人顾我鲁雨游暖泉题诗的佳话等谈资,均使人可以想见,暖泉这个“塞外江南”般的水乡曾沐浴过何等的繁华和沧桑!有人说“天下十三省,能不过蔚县人”,蔚县人是“张家口的犹太人”。美丽的暖泉,聪慧精智的暖泉人,自是“蔚州的犹太人”了。曾在蔚县工作生活过14年的著名作家梅洁女士,就这样感叹过此地的民建和古镇风情,她说暖泉镇是蔚县商业集镇中最独特、最美丽的地方。它的独特、美丽在于它有南方水乡之韵,当你看到绕街的小河从人家的门前汩汩流过,当你聆听一街一河的杵衣声和村妇们此起彼伏的欢笑声时,你无法不生出“塞北江南”的快乐与喜悦。暖泉镇最令人惊奇的是它无与伦比的古民宅古民居,镇里的西古堡村是蔚州八百古城堡中最耀眼的一个,它的城堡呈“瓮城”形,“瓮城”建筑应追溯到元代。在瓮城内的民居民宅大都为明清古建筑,高大的木门楼、青砖砌墙,无处不在的砖雕木刻......西古堡村至今完好的古代民居民宅院落有180个,走进这些四进四出,甚至九院相连(当地人称为“九连环”院)的古民居古院落,你无法不产生出如同走进山西祁县乔家大院一样的历史感和沧桑感,你无法不去追问:是谁在这里建造了如此的气宇轩昂?他们庞大的财政支持从何而来?
从昭君故乡走来的江南才女有资格评说这一切。“暖泉‘的江南意韵撩人风情有必要仔细做考。比如,元朝工部尚书王敏为何来此修建“凉亭书院”?西古堡的董汝翠靠怎样的妙计把五里之外的辛孟庄集买到暖泉来?“三堡六巷十八庄”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雕梁画栋、斗拱飞花?旷世一绝“铁水树花”最早出自谁的构想?......我自幼生长在中小堡村的“刘家大院”内,这是一座贡元生宅院,其砖雕图案令人拍案叫绝,我曾在一部中篇小说中这样描述它:大家巷里四个门楼,正北左位的高阔居首,八级石阶才上了门台。大门里是石座砖沿的隐壁,飞雄流秀着五个大字:泰山石敢当。左拐上三级台阶进门亭,门亭里外均是石板路面,壁墙的砖缝钢丝一样的平细瓷实。一块风雨飘摇中依旧不变形的木匾悬在亭楣上,匾上刻着“进士第”三个字,依稀还见“道光**年”的印记。下了亭台才是外院,生人乍来,不会瞥见左右两条甬道,西甬道是个“丁头巷”,东甬道呈“〕”形拐入里院,里院其实比外院威势的多。七间木房均木制格窗,砖雕垂花屋檐,上嵌五角兽,斑驳中可见昔日彩绘。正房相连厢房,厢房复配耳房。平时人进人出走东甬道,这甬道口在外院东正房青条基石下掩隐,足见主人的求静心理和防范意识。外院正房四扇雕花木门,平日启二。过亭里复设四门,常日不开。此亭其实是里院婚丧嫁娶之备用通道。
衣食住行方显出家乡悠长的史迹,这一切,出了上苍恩赐的以外,人的智能占了八成。即使是当代,暖泉人的脸上也都带着书一般丰厚的笑意。他们勤勉、谦恭、诚信、强奋的生存能力犹如晋商一样,总在抢居着蔚州城廓的商贾之首。甚至可以这样说,蔚县餐饮业、建筑业的工匠甚或商家买卖人,有近一半是暖泉人。如今,八千多万立方、湖海般浩阔的壶流河水库把暖泉憋入一方角域中,截去了这个幽幽古镇的一条交通干线,使她久远的繁华昌隆黯减了成色。这一点,恰如周庄,没有大工业的侵入,天朗气清,古风犹存,正是一个寻根问祖的好去处。人说,条条大路通北京,此话不假,按“好事定律”讲,你一不留神掉进水里,上岸时说不定兜里已经钻进一条鱼来。事实就是这样,因了壶流河水库的修建,暖泉人牺牲了几千亩水浇地,把“水陆码头”的位置奉献给了南留庄,但因此还真得上了“鱼儿”。况千顷碧波,万般风情的湖泊水韵,更增添了“水乡”的姿彩。
说起“得鱼儿”的事,的确让人心旌舒动。暖泉人闲暇垂钓,张网捕捞,甚至下水摸鱼的本事已如南方人一样自如了。冬季破冰,春汛撒网,一年四季,小伙子们捕鱼已成了职业。对于众多的烹饪师傅们,又多了一道道菜肴。所以,来暖泉品尝各色各味的鲜鱼,到水库划船消暑,度假憩息,亦是一种出游者的向往。
现在我要说,家乡暖泉如何像周庄?同一个国度中遥遥数千里的两个文化古镇,周庄已驰名中外,暖泉系目前河北省唯一的全国历史文化名镇。吴冠中先生有“周庄集中国水乡之美”之论语,暖泉亦有“真性不随时冷暖、灵泉编溉陌东西”的性灵。一词“编溉”,不知是天公布局,还是人之修慧,却分段似的把一溪灵泉谱作饮用、洗浣、浇灌三部曲,清澈的甘泉至北向南从镇中粼粼而去,又有了周庄“船从家中过“的景似。
其实,周庄也好,暖泉也罢,我们所赞叹的,是还没有凋零可视的人文具象。无论是周庄的拱桥、骑楼、石街、子夜吴歌,还是暖泉的水环街市、民宅巷陌、数不尽的风味小吃,均是昨日的魂魄或存续的生命。如何在这种历史积淀的资源上开拓新的文化内涵,是时代赋予我们的责任。我曾为此去拜访过被称为“蔚州奇人”的史有全先生。史先生刚过不惑之年,是暖泉中小堡村的一个灯工艺人,域外已有了“制灯大师”的美誉。九年前的香港《大公报》称,史先生历经三年九个月的苦心专研,以1:226的比例,成功纸雕了“天安门”城楼的立体全景图,其造型宏丽,做工精细,令观赏者无不称奇。蔚县是全国文化先进县,民间艺术之乡,蔚县城是全国历史文化名城,暖泉是全国历史文化名镇。蔚县剪纸以阴刻晕染艺术为特色,其产品出口近百个国家地区。暖泉的剪纸、民间社火、彩灯制作同属上乘。史有全先生从父辈及老一代灯匠艺人的诸类作品中融会贯通,承吸百纳,自成一家,不到二十岁时,已成为这里颇有名气的灯工巧匠。他在传统的花灯制作基础上,启动了声、光、电多种现代表现手段。他的立体微缩纸雕《天安门》,既吸收了“阴刻、阳刻”等剪纸艺术、刻绘艺术的手法,又兼容了层叠、夹心、粘贴、堆积以及切、割、划、卷等方面的技术,其作品给人以精巧细丽又蔚为大观的感觉。近年来,史先生常被京津及省市一些地区的文化部门、企事业单位请去做灯。他的奥运特许商品“五福娃” 纸雕宫灯,上海世博会指定的6款“世博元素” 纸雕宫灯,均有很好的文化和市场效应。
时代的更替,有大量的事物在走向新生,这就是历史。王本道先生曾以《远去的周庄》为题,惋叹周庄的文化被“匠气的装饰、喧哗的商贾”等奢靡浮躁之风搞得扑朔迷离,却是言之有理。但更为重要的是,祖上的遗产需细心地呵护,不断地修养,万万不可脑子一热连“根”毁掉。比如,号称州县之冠的“北方四大奇”之蔚州古城墙,(另“三奇”为朔州的营房,宣化的校场,大同的婆娘——见明朝《万历野获录》),东西城门及部分墙垣,就是在一种昏庸的指使下刹那间毁弃的,给古典美丽的蔚州城留下了千古遗恨。
保护好周庄,保护好暖泉,保护好我们几千载文明富华的中华文化,在此基础上,赋予其时代的光华,这是一种历史和现代相契合的完美,是真正意义上的新生。因此,我的家乡暖泉,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作者简介:
曹森,笔名阿石、瘦石等,男,1953年9月出生于河北省蔚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煤矿作协理事,河北作协及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以散文、报告文学为主,著有散文集《瘦石集》、《情撼蔚州》,中、长篇小说《临界》、《病房》等。《小岛》、《回家》、《母亲是山地的一株垂柳》、《家乡暖泉如周庄》、《骡子哥们儿下井去》、《谁把口罩挂在红灯笼身边》等篇什产生广泛影响。作品入选数十种文集,有的进入中、高等教辅读物,多次获奖;荣获“首届全国煤炭系统‘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等殊荣。现系《散文选刊》、《散文百家》、《海外文摘.文学版》及中国文化艺术研究院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