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眼见不一定为实。
我眼拙,脑子转得慢,连简单把戏都看不穿,却最愿意看神出鬼没的戏法。小时候,变戏法的隔三差五来村里。这边刚刚撂下地,场子还没有打好,孩子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瞪着个大眼,不措眼珠盯着他的手。可不管怎么看,也看不出他咋捣的鬼。一群大人孩子,全让他给糊弄了。不过,没人觉得是骗人,心甘情愿地上当。下次再来,热情依旧高涨。

变戏法招揽人,家什除了鼓就是锣。他们敲锣,同敲糖稀锣的不一样,沾糖稀的敲得慢慢悠悠,不慌不忙,嘡—嘡—嘡,有一搭无一搭地敲。变戏法的锣声紧,火上房一样,嘡、嘡、嘡,嘡、嘡、嘡,像是扯着嗓门催促:再晚就看不上了!他们锣鼓并用,鼓也不大,比腰鼓大不出多少。实则是堂鼓,少皮无毛的鼓擂得跟锣一个点,像戏台打急急风。
锣鼓敲得人心慌,妇女、孩子都紧赶慢赶,跑着,颠着。好事老太太,也倒腾着小脚,拧着秧歌来。最常来的那个变戏法的,长得不胖不瘦,眉清目秀,话语满是和气。他穿件白粗布褂子,半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腱子肉。当年跑江湖的,都一身本事,会的加上不会的,会很多样子。开场节目一般是硬功,像手指钻砖头、额头粉瓦渣子,轮换着演。他蹲下身子,拿块红砖架在腿上,立着食指,其它指头攥紧,像个锥子。将食指钉在砖头中间,不停地拧转着。钻不几下,红砖开始往外涌齑粉,看得人悬着心。变戏法的人却仍旧平静,像是没有一点事。静静的人群中,杂着不少啧啧声。直到砖后头冒出手指来,他伸着满是红尘的手,炫耀他皮毛未损。
刚才这一手唬人,震了满场子。后边跟着是老一套,小碗扣球,这是个老掉牙的戏法,不管谁来都玩。就是扣个碗,明明看见是一个扣下,翻开碗却是两个。空扣时碗里啥也没有,拿小棍指一下,翻开碗,竟然扣着仨。还有同时扣两个碗,他拿手里小棍来回比划,两个碗里的球来回串门,想咋串就咋串。这个戏法百看不厌,睁着眼却看不出门道在哪,没丝毫破绽,只能心服口服。自己要是会这两下子,家里墙上钉橛子,就不用锤子了。

加演一个小零碎更出彩,他扥(den)起根细绳,细绳上穿着个小木人,一身地主老财打扮。变戏法人牵绳的手里攥个酒瓶,下边绳头用脚踩着。他敲一下小人脑袋问一句:老地主,喝酒不?小人自动就顺绳往顶上爬,一副酒鬼见酒不要命的样子。他接着再问:老地主,喝尿不?小木人要么一动不动,要么就往下出溜。他要是连着问:喝酒,喝酒?小木人就蹭蹭地往上窜。一连说喝尿,这家伙就恨不能钻到地里去。或爬或落,小地主都忘不了回头看他手里的小棍,跟个活猴子一样滑稽。演完往箱子里扔小木人时,还忘不了说一句:你他娘的倒知道好歹,合适干!
这个戏法学问在绳子里,但到底怎么操弄,却没人看明白。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一说喝尿和喝酒,现场能立即闻到骚味和酒味。他手里的酒瓶却没打开。这个小碎布头节目让人最开怀,他每次鬼头蛤蟆样的说喝酒或喝尿,都能引出大片笑声,一群人前仰后合的。乡人不会尖叫,清一色的嘿嘿,透着腼腆劲儿。
铺排完几个小戏法,接着玩大的。一个空木头箱子,他让自己孩子钻进去,人眼看着,再一次打开就变没了。最让人琢磨不透的是,他能从村里户家往他箱子里空运东西。像是家里藏在毛瓮底的点心、舍不得吃的罐头、瓶装酒,说来就来。众人目瞪口呆后,变来谁家的东西再逐一返还。大人给出馊主意,说脚底下踩一块发丧摔的盆渣,他就啥也变不出来。这话有没有谱?不知道,也不知有谁尝试过的没有。小孩都担心把自己心爱的洋火枪变走,争着给他现场打下手,言听计从的。他变小球时,也随便找个看热闹的小孩,往嘴里塞上一个小球。他蹲下,用小棍往小孩屁股那一指,说声走,再张嘴就能吐出两个球来。这个戏法好玩,但恶心,从那里往嘴里走的球,食性不好的,看了吃不下饭。
最后他使出看家绝技,把碗的碎片,用手在额头上捻成粉末,而肉皮完好如初。正在兴头上,他手里装钱的手绢一抖看不见了。然后向着众人故作神秘:我知道在谁那里!众人都回过身都争着翻自己的兜。想着发意外财的,盼着那手绢跑自己兜里来,害怕把自己兜里的钱给拐走的,使劲攥着兜里那个硬币。好多人兜里却掏出个竹签来,身上有小手绢的红着脸,掏了赶紧扔给他。兜里有签子的,一分,二分,顶多五分的都要跟他扔几个。一般小孩兜里没有竹签,全是大人。有次在老城里遇上变完戏法要钱时,人却一哄而散,变戏法的不吃素,也恶言相向:跑啥跑!回家发丧啊?这种情形很少,看过戏法的有钱帮钱场,没钱帮人场,一般都不赖账。

变戏法如露水,来得快,走得也快,并不恋栈,一天要赶五六个场子。一场收个五毛、六毛的,手头也很宽松,那时一个工才一毛五。野场子最吃功夫,无遮无拦,四维全开,舞台上看到只是一个面。变戏法的据说最怕看他身后,来村里这些人似乎没有这顾忌。
渐渐地耍把式卖艺的,还有很多手艺人都先后绝了迹。八十年代初回老家,除了磨剪子戗菜刀的人还能见到,其他的好像一夜蒸发了。惊掉我下巴的是,又一次看见变戏法的那个人,人老得很厉害。他手段没大翻新,还是早年的那些玩意。把瓦渣放在伤痕累累的额头上,却捻不碎了。他举起胳膊的时候,才看到他一只袖筒空着,不知道他怎么少了条胳膊,还瘸了一条腿,走路要胳膊扶着膝盖,身子一斜一拧的。手上的活常露破绽,引得人哄笑,他一脸愧疚。有了电视这些年,人们对这些杂耍淡了兴致。场子前没几个人,要钱也不用再往人口袋里偷塞竹签,只是凄凄哀哀地喊:婶子大娘,给口饭吃吧!抱拳的一条胳膊,晃在眼前,橡根无依的木棍。
他是这些村庄的老相识,不少人都给了他钱,没人挑剔他演得精道不精道,挣工资的二大爷一把就给了他五块。而今的他头上伤痕累累,身子佝偻得厉害,人小了好几圈。他不停地举着一只手,连致谢意,然后背过身去,踉踉跄跄走远了,好多人的心里都紧紧的、酸酸的,包括我。小时候就想,他几乎无所不能,能耐大了去,在家里蹲着,合该要啥有啥。活成近乎乞丐,是我始料不及的。只是他手残了,手艺有了漏洞,也都没看清里头的猫腻。他还当面拆解过戏法的招数,可惜当初没留心看,现在也忘了。魔高,晃眼,戳穿很难,戏法应属阳谋一类。这一次算是谢幕演出,从那,再也没见过他。不过,我知道他不会摇身一变,穿上件丝绸大褂成大师。他的活在手上,不在心里。
2020年5月30日
作者简介:

赵峰:一九六五年生,山东平阴东阿镇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出版有散文集《就那么回事》、《谋生纪事》等,散文集《混口饭吃》、《哦,跑马岭》也即将与读者见面。现居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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