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刘松林散文集】《行走在人生边缘》连载十一〈居然闻到了酸枣花的甜香〉/ 刘松林(陕西)

居然闻到了酸枣花的甜香
●刘松林 著
一下车,迷雾就说闻到了一股香味。
我和CX、老张都说闻不到。这里只有一颗皂角树,也可能是两颗,树身子紧紧地拥在一起,越往下,拥得越紧,我说可能是一个根上面发出的两棵芽。树很粗,大约得两个人才能抱得拢;树冠很大,树下面有很大的一块阴凉。有人在树周围围了一圈围栏,砖砌的。一个老年女人坐在那里,一个胖胖的小孩在一边转悠。还有几个砖墩墩。CX说上次来有几个老头在这里乘凉。突出的崖嘴上,有一座小房子,是瓦砌的墙。我转过去看了看,是山神庙。
迷雾就问那个老女人,这是什么香味?老女人四周看看,说是不是树上发出的?我们就仔细地闻,皂角树上除了新发的嫩芽发出的淡淡的青涩,没有其他气味。附近没有什么花,只有崖畔上长的枸树、侧柏、槐树,以及蓑蓑草、马齿牙、补血草、臭蒿蒿,还有擀杖花。CX就说是不是迷雾身上的香水味?迷雾说不是,并坚持说她确实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甜香味。

今天是我第一次见迷雾。她穿一件红底的花裙子,外面是雪青色的纱衣,上面有白色的花团。烫起的短发,圆圆的脸庞,微胖的身材,保养很好的皮肤,显得雍容华贵。很健谈。我们先说她的文章,CX之前给我发过她写的几篇文章,文字干散利落,节奏感很强。她就说那都是过去写的,感觉很幼稚。我就说看你的文章,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果决、乐观、阳光,就像个男人,那种对语言的把握能力,没有相当的文字功底是做不到的。然后她就说看过我的文章,我对花草的描写使她感觉很亲切,她也喜欢花花草草。然后就说起她小时候上学的一些经历。那时候在凤县的大山里,经常到学校附近的小树林里背书,累了就看看花花草草,时间长了就养成习惯,见了不知道名字的花草就想搞清楚它的名字。有时候把书上写的花草跟自己见到的对上了,就会有一种成就感,很开心。然后又说道当时的学校只重视数理化,不重视文史哲,而她的兴趣在文科,所以就没有上大学,但是她的语文当时在他们学校可是最好的。这一点从她的文章里可以看出来。老张是她爱人,不太说话,一直在默默地听。
这里是王家塬边。下面向西,是金陵河谷,向南,凹进去又凸出来的塬上,矗立着几栋高楼,那是新建的蟠龙新区,是宝鸡城市北上战略的最新成果。宝鸡市位于渭河谷地,南北都是山塬,城市发展只能沿渭河向东延伸,显得狭长分散,聚不起人气。城市的决策者早几年就提出北上战略,在渭河北岸的台塬上建设新城。多少年了,总是不见成效。这几年把几个民办院校搬上来,才有了一点起色。
站在崖嘴向南看,凹进去的塬边,呈现出一层一层的台地,逐次下降。一道道的梯田,栉比鳞次,依次展开。麦子已经收割,刚刚收割的地里是一层麦茬和收割机打碎了的麦秸,凌乱而黯淡。CX预想的金黄色的麦浪在梯田上依次展开的壮观景象没有出现,他有点沮丧,说原以为好的景色会年年出现,谁知道今年雨多,麦子总是灰踏踏的,找不到去年的感觉了。于是就拿出手机,翻出去年的照片让我们看,以证明他说的是真话。迷雾说我不看,我觉得我看到的就是最好的!然后就拿出手机拍照,一通乱拍。然后就让老张给他照相,CX也拿出手机,迷雾就说你不要照,你一照我就不好意思了。

我们沿着公路继续往前走。迷雾继续说她的过去。九岁读的《红楼梦》,为林黛玉流过不知多少次的眼泪。CX就说《红楼梦》里面有两个情节,一个是宝玉挨打,一个是王熙凤诳尤二姐,细节描写入情入理,可以好好地品味品味。然后话题就转移到CX身上,说他的古文功底相当深厚,他就背起了《春江花月夜》,竟是一字不差!我们都佩服他的记忆力。他说第一次接触《春江花月夜》,还是上初中时,在我那里的一本杂志上看到一篇赏析文章,然后激发了兴趣,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说着话,CX突然大喊一声:桑仁!然后停下车。我们下来,看见路边高台上的一间房子前面,有一棵桑树,上面结满了桑仁,黑压压的一片,镶嵌在碧绿的树叶中。地上落了一层,把半边路都染黑了。迷雾就发出感叹: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就上到高台上,那座房子的门楣上写着“真武大帝”几个字,这是一座庙。树有点高,站在下面有点吃力。老张就攀了上去,站在树杈上,把树枝往下压,迷雾就不停地提醒他注意安全。我们奋力地抓住树枝,使劲往下拉,然后迫不及待地摘下桑仁,往嘴里送。我不停地提醒大家小心桑仁别把衣服染黑了,没有人管我,都忙着在树枝上乱抓,嘴里不停地咀嚼着,一个劲的喊着甜甜甜!我也不再矜持,踩着高台边的矮墙,抓住一个树枝,使劲往下拽。熟透了的桑仁手一碰就掉下来,紫色的汁液就流到了手上,赶紧送入嘴里,一股甘甜立即充溢出来,弥漫了唇齿舌尖。这是一种带着清爽的甜,很纯正,不像蜂蜜,黏糊糊的,后味还有点酸。老张很辛苦,不仅自己要摘,还要照顾迷雾。迷雾完全不顾淑女风度,上下奔走,一会在高台上,一会攀矮墙,一会又下到路上,感觉到处都是她的影子。老张总是不声不响的跟在她后面,像是她的影子。CX边吃边发表感受,又说起我们前几天去陵西。迷雾就要去。

一会功夫,能够得着的桑仁都被我们吃光了,大家抬头看着高处的树枝和树枝上面密密麻麻的桑仁,有点不甘。但是没办法,只能望而兴叹了。老张打开一瓶水,帮大家洗了手,然后我们继续往前走。迷雾又说起她最近加入了一个老年摄影群,都是本单位的退休老人。有一个人曾经是单位领导,取的网名叫至尊,群昵称叫×书记。大家就说这人真是人退心不退,搞混了网络与现实,过去与现在,会把对权力的眷恋带进棺材的。
路两边出现了麦田,金灿灿的。迷雾就大喊停车,说是麦田里有一棵树,她要照相。于是我们停下来,等她照相。太阳光很强,照在麦穗上,有点发白。没有风,感觉很热。成熟的麦子默默地承受着阳光的曝晒,麦穗鼓鼓囊囊的,一颗颗的麦粒向外挣脱着,在麦穗上留下一道道的缝隙。麦田里有一株柏树,静静地孤立着。空气里弥漫着麦香味,还有麦秸发出的草腥味,粘粘的,甜甜的。
我们经过一个村子,往下,经过一片槐树林,迷雾又要去挖蒲公英,老张就说你不要多事,这里没有蒲公英!CX就说前面还有好风景,你只要记住这里的槐树林就行了,以后有机会。过了金陵河,是一个叫葛河的村庄,路边的墙上都画着壁画,看样子是古代战争故事。CX就说这个村明朝时出了个将军叫葛荣,壁画上都是葛荣的事迹。
我们沿宝平路向北,过县功向左,进入县香路。再向左,进入乡村公路。一路沿着山坡,盘旋向上。先还开阔,越往上,路越陡,渐渐的山也有了势。路右边是田地,崖畔下面不时出现废弃的窑洞;路左边是一条浅沟,长满了树木。我们来到顾家槽,村子已经废弃,家家大门紧锁,有的房子已经坍塌,有的刚建起不久,砖混结构,瓷砖贴面,新新的,就这样闲置下来。这里是移民搬迁村,都搬到下面川道的上河西了。在村子尽头,看到一户人家的门开着,场院里堆着刚割下来的油菜,女人在场院西面的地里割油菜,男人一抱一抱往场院里抱,摞成一摞。油菜还有点绿。我就问男主人:你的油菜怎么才收割啊?是不是种的晚?五一期间我去凤翔,那边的油菜已经收割了。男人说山里气候晚,长得慢,跟平原上不能比。油菜长得很高,也很密实。我走过去,感觉比我还要高出一头。“长得不错啊!”我说。女人就停下手里的活,说不行呢,就长了个子了,没有长多少籽。清明时的那场霜,影响大的很。然后她就拿起一枝油菜让我看,只有头头上面才结了一拃多长的菜荚,下面都是些细丝丝,什么也没长。“下面的让霜给打了,上面的是后来长的!”我看见枝干上挤满了腻虫,就说是不是还起虫了?男人说是啊,又是霜打,又是虫吃,这油菜还能长个啥!我就说怎么不打药啊?女人接着说长得密的进不去啊,只能在地边打点药,起不了大作用。我就要替她割油菜,女人说不行不行,这上面的腻虫白粉会把你的衣服滚(弄)脏的!死活不让我动手,CX就说看来你想过一把瘾是不可能了。已经收割的地里还有一拃高的油菜根,镰刀割断的茬口白花花的,几只蝴蝶在飞。

我们把车停在他家场院上,向上,朝右,进入一条生产道路。可能是好长时间没有人走了,路上长满了杂草,中间是燕麦,两边是蓑蓑草、马齿牙、臭蒿蒿。崖畔是枸树、酸枣树。都开花了,枸树的花是白色的絮絮,半拃长,垂落下来,在茂密的树叶间若隐若现,不甚明了。酸枣的花虽然小,针尖一样,却很密实,一个紧挨一个,排成一行,紧紧巴巴的,在稀疏的叶子下面,显得很显眼。迷雾又闻到了那股香味。就凑上去,说她知道了,刚才闻到的就是这味,甜香的很。我们都抓住酸枣枝条,凑上去,仔细闻,确实有一种淡淡的香甜。这香味就像这酸枣花,这么不起眼,经常见,却都没有引起主意。CX就夸迷雾鼻子灵敏。
我们继续往上走。起初还有路,再往上,就没有路了。穿过一片麦田,就是荒草地,茂密的臭蒿蒿、蓑蓑草、马齿牙、蒲公英连成一片,足有一尺高。马齿牙最高,有的甚至有一人多高了,浑身上下长满了刺,连花托上、花柄上都密密麻麻的长满了刺,顶端开出粉红的花,艳丽粉嫩,似乎与它的形象不符。迷雾说它的学名叫飞廉。草丛中夹杂着酸枣树,可能被人砍过,是新发出来的嫩枝。还有一种多年生的灌木,细长的枝干,锥状的花花叶子,顶端开出浅紫色的小花,一团团,一簇簇。我没有见过它,就问迷雾,她说这是牡荆。
没有路,草很深,地面也坑洼不平,不时地还会有酸枣、牡荆挂住裤子。我和CX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迷雾和老张走在后面。CX就问迷雾怎么样?不行就不上去了。迷雾说还可以。CX就佩服迷雾的勇气。这种地方,裤子都会被草刺挂穿,划破,还会有草枝钻进鞋里,疼得难受。迷雾穿着裙子,光着腿,直接在这茂密的草丛里穿行,真是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耐力。迷雾说没事,你们裤子挂烂了还要补,我这真皮划烂了,可是会自己愈合的,比你们都省事!
上到最高处,是一片茂密的牡荆,夹杂着几棵马齿牙和莐马苔,紫色的花海中,闪烁着些粉色和白色,很有些气势。我们凭高远望,下面川道上、前面山坡上都是成片成片的麦子,早的,已经黄透,一片金色的麦浪;晚的,还泛着青绿。一条条的道路和田坎纵横其间,将麦田分割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块块,像老和尚的百衲衣。从这里东北看,西灵山刚好迎着光,开采石头炸开的山头丑陋而刺眼,在一片葱绿的山野上显得那么的不和谐。西北边几个嶙峋的山头,与周边平缓连绵的山势显得极不相称,CX说是吴山,到底是名山,气度不凡,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
这个地方叫五家塬,过去可能住着五户人家。CX说。然后我们沿着梁顶,向东南走,穿过一片柏树林,下了一个层次。我发现一树花,迎春花的叶子,迎春花的花型,却是木质的枝干,竖起来长,就问迷雾这是什么花?迷雾说这是探春花。我在以前的文章中描述过,她知道我一定会问的。
穿过一片麦田,我们就回到刚才停车的地方。我的鞋里进了几棵草刺,扎的难受,就坐在凳子上倒。迷雾却像没事人一样,到处乱走,真是令人敬佩。
女人还在割油菜,男人还在摞油菜。迷雾就站到油菜垛上去,各种摆拍。我歇息了一会,就去看女人割油菜,然后拍了段视频,发到陌陌动态里去。地顶头,有一小片松树林,迷雾就去照相。从交谈中我知道男人姓彭,家里六口人,儿子在外地打工,儿媳妇刚生了孩子,回来带娃,说是等孩子大些了就要走。农活就他跟老伴两个人干,种了八亩多九亩麦子,四亩多柴胡,两亩多核桃,还有这三分多油菜,也够忙的了。我就问他油菜收了还种啥不?他说还要种番麦(玉米),已经把粪拉来啦。就说一般都是种一料,浇不上水,上不上肥,种一料地还能歇歇。然后就说到搬迁。他们这里的人都搬下去了,房子就这样撂着,按上面的规定,搬下去了上面的房子就要拆了复垦,现在没人管,先放着。我说住下面上来干活方便不?他就说有车就方便。我问他好好的房子就这样扔了,可惜不?他显得很无奈,说没办法么。我就问他山都分了吗?他说没有,前几年县功林场来栽了些松树柏树,把国家的退耕还林补贴领了,就没人管了。活的就活了,死的就死了,也不补栽。
这时一个老人戴着草帽,扛着锄头,从山上下来,后面跟了一条狗,迷雾就说好一幅荷锄归来图,来不及穿鞋,就要去拍。
下到半道,向右有一个岔路。路边崖畔,是几孔窑洞。窑洞前面,是一片麦子。路的尽头,还是一孔窑洞。CX说那其实不是窑洞,是个通道,里面还住着几户人家。迷雾就嚷着要看。我们顺着路往里走,大约不到一百米,看见土崖下面是一个洞,可以容一辆小车通过。穿过去,依次是几户人家。第一家门户紧锁,看来已经没人住了,门楣上刻着“六行克敦”几个字,我们都看不懂,CX就让我记下来,回头查查是什么意思。

再往前,有一户院子里有一个五六米大的陷坑,大约六七米深,中间长满了草,还有一颗桐树,已经长出地面了。里面还能看出窑洞的样子。CX说这是天井院子。陷坑左面,是一座房子,大约有两间;里面,是三孔窑洞;右面,是个小房子,从窗子上看,应该是鸡房。这时从里面走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士,说这不是天井,是下面人家的窑洞塌了。我们走到崖畔,向下看,透过树丛隐约可以看到下面还有人家,就明白这上面人家的场院就是下面人家的窑顶。从交谈中我们知道,女士和父母亲已经搬走了,这里只剩下爷爷奶奶两个人,不愿意搬走。她在外地打工,今天回来看看老人。我们进到里面,一孔是厨房,锅灶齐全,两个老太婆在里面说话;一孔是卧室,一个老头在炕上睡觉,还有一孔门锁着,女士说是他叔叔的,人在宝鸡做生意,买了房,搬走了。我们就说这个陷坑很危险的,怎么不填上?女士说这么大的坑,得多少土啊。就这么撂着,以后爷爷奶奶下世了,就不要了,划不来填了。说的也是。
告别女士,我们下到县香路,CX就问现在是六点半,还去不去柳家堡?老张就说回吧,迷雾说看我。我就说那就去吧。于是,又向左,过了河,来到另一条乡村路上。停好车,我们沿着一条生产路向上。起初还是水泥路,走着走着,就成了土路。坡也越来越陡,即就是铺上水泥,车也上不来。有收割机在割麦子。前面吃进去整棵的麦子,后面就吐出麦秸,在收割机的侧面,人们开着拖拉机在装新打的麦子。就是快,一会会时间,就割了一大片。CX不停地感叹,就想起我们小时候割麦子的情景,站不直蹲不下,弯着个腰,一把一把地割,一天下来,累的腰都直不起来了,还割不了多少麦子。现在收割机一个小时就能干一个人几天的活,真是科技进步了,效率提高了,人也解放了。
我摸着新打的麦子,问收成咋样?一个中年农民说,今年麦子不行,叫霜打了,秕着呢。我就说这麦子还湿着呢,怎么就割了?那农民说割了就没事了!CX就说这样会减产不少,过去有一句谚语:宁教落了,不教缩了。现在的人,都胡弄呢!我就说过去的人靠地吃饭,当然仔细;现在的人不指望这个过日子,能种就不错了!于是就说起土地撂荒的事。
再往上,路就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先是麦子,之后是柴胡,再就是荒草了。全是臭蒿蒿,野稗和莐马苔。野稗的穗穗高高的翘起,再沉甸甸的玩下来,逆着光看,罩着一层亮光,有点苍茫渺远的意境。莐马苔的花比臭蒿蒿高,星星点点的,点缀着这一地的碧绿,如梦如幻。站在制高点,左侧的川道里,一条小河闪着亮光,蜿蜒流淌;右侧的川道里,金色的麦田,平整如镜,一个小村庄躺在麦田中间,安闲静谧。正前方,是西下的夕阳,把山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曲线,上面光芒万丈,煌煌耀眼,下面幽暗深邃,岚雾迷离。这里两川夹一塬,有一种凭虚临空、浩然欲飞的感觉。CX让我把目光放远,看着太阳,做出登高望远的样子,然后他把这影像拍了下来。

下来时,碰到一个农民正在给玉米间苗,才知道这上面原来都是耕地,分到各户了。都嫌高,不愿意种,就成了荒地。这就是柳家堡。
我和CX已经走了老远了,迷雾还没有下来。回头看,她还在崖畔,捏着一枝酸枣,在忘情的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