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长篇纪实文学连载:
一座古城的青铜之梦
YIZUO GUCHENG DE QINGTONG ZHI MENG
黄旭升 著
第一章 金石风雨
三 蝉翼拓
在陈介祺开拓的茫茫金石收藏道路上,几位同道好友先他而去,离开了 人间。泉壤阻隔,生离死别,知音不再,让他感到不胜凄凉。
先是咸丰二年(1852 年),他的金石好友刘喜海(字燕庭)在故乡诸城撒手人寰。
由于意气相投, 陈介祺早就与他“定交忘年”,虢季子白盘拓片就是由他赠予的。这位“浓 墨宰相”刘石庵的族人,后世不继,毕生的积累收藏怕要落得风流云散的下场。
陈介棋出重资把故人视如生命的邢仁钟、兮仲钟、纪侯钟、虢叔旅编钟收为 了自己的珍藏。
回到潍县后不久,陕西大古董商苏亿年走了。此人目光敏锐, 可明辨真伪,在送来毛公鼎之后,又帮助陈介祺收藏了大丰簋等重器。
噩耗 传来,陈介祺良久无语,几年后还写信谆谆关照苏亿年的胞弟苏兆年好自为之, 善为经营,牢记才力目光“不及乃兄”。
其实,陈介祺自己过得也并不如意。几年中,长子和夫人相继离世不说, 不吝重资的收藏又使他陷入了捉襟见肘的拮据之中。
但他咬定青山,矢志不 移!
这时他想起了刘喜海相赠虢季子白盘拓片的往事。真器秘不示人,原汁 原味的拓片也是千金难求的。
以此相勖,漫漫长路,或可上下求索。
一位奇人浮现在陈介祺的脑海中。 陈畯,江苏海盐人,字粟园。
又是一个像胥伦那样挟技游京华、为“稻 粱谋”的人物。小小“工匠”是难以登上大雅典籍的,历史倒是把他留在了 古老潍县的一个市井传说里。
据说陈畯挟技来到京师的当年,一位喜好附庸 风雅的王公贵族请他到府第中去拓一件他珍藏的青铜古玩。
见陈畯麻衣布履, 躲在屏风后面的女眷们哄然笑出声来。嘲笑声一下戳疼了这位“江南佬”的 自尊神经,他拂袖而去,连完成的拓片也带走了。
主人极度懊丧,亲自登门“负荆”。这下不打紧,陈畯把拓片拿出来了,两张!在软塌塌的棉纸上,他又拓出了另一张拓片来。还未等来客回过神来,陈畯三把两把,将拓片撕扯而碎, 两张拓片变成了天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
贫贱者也是有傲骨的!
修帷扫榻,沽酒迎宾,陈畯住进了翰林学士在北京的府第中,与三十九 岁的陈介祺亦师亦友。按照约定,他是来帮助陈介祺拓印《簠斋印集》的。
长卷浩浩,从桃花盛开直至菊黄蟹肥,陈畯还留在府第里。
惺惺相惜,趣味 相投,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拿手绝活儿,锦上添花。
随着陈介祺的回乡, 墨韵雅香也流到了潍县。
可是,陈畯死了,在陈介祺回到潍县以后的岁月里。
黄鹤楼空,留下的 只有仰天浩叹。 尊斋似须延一能拓字之友。归来每遇此等事,辄追念粟园不置。……古 文字事亦不能理,拓友有它事或不妥而它之。印泥半年未作,成莫助之叹。 追忆粟园,岂可再得? 在写给友人的信札中,陈介祺每每发出这样的感慨。
现在要说到那件曾伯雬簠了。铜质的簠是通行于周朝中叶的礼器,盛以 稻粱,供于宗庙。体上有盖,分而可以成为两器。器下四足,古人是把它叫做“瑚” 的。进入春秋时期,四足渐高。而曾伯雬簠却有着更为特殊的意义,115 字的 铭文记载着一场惨烈的战争:
诸侯曾国国君曾伯亲率大军,征伐淮夷,终于 打通了铜锡矿产输往中原的道路,天子大为嘉奖。曾伯铸此铜簠,铭记旷世 功勋,昭告于宗庙。
陈介祺得到这一重器时,年仅 27 岁。少年意气,大喜过望, 书房取号“簠斋”,铭记终生。由此上溯,上面的故事就叫作“簠斋三哭”吧。
痛定思痛,陈介祺要亲自组织人工制作拓片了。
细腻而精致的工艺,何其太雅。 墨必佳,拓必精,不精则字失神,不佳则不耐久。以特制胶水上纸,未 干先上墨一次,以不走墨为准,不可接拓;使墨浸字内或透纸背,干后再上 浓墨数次乃能光彩。以墨为主,兼及银青、赭红,色紫透红,更为古雅。布包秕谷,墨浸谷隙,轻扑轻捶,墨如麻点织线,拓片状如蝉翼。 这就是后来的潍县“蝉翼拓”,意思是连透亮蝉翼上的黑丝纹都能活脱 脱地拓在纸上。
叶昌炽在《语石》中评价:“曲折坳垤,无微不到。墨淡而有神,非惟 不失古人笔意,并不损石。齐鲁之间,皆传其法。”蝉翼拓声名鹊起,远走 京华沪上。
也许连陈介祺自己也没有想到,虬枝老梅又在孕育着新的蓓蕾。 白浪河汩汩北去,它穿城而过,把古老的潍县分成了两处如烟闹市。
元 代初年,忽必烈所向披靡,道教盛极。城北玉清宫为道教圣地,黄冠缁衣云集, “全真七子”中的谭处端驾临道观,挥笔写下“龟”“蛇”二字。
传说潍县 城池的格局就是依此而建的,西如盘蛇,东如寿龟,如蛰如伏。如果说西城 文气蔚起、缙绅门第林立,那么东关圩便可说是贩夫走卒的云鹤家乡了。五 行八作,店铺林立,贾客如流,人声喧闹。
在陈介祺生活的年代,这里又发 展成了沙石为墙、七门八阁的坚固。命运在这里挣扎,机智与剽悍在这里碰撞, 慧黠与铤而走险在这里组合。 扰攘纷乱的械斗纠纷中,健壮的谭姓汉子拨开人群,霍然站出来,一声 惨叫,生生把一只秤砣抓出了滚沸的油锅,粗壮的胳膊只剩下白花花的几根 肉筋附在骨头上了。由此,他换得了子子孙孙永世专享的鱼市。 这就是东关圩!
传说终归是传说,还是让我们回到现实。
东关圩一条青石铺就的大街上。 一位年轻的店伙计在行走着。 或许是从毛公鼎上拓下的,当店伙走进一家铜匠铺,将那张惟妙惟肖的 拓片放上案头时,掌柜立时似成了南寺中的石佛,只有眼珠儿还是活的。他 死死地盯着这张绵纸,如果可能,是要把它吃下肚子的。
“银子。”半晌,掌柜嘴里吐出两个字来。 店伙计一头雾水。“陈畯不是从一张拓片上揭出两张来了吗?”掌柜几乎是呐喊着说。
翻开一本大书,1960 年的《潍坊市志》:“清道光末年,金石学家陈介 祺收藏各种古铜器,仿古铜艺人刘学诗经常与其往来,并模仿制造古印。后 来李汝颜、胡延祯又钻研仿制钟、鼎等大型器皿,很受古玩爱好者赞许。”
而早于它的《潍县志稿》却是这样记载着 :“仿铸古铜始于东关李姓,所仿三 代秦汉彝器,佳者可以乱真。”
商承祚,一代古文字大家,幼年远赴天津拜著名古文字学家罗振玉为师, 研习甲骨文、金文,20 岁入北京大学研究所,为国学门研究生。21 岁时即出 版了一部甲骨文字典《殷墟文字类编》。弱冠成名,得到学界大师罗振玉、 王国维的极力赞赏。民国二十二年(1933 年),他的力著《古代彝器伪字研究》 见诸《金陵学报》,介绍了 11 位潍县仿彝器的高手。文中写道:李玉彬、李 玉堂是兄弟俩,玉堂号瑞文,刻的字比玉彬好。 胡延祯是个麻子,为了不与 济南同行业的胡麻子相混,行里人都叫他“潍县胡麻子”。
这就是东关圩的 胡家和李家。 从这一张“蝉翼拓”开始,铜文化的河流流向更为遥远的地方。

投稿热线:13325115197(微信同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