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艺漫笔:文学是一种表现情感的形式
——文学与感情的关系
文图/梁成芳
唐代白居易的《与元九书》中有一段话: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声,莫深乎义。意思是说,能够感化人心的事物,没有比情先的,没有比言早的,没有比声近的,没有比义深的。所谓诗,就是以情为根,以诗为苗,以声为花,以义为实的。
人是有感情的。文学所表现的东西,多是人类的感情内容。文学的美正由此而产生。
让我们从几个有启发的事实出发来探讨一下文学的情感特征吧。读过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这篇散文特写的人也许还记得,它是这样开头的:
在朝鲜的每一天,我都被一些东西感动着,我的思想感情的潮水,在放纵奔流着。它使我想把一切东西,都告诉给我祖国的朋友们。但我最急于告诉你们的,是我思想感情的一段重要经历,这就是:我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谁是我们最可爱的人!接着,文章通过“书堂站”战斗,烈火中抢救朝鲜儿童、防空洞里一段对话等三个既各自独立,又珠联壁合的典型形象,层层深入地展示了志愿军战士的性格,胸怀和品质。结尾,作者深邃的思想、潮水般的感情,通过优美的语言,再次倾泄而出:
亲爱的朋友,当你坐上早晨第一列电车走向工厂的时候,当你扛上犁耙走向田野的时候,当你喝完一杯豆浆,提着书包走向学校的时候,当你安安静静坐到办公桌前计划这一天工作的时候,当你向孩子嘴里塞着苹果的时候,当你和爱人悠闲散步的时候…… ,你是否意识到你是在幸福之中呢?你也许很惊讶地说:“这是很平常的呀!” 可是,从朝鲜归来的人,会知道你正生活在幸福中。请你意识到这是一种幸福吧,因为只有你意识到这一点,你才能更深刻了解我们的战士在朝鲜奋不顾身的原因。朋友!你是这么爱我们的祖国,爱我们的领袖,你一定会深深地爱我们的战士,——他们确实是我们最可爱的人!文章发表后,立刻激起强烈反响。它极大地激励了前线指战员的斗志,鼓舞了后方人民努力生产,英勇支前。当时,许多志愿军指战员就这篇文章的发表,纷纷提出给作者请功。魏巍在《我怎样写<谁是最可爱的人>》一文中说道:“我能写出《谁是最可爱的人》最基本的原因,是我们的战士的英勇气魄,英雄事迹,是这样的伟大,这样的感人。而这一切把我完全感动了。”这可以说是这篇散文特写取得辉煌成就的根本秘诀。
郭沫若在写《女神》时,充溢着“狂涛暴涨一样的写诗欲望”。当诗兴袭来,他甚至光着脚板,在石子路上踱来踱去,有时,还倒在路上和“地球母亲”亲吻。写《风凰涅槃》时,他“全身都有点作寒作冷,连牙关都在打战”。不可遏止的创作冲动,使它象烈焰飞腾的炉中煤一样,感情燃烧成这般模样。
曹雪芹“披阅十载”撰写《红楼梦》,感慨地说:“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可是,自它问世,士民争读之,不知多少读者被书中人和事感动得热泪沾襟。
汉乐府中那首有名的《上邪》有这么一段文字: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裹。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上邪”是女子呼天以为誓,诗中连用五件不可能的事情,表现生死不渝的爱,深情奇想,确是“短章中神品”。这首诗的妙处,恰是喷涌了山洪爆发式的激情。
这类例子实在太多,讲了这些,无非是想说明,文学是一种表现情感的形式。当然,有人会反驳我:难道其他艺术就不是了吗?是的,其他艺术——音乐、绘画、舞蹈等,也都表现感情。但文学在这里有它特殊的地方。
某种意义上说,文学表现情感比任何艺术都深沉、浓烈、复杂。无论文学表现的内容,文学创作主体的状态、还是文学欣赏的心理,都更加感情化。在诸种艺术中,以情感对照的方式来把握现实美,大概以文学最为突出了。它会使人们平静的心海卷起各种情感的狂涛,或欢乐、振奋,或激动,悲哀或捧腹大笑,或潸然泪下。
关于情感处于文学美的核心地位,一旦抽去它,文学就会改变其性质的见解,中外文学思想家有许多精辟论述。《尚书·虞书·舜典》讲:“诗言志”。《毛诗序》说:“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陆机讲:“诗缘情而绮靡”。刘勰讲:“缀文者情动而辞发”。白居易讲:“诗者,根情,苗言,体声,实义”。现代诗人郭小川也说过:“诗是表现感情的,当然也表现思想,但感情可以说是思想的‘翅膀’,没有感情,尽管有思想,也不是诗。” 在西方,文学表现情感的理论更为普遍,流行。现、当代艺术理论家杜威、韦莱克、苏珊、朗格、科林伍德等,都持有此论或受这一理论影响。就是往上推到近、古代,也不乏其人。亚里士多德的悲剧“净化”说,康德、费希特的“感情的发现”和“使情成体”理论,罗丹认为“绘画、雕塑、文学、音乐…… 它们都是表现站在自然前面的人的感情。只是表现的方法不同罢了。” 别林斯基说:“没有情感就没有诗人,也就没有诗。” 托尔斯泰甚至把文学艺术定义为情感的传染。《艺术的起源》一书作者格罗塞也说过:“一切诗歌都从感情出发也诉之于感情,其创造与感应的神秘,也就在于此。” 这些都是著例。
把感情放在文学表现的中心位置是非常有道理的。“激情、热情是人强烈追求自己对象的本质力量”。这是马克思说过的话。“没有‘人的感情’,就从来没有也不可能有人对于真理的追求。” 这是列宁说过的话。以语言为媒介的文学,首要的就是应反映和表现现实美中的情感世界,首要的就是靠自身的情感内容打开欣赏者心灵的门扉。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文学美学规律。文学家与科学家、理论家和有些艺术家不同的地方,就是他在工作时,是理性指导下的感性活动。情感、想象等因素始终占优势。作家在创作中,其意识状态总是表现为思维的情感化。文学创作,实际上是作家对于生活的本质性特点从感情上加以领会之后的一种再现与表现活动。
我们从文学起源也可看到它与情感的密切关系。《淮南子·道应训》讲:“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 鲁迅说,这种没有文字之前的“杭育杭育”,那就是创作。《吕氏春秋·音初篇》中的《候人歌》:“候人兮猗!” 只是在“兮”和“猗”的呼声上添上两个词。然而,表意的语言一旦同有节奏的呼声和叹声结合,便成了有意义的诗歌形式。我国最早的散文,也是一开始便在带有节奏,韵调和诗味的同时,富于强烈的感情色彩。如《周易·系辞传》“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表现情感的作用也很明显。根据罗塞的《艺术的起源》讲,在澳洲,当一个朋友告别之后,那些留下的人们便忧伤地唱着:“回来啊,再回来啊!” 当第一个土人从柏斯乘船到英国去的时候,其余的人总是反复地唱着下面的歌辞:
“孤单的船儿漂泊在哪里?我永远不会再见我亲爱的人🦷 了!孤单的船儿漂泊在哪里?…… ” 虽然是简单地重复几句相同的话,但对于原始的野蛮人说来,就已经表达出他们思念留恋的情感了。这也就成了原始诗歌的雏型。
文明时期的文学就更不例外了。不论是再现型作品,还是表现型作品;无论是长篇,还是短篇,都追求以情动人,追求情感的支配下把握现实和评价现实。所以,不少美学家、文论家认为:“艺术即是感情”;“景无情不发,情无景不生”;“情以物迁,辞以情发”。
这样的篇章实在太多了。《诗经》的《伐檀》(“魏风”),就是一群在河边砍伐木材的奴隶的悲怒之歌,一首向剥削者提出正义责问的抗义之歌。《孔雀东南飞》诗前小序,明确讲,面对焦伸卿和刘兰芝的爱情悲剧故事,“时人伤之,为诗云尔。” 鲁迅写《为了忘却的纪念》,开头便说:“我早已想写一点文字,来记念几个青年的作家。这并非为了别的,只因为两年以来,悲愤总时时来袭击我的心,至今没有停止,我很想借此算是竦身一摇,将悲哀摆脱,给自己轻松一下,……” 刘白羽写《长江三日》,是因为他在我们的母亲河流长江上航行,“第一次,为这样一种大自然的伟力所吸引了”。再看苏轼的《赤壁怀古》、辛弃疾的《京口北固亭怀古》、关汉卿的《窦娥冤》、杨朔的《海市》、秦牧的《土地》、唐弢的《琐忆》、茹志鹃的《百合花》… …哪一篇不是笔墨酣畅,感情淋漓呢?我们搞文学创作的人,应该学会抓住作品的感情脉络,把握作品情绪的关节点,这是进入文学审美领域不可惑缺的通道。
文学表现感情,其出发点是为了唤起欣赏者的感情,而不是作家单纯的自我表现。作家除了希望唤起感情外,几乎别无希冀。但他只有在表现审美的情感时,才能唤起对方的审美情感,是不能唤起美好的感情的。这里有一个情感表现与情感发泄的区别问题。有些作品,着意宣泄粗野的情感,有的作品,甚至迷信弗洛伊德学说,大肆铺张性感、肉欲,这就与文学表现情感的美学原则背道而驰了。杜威说过:“发泄即解脱和消除,表现却是保持、向前发展,不断加工直至完成。” 西方古代思想家奎特利安也说过:欲想使艺术表现的感情让别人信服,首先需要自己信服;要想感动别人,首先必须感动自己。这些话都是不无道理的。
文学表现情感的内容比任何一种艺术形式都丰富和宽泛。从最低级的,最简单的情感,到最高级、最复杂、最隐秘的情感,就是所谓潜意识,意识流,各种心态,都可以表现。它可以通过暗示、隐喻、象征等手法,把一些模糊的,难以表达的情感内容清晰地呈现出来。这是语言文字的功劳。因为其他艺术形式要突破表现材料和表现手段的限制,相对来说就比较困难了。聪明的作家,总是喜欢在人们特殊的、复杂的情感领域开拓,总是让情感来勾魂摄魄,这正是避其短、用其长的作法。现在,有些作品只注意技巧探索、形式翻新,只注重哲理深度,结构特别,忽视情感的力量,忘记“话须通俗方传达,语必关风始动人”的古训,这是很容易丧失文学美的魅力,令读者味同嚼蜡的。
文学创作中,作家情感机制的发挥至少可以产生这样几方面的作用: 一、如曹禺所说,选择那些“恨得要死”或“爱得要命”的人或事作写作题材;二、感情会象鼓风机,吹旺创作的欲火,并由感情的波动,使记忆中的表象一个个浮上心头,文思泉涌;三、可以形成一种其他推理判断所难以企及的感情逻辑,使零散的表象结成特定的艺术整体;四、使描写对象“人格化”,情趣化,赋于对象的灵性。…… 总之,情感机制的威力是不能低估的。如果说,真实是艺术的生命,那么情感则是艺术的灵魂。白居易讲:“感人心者,莫先乎情。” 实为经验之谈。
时代在呼唤文学,在它边缘化的今天,对现实的审美关系并不仅限于人类感情世界。也许我在这里强调了许多,并不是排斥文学的其他审美特征。并不是主张文学“唯情论”,把文学与感情的关系绝对化。但愿这篇文艺漫谈不被误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