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漫笔:新诗改罢自长吟
文图/梁成芳
诗是各类文章中难度最大的一种体裁。诗,字数少,体积小,但却要求容量大,含义深,做到缩龙成寸,尺幅千里。为了达到以上要求,就要付出艰辛的劳动。明代李沂在《秋星阁诗话》中说:“作诗如食胡桃、宣栗,剥三层皮方有佳味,作而不改,是食有刺栗与青皮胡桃也”。同代诗论家谢榛主张“诗不厌改,贵乎精也”,都是他们在诗歌创作实践中的经验谈。俄国著名文学家托尔斯泰指出:“为了区分纯金,就得筛掉沙粒”,更是一语道破了“诗不改不工”的真谛。
古今中外诗人关于认真改诗的故事甚多。伟大诗人杜甫“新诗改罢自长吟”,白居易“旧句时时改”,诗史传为美谈。宋代杰出词人辛弃疾,虚心接受岳飞孙子、少年岳珂意见认真修改《贺新郎》、《永遇乐》,“日数十易,屡月犹未意”,千秋传作佳话。古文八大家之一的宋代欧阳修,据传不拘作文赋诗,稿成后必先贴于墙壁上细加审订、增改,每有终篇不留一字者。宋代张文潜曾得唐代白居易诗稿真迹,但见点窜增删多与初稿完全不同。“诗改一字”的佳话更多,元代著名诗人萨天锡有两句脍炙人口的诗,“地湿厌闻天竺雨,月明来听景阳钟”,当时一山东老叟指出诗中“闻”、“听”二字意思重复,萨天锡欣然接受老叟意见将“闻”字改为“看”字,遂拜那个山东老叟为“一字师”。宋代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名句里的“绿”字,据洪迈在《容斋随笔》记述,“初云‘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注曰‘不好’改为‘过’,复圈去而改为‘入’,旋改为‘满’,凡如是十余字,始定为‘绿’ ”。古代诗人改诗态度十分严肃,“欲识为诗苦,秋霜若在心”(杜牧)、“爱好由来落笔难,一诗千改始心安”(袁牧),它们都如实刻划了诗人们是如何的呕心沥血,刻苦认真。宋朝唐子西在谈到他自己诗成后修改的艰苦过程说:“初读时,未见可羞处,姑置之。明日取读,瑕疵百出,辄复悲吟累日,反复改正,比之前时,稍有加焉。复数日,取出读之,疵病复出。如此数回,方敢示人”。现代,我们都知道毛主席在诗歌创作态度上也是我们诗坛的典范,名作《送瘟神》中“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随心”原作“无心”,“着意”原作“有意”,一经加以体味比较,就可感到改作更是新颖、形象和传神,“随心”的“随”、“着意”的“着”,这两个诗眼都既是一种“响”字,又是一种“活”字,读来生机勃勃,本来属于静物的“红雨”和“青山”,却都在我们眼前以活跃跃的生命舞动了起来。半个多世纪以来,毛主席的七言律诗依然响影着人们,就是新冠肺炎的今日,人们依然千百遍吟诵,从中体悟到《送瘟神》的伟大力量。鲁迅先生对待创作的严谨态度更为人们所熟知,《惯于长夜过春时》名诗中的“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忍看”原作“眼看”,“刀丛”原作“刀边”,也显然突出了反动派杀人如麻的滔天罪行。我国文坛旗手郭沫若改诗救了一个决心“魂归普陀”的少女李真真的故事,诗苑更是视为珍闻。
外国诗人也无不十分重视诗的修改。俄国大作家契诃夫说:“多次修改绝不应使你恼怒,因为功夫愈细,成品也愈好。” 克雷洛夫的寓言诗《杜鹃和雄鸡》,草稿原来二百行,而定稿发表时则竟只有二十一行。曾被称为“苏维埃最有才华的诗人”的马雅科夫斯基,为了一个韵脚,曾经易稿六十次。法国古典文学家福洛贝尔曾经说过一句名言,“涂改和难产正是天才的标志”。
诗不厌改,但改诗不是易事,却是难事,苦事。清诗评家袁牧说,“改诗难于作诗”,“诗圣”杜甫也有“意匠惨淡经营中”的说法。唐代在诗坛独树一帜的杰出诗人李贺,当他母亲看到他常常“吟诗夜东方白”,曾经劝诫他,“是儿要呕出心血乃已尔!” 如果以文章和诗歌作比较,清代诗论家吴乔在《围炉诗话》中有两句话讲得很中肯,他说,“意思犹五谷也。文,则炊而为饭。诗,则酿而为酒”。诗,必须造出佳酿醇酒,才能芳香远播。“李牧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千百年来为人们传诵不衰的好诗,人们把它们比作窖藏美酒,愈久愈使人闻到馨香扑鼻,沁人肺腑,它们的艺术生命力是时代生辉、长与物华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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