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花婶婶
作者：陈文中 诵读：陶大腕
又是初秋时节。
就在喧嚣的尘世祭奠冥冥幽界中亡人的七月十五节，我怀着敬仰和无比思念的一腔情愫，又一次来到了你一一姑姑，不，是我至亲至爱的竹花婶婶墓前，来到了这座生长着美丽，生长着荒凉，生长着童话般记忆，最终竟是埋葬着冰清玉洁般青春少女的小土岗。坟上的野草结满了厚厚的苦涩，摇曳着沉沉的忧郁，哀婉的音符散落在这寂寞的土岗上。此时天空布满阴云，气围凄凄。我含泪将一束你生前最喜爱的石竹花，轻轻地放在墓前。有关你那凄绝、悲壮、动人的一幕幕故事，就像墓周围一丛丛初绽的野菊花那样，纷乱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动情地给我讲过，就在我呱呱落地的那一天，家里来了一位如花似玉的闺女。圆月一样的脸厐，嵌着一对碧水般会说话的大眼睛，两腮的小酒窝盛满了浅浅的笑意。一身洗得发白的粉蓝色粗布衣，愈发显出“清水出芙蓉”的楚楚动人。这姑娘羞涩地从贴身大襟口袋里摸出一封在抗战部队当排长的叔叔陈爱贤亲笔写的家信。信上说姑娘名叫陈竹花，十六岁，在当地一土财主家当童养媳。受尽了毒打和欺凌，叔叔帮她逃出了虎口，让爷爷奶奶收留她。信末还说，等抗战胜利了，回家子一姑娘成亲。这件事轰动了穷乡僻壤的宋埠村，乡亲们都来向爷爷奶奶祝贺，“双喜临门啊”！爷爷奶奶高兴得不得了，我也从此有了你啊，一个天仙般的未正式用花轿抬进门的小婶婶。
兵荒马乱的年月，度日如年；农家的日子，平平淡淡。整整两个年头，在你与一家人的苦苦挣扎煎熬中过去了。异乡土地上的五谷杂粮，把你养育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十八岁的大姑娘。你特别爱这个贫穷、然而又是十分温馨的家。带着人世间最美好的冀聁和憧憬，不停地乐呵呵地劳作。你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什么活都做，挑水、推碾、割草、搂柴……你赢得了会家人的喜爱，也得到了全村人的赞扬。连我这刚刚呀呀学语的稚童，都天天围在你身边甜甜地“婶婶婶婶”叫个不住。父亲会织布。每到春节，因日子拮据，奶奶和母亲都不做新衣裳。但不管你怎样推辞，总要给你做一件土染印花的老粗布褂子。穿上后，你在母亲的陪嫁镜前照了又照，脸上漾起了甜丝丝的微笑。你的微笑好美哟，简直是阳光雨露糅合起来的。你的微笑是漫长雨季里偶然出现的一丝明媚的阳光，是田野坡岭上独放的一朵鲜艳的小花。它驱散了全家因艰难的生计和日日夜夜为叔叔的安危担忧而带来的团团解不开的愁云。爷爷奶奶健在时，每每谈起这段难忘的岁月，还是一迭声地感激你，说你是菩萨打发来到平民百姓家除忧消愁的天使。
我三岁那年，已满地跑了，也开始记事了，便与你形影不离。你去割来，我给你拿镰；你去推碾，我给你端瓢；连夜里也不让母亲搂着，成了你甩不开的影子。这一年，我记得家中收到了叔叔从战地上千方百计托人捎来的一封信。全家人围住教书先生念信，当听到信末有问你好的话语时，一朵红云飞上了你的面颊。爷爷和父亲走开了，奶奶喜滋滋地把信递给了你。你先是把这封我不知到底有多重份量的信纸贴在烧得绯红的脸上，而后又像我得到了最好吃的糖块要用纸包了一层又一层那样，拿出一小块家织印花布，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了你贴身的口袋。这一天，我记得你特别高兴。牵着我的小手，挑着一担筐到北坡里割草。割满一筐后，你采了两朵石竹花，插在墨一般的秀发上，而后坐在青青的草地上，把我揽在怀里。你望着远处那如黛的青山，又望望天边那悠悠的白云，轻轻地唱起了我还听不懂的歌：
郎啊郎啊快
快上战场
快快把兵当
鬼子占了咱家乡
老婆孩子要遭殃
郎啊郎啊快
快上战场
打跑了鬼子早日回家乡……
在我的记忆里，你那美妙的歌声是如此轻曼、柔和、飘逸。歌声里有花香，有蜂蜜，有清清的流泉韵，有鲜嫩的太阳光……苍天真是太不公平了！你还没有真正领略春天，隆冬就来了，而且来得那么突然。我永远忘不了那个使全家人悲伤欲绝的日子。中秋节的第二天，区里、乡里还有村里的领导，一个个脸色忧郁沉重地走进了咱的家，把一个可怕的恶噩告诉了你和奶奶。他们说叔叔牺牲得很壮烈，整理遗体时他的嘴里还咬着鬼子的半只可人朵……
就像一声晴天霹雳，全家人的心都被击碎了。你一下子懵了，傻了！你木然地接过烈士证和叔叔的一个记录本，贴在胸前，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切都蒙上了黑纱……
父亲和本族的几个大爷，跋涉几百里将叔叔的遗体请回了家，叔叔终于又见到他日想夜聁的亲人了……下葬的那天，你哭成了泪人，发疯般地死死抓住灵棺，一滴滴殷红的血，从你纤纤的手指里，滴在叔叔的棺沿上……
叔叔长眠在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上了，长眠在亲人近在咫尺，然而又是那么遥远、荒凉和寂寞的小土岗上了……
叔叔走了，你那颗纯真少女心也被带走了……
叔叔走了，你那个青春少女梦也被带走了……
叔叔走了，你整整三年的缠绵相思情也被带走了……
从此，你的歌声喑哑了，你的笑容像天边的晚霞从嘴角消逝了，只剩下一抹沉沉的灰色。“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如今，连这点残梦也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从这时起，我仿佛懂事了不少，愈发一刻也离不开你了。只要你外出，我就悄悄地跟在你身后。你不止一次地走到叔叔的墓前，把一束石竹花放在坟头。如血的晚霞笼罩着荒凉的小土岗，失去了野花的幽香，失去了芳草的鲜绿，酸枣棵上挂满了孤独，沟里的溪水流淌着悒郁，不远处一只孤单的小鸟怯生生地啾啾叫着，如泣如诉……
我好害怕好害怕，拉着你的手要回家。你却坐了下来，让我坐在你的怀里，叫着我的乳名，轻轻地、柔柔地唱起了歌：
大瓣子甩三甩
来到那庄子外
光见同志
不见我郎
来哎呀嗨
光见同志
不见我郎
来哎呀嗨……
唱着唱着，两滴热泪砸在我的小脸上。我怯怯地望着你，说“好婶婶，不要哭了。”我用小手抹你脸颊上的两行泪，谁知，你的泪竟像泉水一样汩汩不断。你的泪流了好久好久，我也为你擦了好久好久……不知是哪一天晚上，我听到爷爷奶奶在悄悄地商量，要把你送回老家去。你大概听到了，急急地掀开门帘，扑嗵跪在二老面前：“爷，娘，我不离开这个家，爱贤哥走了，我要替他尽孝，照顾您一辈子！我没有家了，家中的三口人父母姐姐全被日夲鬼子杀害了，您就留我当亲闺女吧！”奶奶流着泪，拉起了你。叹口气说：“好闺女，愿意就留下吧，我也不舍得你走。孩子，是我命苦，担不起贤儿和你这个好媳妇啊！”你擦了擦泪，倔犟地昂起头：“不！娘，不是您命苦，是千刀杀万刀剐的日夲鬼子作的孽呀！”婶婶呀，你这句迸发自一个弱女子内心深处的呐喊，至今还震响在我的耳边！
从第二天起，爷爷奶奶就嘱咐我，以后不要叫你婶婶了，要叫你姑姑。不谙世事的我，又一天到晚围着你一声声叫起了姑姑。有一天，我跟你到河边树林子里搂柴禾，你突然抱住我，几乎是哀求地说：“莱陈好孩子，再叫我一声婶婶！”我怔怔地望着你，怯怯地叫了一声“婶婶一一”。你抱起了我，把我的小腮紧紧地贴在你的脸上。你那热乎乎的泪滴，流到了我的腮上……你还惝悄地嘱咐我，在家里让我叫你“姑姑”，在坡里让我叫你“婶婶”。可是我发现，每每叫你一声婶婶的时候，却再也看不到你那自豪、满足的灿若花朵的笑容。过早憔悴的脸庞上，只是露出一丝不易令人觉察的凄然的笑……唤，我那似一叶孤舟、载不动这许多愁的竹花姑姑！
为了早日抚慰你那颗不能再受任何刺激的脆弱的心，爷爷奶奶开始为“心爱的女儿”找婆家了。母亲也慷慨地告诉奶奶，用她那套还崭新的嫁妆陪送命运多舛的“妹妹”。可是，你都婉拒了。还是那句话，“我想替爱贤哥多伺候二老几年。”多少年之后，奶奶一讲到这里，还是那么动情地涕泪涟涟……唉，我那纯朴、娴淑、温柔、善良的竹花姑姑！穷人家的苦难，就像那漫漫长夜，无尽无头。好容易熬到月夲鬼子投降了，你却因叔叔捐躯过度悲哀而染上了重病。看到你日渐消瘦的病体，一家人心都碎了。不管你同意不同意，为了给你治病，爷爷狠狠心，卖掉了你喂壮的唯一的耕牛，三只羊也全卖了。而后，母亲又卖掉娘家陪送的所有嫁妆。爷爷和父亲用支前的木轮车，推着你去口镇、去范镇、去泰安、去明水……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日子一一阴历九月初一，你终于走完了这短短的、苦难坎坷的人生之路，像一盏熬尽油的灯一样，头焰扑闪了一下、在飒飒的秋风秋雨中熄灭了……那一年，你才仅仅只有十九岁……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在病重时，一次次把我叫到炕前，用干枯的手，抚我的头，摸我的脸。一遍遍嘱咐我长大了要好好读书，不要忘记叔婶的苦难……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在弥留之际，还吃力地对奶奶说：“娘，给……给我爱贤哥的记录本，我……我要带给他……告诉他……日本鬼子投降的好消息……把我埋在爱贤哥的坟……里……”你说到这里，脸一下子舒展开了。你仿佛实现了一个终生追求的大愿望，毫无遗憾地、心满意足地走了，嘴角又出现了那美丽的花朵一般的笑容……我永远不会忘记，发丧的那一天，尽管淅淅沥沥地下着恼人的秋雨，但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出来为你送行了。秋雨淋湿了人们的破衣褴衫，也淋湿了一颗颗悲恸欲绝的心。母亲领着我为你领了丧，指了路。起灵的那一时辰，满街筒子是一片哭的浪涛，一片泪的漩涡，人神落泪，天地同悲……穷壤热土留不住，千呼万唤魂不归。婶婶啊，你留给亲人和全村乡邻的不止是一片深深的怀念、哀叹和惋惜……还有乡亲们对万恶的日本侵略者的深仇大恨！
族家一向封建倔拗的老人，破例解除了未婚少女不能入林墓的族规，把你葬在了叔叔的墓内。悲夫，生不同寝，死后同穴！
建国后，政府在莱城修建了烈士陵园，叔叔的遗骨本需搬迁。爷爷奶奶作了主，向政府请求，把叔叔永远地留在了你身边……
时近薄雾冥冥的黄昏，不知什么时候，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我低头看那束石竹花，已被雨淋湿了，显得异常凄楚。我站在坟前，望着雨雾漫漫的云空，默默地呼唤着：竹花婶婶，你在哪里呢？你抱大的侄儿看你来了……
正在这时，从北边田埂里传来了一阵嘹亮的童声小合唱：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武装的弟兄们
作者简介
陈文中，退休干部。原地级莱芜市文联副主席、地级莱芜市作协副主席。已出版三本文集，其作品多次获全国、省市奖项。有数百篇散文、诗歌发表在中央媒体《人民网》、新华通讯社《新华网》、《中国作家网》，被誉为莱芜的文学泰斗。
诵读简介
陶万，艺名，陶大腕。济南市吴研会会员，济南市莱芜区作家协会会员，喜欢朗诵，热爱生活，不断捕捉生活中真善美，为时代代言，用正能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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