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真的需要勇气
赵家栋
50年前,在俺那山沟沟里,婚恋是件羞涩的的事,无论恋爱还是结婚,谁也没见过谁“拉手手” 、“亲口口” 。俺堂哥嫂定婚时,进城去扯布,来回路上,怕见熟人,不是一左一右,就是一前一后;俺堂弟,与未婚妻进城照结婚照,骑自行车回家下公路时,才发现媳妇儿不知何时躲熟人下车了 ,至今传为笑谈。 我50年前,羞涩的初恋啊,若不是写这篇“七夕杯”爱情作品征文,可能我会把我这点儿小秘密带进我的骨灰盒里。
从1988年始,我们高中的同学每年都在岱下聚会,让我难忘的是一次饭后茶叙时,主宾“渔王”大约是酒使上了劲儿,说出他想了不知多久的话:“现在咱都当了爷爷奶奶、姥娘姥爷了,在座的各位,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说说心里话、实在话,从初中到高中,你都喜欢(爱或暗恋)过谁?”让渔王坐主宾,不是因为他职称和职务高,也不是因为他是省政府顾问团的专家,而是因为他远道而来、是我们的老班长。老班长的问话太突然,片刻的静默,被同级不同班、从公务员岗退休的我邻村男生打破,他笑对我们的“班花”说:“你那时,大辫子走起路来能扫树叶,不想你的是朝八(傻子)……”一阵笑语后,班长指着我和老伴说:“还好,总算成了一对儿。”可俺俩的事儿都知道,剩男剩女,瓜熟蒂落才“一个锅里摸勺子”。 老伴儿笑而不语,可我心里发毛,怕她一高兴说出我与那同级不同班女生的男红娘牵线搭桥的初恋。
馋人说媒,馋狗舔盆。我对前来为我提亲的舅爷沒好感,他是个鳏夫,与个寡妇搭伙过日子,在那个年代,我都替他害臊。1970年,我在6公里外的学校上高中,冬春天短我住校,夏秋天长我跑校。那时,星期六上半天课,中午放学,我翻一座山过两条河,到家时已晌午歪,放下书包和路上顺手打来的猪草,给八仙桌上座的舅爷礼节性的让过茶水,去外屋吃饭午睡去了,我以为他又是为我堂哥说媳妇儿来的。晚饭时,父亲对我说:“今儿舅爷是为你说媳妇儿来的,闺女是你姥娘村的,来回上学和你走一路,人家愿意,咱没什么说的,近里看看哪个星期天把这事定了。”娘说:“我打听过了,那闺女有气性、有活道儿……”言外之意是,那女生干什么都行,就是脾气有点儿不大好。原来这事儿酝酿好久了,我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们要是答应了人家,这学我就不上了!”我看似懦弱,脾气却很倔,给父母讲了俺隔壁教室两个定过婚的同学,传到学校,成了新闻,近里正准备退学。平时在家说一不二,打算买肉为我定亲的父亲让步了,决定“等等再说”。
就这样,我和珍马拉松似的、心知肚明的爱恋开始了。珍的村在俺庄西,相隔二里地,她上学的路和我上学的路,到村北的山上合成一条通往学校的“人”字路。我上中学时,刚解放20来年,年轻人的思想也守久,上学路上,男女分别相伴,碰个对面,男生女生相互报以微笑,或低低头、侧个身就过去。我与珍有了这碗婚介“夹生饭”,来回上学路上更加别扭了,为避免尴尬,我宁愿多走二里地,从原来的山西走改为从山的东面走。一天中午放学,天很热,为早点儿回家,我又回到与珍来回上学路上。俺村走这条道上学的就我一个,与女生结伴而行的珍,好像以系鞋带为由慢了下来,脸憋得通红,跟我说了句:“上你姥娘家时,到俺家去玩儿!”还没等我回话,她就忙不迭地赶前面女生去了。这算是我和珍有始无终的第一次约会吧,因为彼此都知道,俺姥娘姥爷沒了,我唯一的舅癌症死了几年,只有一个妗子寡居欲改嫁。我不可能去我姥娘家,也不会找个去姥娘家的理由去珍家。可能珍至今也不知道我的苦衷,在家我是长子,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加上奶奶8张嘴 ,就我父亲一个劳动力,时逢人民公社时期,靠挣工分吃饭,俺家年年吃不上平均口粮,我一个十六七岁的学生,家贫如洗,说什么媳妇儿、定什么亲?我不时这样问自己。珍十六七岁的黄花大闺女,在为悦己者妆,我开始关注她的作业、试卷和衣着。有爱意的人相看两不厌,可我与珍若碰个对面,自从有了俺舅爷为俺俩提亲作媒的事儿,好像谁也没把谁看见。
光阴似箭,春花秋实的日子,转眼即逝。1970年冬季招兵开始,在那参军热潮中,到年底才满17岁的我,背着家人、背着学校,悄悄报了名。一路绿灯,沒占村上的名额,我顺利地拿到入伍通知书。翌日晨,刚学会能上能下或找个台阶上下自行车的我,借了辆没有锁、“除了铃不响都响”的自行车,到学校与老师和同学告别。上课铃响后,我从宿舍走出,想悄悄地离校,可一出门,我停在宿舍门口的自行车不见了。
人民公社时期,自行车远比现在的小轿车少见、金贵。我发现,高高的钻天杨树下,手扶自行车的珍,正怔怔地望着我。珍见我看见了她,转身推车向校北垂柳走去。出了学校北大门,是通往县城的公路,向东两三里,右拐向南是我骑车回家的土路。我紧走,珍紧走;我慢走,珍慢走,珍与我总是远我三五十步。到了我向南拐回家的路口,我想珍该给我自行车了。没曾想,略作停留的她,骑上车朝县城东去,过了泮水桥,在岭下等我。 我有满腹的话对珍说 ,可又不知从何说起。快赶上珍时,我想让她猜个字谜,谜面是“口中有口口难开” ,谜底一个字:回!转念一想,不礼貌、太幼稚。俺俩自行车为界,面对面站着,珍终于说话了:“你要走了。” 我说:“是。” 她把车给我,我说:“我还得上俺姑家去呢!”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她撒谎,这一别就是20多年。
新兵集结那天在我们公社所在地,距我家6公里,离学校约两公里,在送行的人群里,我渴望家人,渴望能见到珍。结果,那两天我谁也没见到,唯有泪双行。 我去了祖国西北边陲的野战军炮兵团,新兵下连后,我想起了珍,给她的班长、我的小学同桌写了封信,让他务必代我向珍问好。在爱的长河上,我投石问路,结果一点儿回声也没有。
1975年春,父亲病重,我千里迢迢回家探望。在村小学教书的弟说,邻村的珍高中毕业后也教书,他与珍常在一起学习、开会,说珍衣着时尚、人越来越漂亮了,见面时常打听我,而且还单着呢,劝我主动和她联系联系。我笑弟不自知之明,可又说不出口,我这个大头兵,每月十来元津贴,家中七八口人,饭都不够吃,房没几间,院子连个大门也沒有,父亲又有病,我怎么和人家珍张口。爱恋的幸福与烦恼彼此知道,单相思的苦衷自己知道。
时光如梭,转眼到了1992年。那年暑假,定居岱下小城的我一家3口,分别骑自行车回乡下老家,儿子归心似箭,他在前面快如飞,我在后面追,妻在最后面赶。 到家时,我跟妻说,在岔河儿子问路时,那个人是前村的同学珍。关于我和珍的罗曼蒂克史,婚前婚后我都与妻“交待”过。
“沒见你跟她说话呀,” 妻问我,“珍沒认出你来?” 怎么会呢,相别20多年,头一次见面,参军时,我一米六多点儿,现四舍五入都一米八了,再说那天天热,我头戴遮阳帽、眼戴茶色镜。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也该跟她说句话,” 妻一本正经地说,“我要知道是珍,一定跟儿子先走,让你和她前面小树林里坐一会儿!” 妻笑我,心如羞涩的初恋。
假设那天我真的能与珍小树林里坐一会儿,我一定说出那些在肚里憋了几十年的话:“俺家穷,怕你受苦累……”
过去,不能假设。在那个传统守旧的年代,我和珍自己锁住了自己,谁也没有说出那句心里话 。莫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 。爱,还真的需要勇气。
作者简介:
赵家栋, 男 ,1953年12月生,山东省泰安日报社原主任记者,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香港《大公报》《星岛报》等30多家省市以上报刊,著有散文集《遥望历史的星空》。1970年12月入伍,在部队兼写新闻报道成绩突出,荣立三等功一次;1988年转业后,荣获记大功、晋升一级工资和泰安市优秀共产党员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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