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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古城的青铜之梦
YIZUO GUCHENG DE QINGTONG ZHI MENG
黄旭升 著
第一章 金石风雨
二 “敝邑一胥姓”
曲枝虬干的老梅笑傲苍穹,仿若小城铜文化历史的写照。
枝头上一朵春天的蓓蕾:铸铜印。制纽,篆刻,金石味儿十足的“铁笔”, 典雅凝重而又争艳斗巧的造型,也许还有着“名以正体,字以表德”的深厚 文化底蕴。
陈介祺就是催春的使者。 过年了,陈介祺书房中挂起了《岁朝清供图》:茅檐牗窗的农舍里,须 发苍然的老翁把一枝梅花插向花瓶。画上的花瓶是铜质的,大概埋在地下久 了,绿锈斑驳,隐隐透出曲折的虬螭饰纹。 两行用钟鼎大篆写的诗句恰到好 处地题在了上面,细看才能识得出来:“山家岁暮了无事,插了梅花便过年。” 这是陈介祺自己题上去的,此时的他喜欢这样的意境。
正如画面上插了梅花便过年的老人一般,陈介祺已经年过“知命”,在 这腊尽的年末岁尾,尝尽世事辛酸的他日日挂念着远去京师的儿子。虽然离 开京师转眼已近十年,但陈介祺对那里还是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挂。儿子去如 黄鹤,连派出去催促归来的家人也杳无音信了。 儿子回来了,站到了自己的书房里。
“出必告,归必面”,缙绅人家的规矩。 但儿子临行带去的几百两银子却花费殆尽。严父不由勃然作色。见此情景, 儿子急忙从怀中掏出一枚古印递了过去:凤纽玉质,玲珑秀雅,印文为“緁 伃妾娋”四字。
凭着深厚的学养,陈介祺立时想起,先朝道光年间,朝野闻 名的大才子龚自珍曾收藏过此印,龚自珍遍请方家法眼,断定此为汉代赵飞 燕之印。
稀世珍宝,自天而降。白银易得,一印难求啊!
陈介祺禁不住转怒为喜, 踌躇满志了。
去年清明时节,那位号西泉的老友王石京送来一方少见难得的 古印,自己就曾喜不自禁。古印不仅钤盖了印文,还在印文旁边用端正的楷 书写下了跋语: 同治辛未三月廿二日壬子雨中,西泉弟得此于白浪河干市上。充足浑朴, 汉印中之佳者。且两面有印,如此大者,箴同官印,犹不数觏也。 此一赵飞燕印的到来,更使陈介祺信心倍增。
谁能抵挡住历史文明的诱惑?从代捐银两灾难中走出来的陈介祺义无反 顾地走上了传承历史的金石收藏之路,决心在家乡建起自己的“万印楼”。 他割地裂产,在所不惜,几千方汉魏以前的古印已聚集到了潍县花翎陈家的 珍藏中!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随着时代的飞越,睿智的古文字学家推翻了 龚自珍、陈介祺的考证,断言玉印并非赵飞燕所有!现抄录一段今人的考证 文字如下:
此印传明代即出土,见清陈氏(即陈介祺)《十钟山房印举》著录。前 人或作附会之谈,以为是汉宫赵飞燕之物,自不可信。案此印白玉鸟纽,印 文四字作缪篆,出于汉代是无疑的。倢伃为女官名,见《汉书•外戚传》说:…… 倢伃视上卿,比列侯,今此印文,倢伃作緁伃……緁、倢可通假……此印文 之緁伃,乃其卒时之爵位。妾家乃其自称,娋则是其名。古人下对上称多不 用姓……汉人习俗,决无用姓不用名之理,是可断言。有此益证前人附会之妄。
陈介祺若地下有知,会发出怎样的感慨? 然而,故事发生了。 全城里的巨贾缙绅之家疯魔似的搜求起了古铜印。花翎陈家不是用几百 两白花花的纹银买下了一枚小小的玉印吗?一个破铜烂铁的东西,花几十两 银子足够了。白浪河沙滩大集上挤满了收破铜烂铁的货郎担儿,说不定古印 就在其中呢。
就陈介祺自己记忆:“三十年白浪河市铜担增至数百,几无遗古。 今其能者俱将就东食。若归同好,得佳拓于愿已足。” 是在向诸城、高密一带的好友写信吧?因为这里的古铜器差不多已经被 淘尽,白浪河上的铜货担将离开潍县,东向你们那里讨饭碗,如果得到珍品, 千万给我送一张拓片来啊!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无独有偶,在花翎陈府挂起《岁 朝清供图》时,城南胥家庄的一幢茅屋里也挂起了一张沪上吴昌硕的画作: 金石风雨 石榴咧嘴含笑,牡丹应晖怒放,几丛水仙被供上了古色古香的浅瓷盘,一切 富贵吉祥全在这画上了。意犹未足,用狂草的笔意题了四句韵语:“富寿神仙, 多子团圆。岁朝清供,美意延年。”
千万不要误会,这画是主人自己临摹的, 细看下去,就会发现浓重的乡间画匠意味儿。
真不知道这位叫胥伦的农人出于怎样的目的,或许是要试试陈介祺的眼 力,也或许是要待价而沽,他找来蜡块雕成模型,用沙土围住,以温火炙烤, 蜡液流出来,铜汁倒进去,稍加做锈,活脱脱的一方古印被送到了陈府里。
半个月后,陈府的管家来请他去做客了,他心里打小鼓般地跳动起来。 哪里瞒得了陈介祺的眼睛? “做得好像的一方古印啊。”对着这位善做赝品的农人,陈介祺脸上满 是笑容。 胥伦的额头冒出了汗星儿。可谁也没想到,像拉小抽屉似的,他在自己 做成的那方印上拉出了另一方小印来,瞬间,在另一侧又拉出了一方! 这是他自己用“拨蜡法”铸成的“子母”套印! “
十步之内,必有芳草。”陈介祺瞪大了眼睛。
陈介祺给远在京师的金石之交王懿荣先后写了两封信: 敝邑一胥姓,其刻印能胜厂中常行者而有出入…… 胥印可者尚妥,而不能作篆,刀亦弱,不可久交,甚可惜。一二皮相稍 异而不能篆,焉知作印耶 !
故事还在继续。
白浪河,由潍县城中央流过的一条河流,汩汩北去。 城外的白浪河西岸上是一个叫做西里疃的小村庄,货郎小贩罗延春就住 在这个小村里。罗家人口众多,家境贫寒,当家人精打细算,克勤克俭,辛 苦劳作,春、夏、秋三季耕种收忙个不停,冬闲时节便干起了“换窑货”的 小本生意:先从潍县城的“窑货栏子”中买下饭碗菜碟等“窑货”,再用独 轮车推着四乡换物。罗家贩来的“窑货”只换不卖,用“窑货”兑换僻乡野 村人家的破铜烂铁,然后再将这些“破烂”货分类整理后卖走,其中自然会 多出一份薄利。
罗延春腿勤,将“换窑货”的独轮车推到了寿光县北部的斗 鸡台,在那里,他用几个细瓷花碗换回了一块绿锈斑驳的破铜,铜块上面铸 着小狮子,下面是弯弯曲曲谁也不认识的字。
几年的“换窑货”生意使庄户 人罗延春长了见识,他意识到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破铜。
抽个空闲,他带上这 铜块上了潍县沙滩大集上的破烂市。刚摆下,就有个长袍马褂的陌生人凑上来, 问这块破铜多少钱。罗延春哪里说得出来?先生说,要带他去个地方,事先 讲好,卖了好价钱得分成给他,并嘱咐罗延春看他的手势行事,只要他的手 不落下来,就使劲地往高处要价。
陌生人领着罗延春进了一家黑漆大门的人 家,果然就有几位先生模样的人出来看这块铜了。陌生人在一边高高地举起 三个指头来,对方出价从三十个细瓷花碗的价钱高到了三十吊铜钱,陌生人 的指头还在抬着,罗延春再不敢想高价,一块破铜难道还要卖出金子的价钱?
说来凑巧,恰在这时,陌生人要去解手,罗延春赶紧定了价,三十吊铜钱, 庄户人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的钱?
当陌生人回来时,大门早已经关上,三十 吊铜钱被送到了大门外面。
陌生人的脸变成了土色。这块破铜比金子还值钱, 是一方青铜的“齐王印”!前几年,陈家从陕西省大老远的地方买来了一方, 城里都传说花了一千两银子哩。
罗延春听傻了,问陌生人伸出的三个指头是 什么意思,陌生人跺着脚说:“要他三大亩地啊,高门口的人家有的是土地!”
天地都开始旋转了,罗延春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将三十吊铜钱推回家的。 可怜这个庄稼汉,他不知道,名动朝野的钟鼎重器“纪侯钟”就出土在他到 过的“斗鸡台”。
北风凛冽,白浪河大堤上传来悲天跄地的痛呼:“铜印, 我的铜印啊!”
罗延春疯了。不敢杜撰,这又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会铸“子母”套印的胥伦又有着怎样的命运呢?
盛昱,满洲八旗贵族子弟,名震朝野的饱学之士,请看史书上这样一连 串的记载吧:爱新觉罗氏,光绪二年(1876 年)进士,授编修、文渊阁校理、 国子监祭酒。性喜典籍,北平狗尾巴胡同多有旧籍典卖,珍稀版本差不多全 部被收入了盛府。藏书印有“圣清宗室盛昱伯熙之印”“伯羲父”“宗室文 金石风雨 悫公家世藏”“郁华阁藏书记”等。
知道盛昱的印章是谁刻的吗? 王懿荣,十五岁随父进京。青年时代,“笃好旧椠本书、古彝器、碑版 图画之属”,尤潜心于金石之学,好搜求文物古籍,足迹遍及鲁、冀、陕、 豫、川等地,“凡书籍字画、三代以来之铜器印章、泉货残石片瓦无不珍藏 而秘玩之”。曾先后拜访当时著名的收藏家、金石学者潘祖荫、吴大徵等人, 与他们互相切磋,中进士之前,即成为名闻京城的金石学家。
在陈介祺的游扬之下,胥伦一路春风,远上京师,成为潘、吴两家的座上宾, 来为他们制印。几年奔走于陈氏门下,受三代彝器的耳濡目染,不能作篆的“敝 邑一胥氏”一跃升为了“精铁笔”的“胥山人”,所制古印,深得两位大家青睐。
历史为胥伦提供了机遇。垂帘听政的西宫太后六十大寿,朝廷大臣纷纷 搜求奇珍异宝进献。有达官显宦慕名找上门来,胥伦匠心独运,制出了一套 “六十甲子”子母套印,当然是王公大臣用于进献的贡品。
高高的印纽上端 坐着观世音菩萨,细细看去,眉眼间却毕肖郎世宁为太后所绘画像的神色。 母印的怀抱里,随便就能找出一方子印来,再看这些小印纽,颐和园里的 十二兽首全在里面了。把个“老佛爷”乐得满面春风。
潍县制铜印叫响了京城!
胥伦在潍县大地上消失了,举家迁往京师,除了那段上寿西太后声誉鹊 起的红火日子,在车水马龙的京华之地,却没有谁再追寻这潍县人的背影。
岁月更迭,只有在地方志书《潍县志稿》里还能读到有关他的寥寥数语: 胥伦,号芰堂,胥家庄人,少游陈介祺之门。尽见所藏三代彝器,遂精铁笔。 晩挟技游京师,王文敏为之延誉,盛祭酒昱亦激赏之。
一代工匠大师真的就这样被遗忘了? 也许,只有罗延春凄厉的呼喊还在白浪河两岸的旷野里传响。
20 世纪 70 年代,古老的潍县城早已更名为潍坊市,博物馆忽然收到了陈 介祺嫡系后人陈秉忱的来信,就是那位 1950 年随毛泽东去莫斯科会见苏共领 导人、担任技术秘书工作的陈秉忱。陈秉忱长期在中央领导人身边工作,一 次偶然的机会,他在北京琉璃厂发现了一枚胥伯元的古雅制印。 胥伯元,胥伦的儿子。
命运,抑或就是历史。 任花开花落,铜文化的河流始终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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