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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收时节
文/顾敬会
芒种过后，在布谷鸟一声声的催促里，似乎就是一眨眼的工夫，麦子变黄了。麦田铺开最浓重的一笔，把大地染成深深浅浅的黄色。快乐的阳光在麦浪尖上跳跃，一个猛子又扎到了浪底，倏地钻进老成爷古铜色的皱纹里。
对于老成爷来说，这是一个令人兴奋的时节。看着眼前的麦浪滚滚，他心里涌动着说不出的欢喜。这种感觉，只有和他一样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才能体会得出，用孙子的话说，这叫——对土地爱得深沉。的确，这块地里的每一棵秧苗上，都滚动过他的汗珠，他爱这些庄稼，看见它们，就像看见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亲着哩！
可是，令他痛心的是，村里的土地正一天天地走向荒芜，年轻人都嫌种地苦、累、不挣钱，一个个都进城打工了，竟剩下些他这样的老骨头，勉强支撑着如破车一样的身体，尽量不让自家的土地荒了。儿子儿媳还算孝顺，不时过来帮一把，若凭他和老伴，真的干不动了！
村里的麦地，只有他们老哥几个家的还勉强连成了大片，再远的地方，几乎就是荒地了。大型收割机都不愿意过来收，好在儿子有出息，手里掌管着几十台机器，他答应今天派过来一台收本村的麦子。其他的机器，早就去外地了。
老成爷站起身，用手搭成凉棚，往远处望，正好，一台收割机轰隆隆地驶过来了。机器开到地头停下来，从驾驶室里跳下一个小伙子，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宝贝孙子。孙子是老成爷的骄傲，这孩子从小聪明勤奋，遇事有主见。高中毕业的时候，家里人都希望他报考一个热门专业，可这孩子，偏偏考了农大，农大不就是教种地的大学吗？也不知他是咋想的。今年孙子就要大学毕业了，偏赶上这该死的新冠肺炎疫情，回不了学校，在家呆了快半年了。可是，他一个毛头小子，会开收割机吗？儿子真是太不靠谱了。
“爷爷，爸爸让我来帮您收麦子！”孙子边走边说。老成爷一脸疑惑，问道：“你在学校里读书，啥时候学会的开这个？”孙子笑了，“这种机器，我们实习时都开过，比这大的我也会开呢！”老成爷摇摇头，有点不相信。孙子一纵身跳上驾驶室，大喊道：“爷，您䞍好吧！”
果然，孙子的驾驶技术一点不逊于儿子。他开着收割机在麦田里来回穿梭，所过之处，麦子刷刷地被卷了进去，留下一地整齐的麦茬。
“这小兔崽子，还真行！”老成爷心里乐开了花。他坐在地头上，点燃一支旱烟，记忆里麦收的一幕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那时他正值壮年，天还没亮，人们已经投入了抢麦的战斗。麦田里人头攒动，熹微的晨光和雪亮的镰刀交相辉映。“三夏大忙，秀女下床”，大家伙儿都忙着龙口夺食，就连老人和孩子也不闲着，忙着拾麦穗、送饭，所有人都忙得不亦乐乎。
麦子被割下来，晒在麦场里，铺散开，用人或者牲畜拉着碌碡，一圈一圈地碾轧，直到把麦粒全部轧出来。然后扬场，晒麦，又要好几天的折腾。麦秋过后，整个人都要累掉一层皮。
村里的第一台打麦机，是他托亲戚买来的。这台机子，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全村的麦子都等着它哩。打麦机嗡嗡嗡地转个不停，把麦头整个吃进肚子，再吐出来麦粒和麦糠，比碌碡省时省力多了。它一出现，碌碡下岗了。那时候，乡亲们见了他格外热情，大老远就递烟，打招呼，打麦机为他挣足了票子和面子。
时间一年年过去了，又到了麦收时节，人们突然不再追着他的屁股递烟，说好话。他很诧异，偷偷跟随人们的脚步，竟然来到了刚刚分家各过的儿子那里。一打听，儿子和儿媳瞒着他贷款买了一台收割机。他心里慌了：孩子刚成家，手里没有积蓄，也不肯找老子要钱，万一挣不到钱，还不上贷款，可咋办？
可是没多久，他的顾虑打消了，这个咣啷咣啷喝油的大铁家伙，个把小时就把几亩地割完了，把人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钞票如流水一样装进了儿子的腰包，老成放心了。几年后，儿子买了第二台、第三台收割机，业务扩展到了邻村、邻县，还出了省，全国各地得跑。儿子成了当地有名的农民企业家。他的打麦机，也光荣地退休了，蜷缩在角落里，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老伴几次要当废铁卖掉，他舍不得，打麦机代表了一个时代，和他，是有感情的。
“爷爷，我割完了！”孙子的话打断了老成爷的思绪。他一抬头，麦浪没有了。孙子太能干了，像极了当年的他和儿子。
他疼惜地抬起手，为孙子揩了揩额头的汗珠，又拉着孙子在地头坐下来，递上一瓶矿泉水。孙子一仰脖，把水喝干了，转过头问：“爷爷，您明年还想不想种麦子？”
“想啊！做梦都想。可我这身子骨，怕是干不动喽！咱家的地，也要荒啦！”老成爷说着，叹了口气。
“爷爷，这地我来种，怎么样？”孙子扬起眉毛，问他。
“胡说！我和你爸当了一辈子农民，好不容易培养了你这个大学生，你该去坐办公室，哪能回来种地，屈才哩！”老成爷急了。
“哈哈，爷爷，您还急了！听我慢慢跟您说。”小孙子一本正经起来。“我打算把咱村闲置的土地全部承包过来，建一个大型的生态农场，集观光、休闲、种植、采摘于一体，您看怎么样？”
“简直是异想天开！”老成爷又急了。“你是读书读傻了吧？你放着城里好好的工作不做，回来当农民，还要建啥农场，我这辈子都没听说过，真是胡扯！那啥农场，是那么好干的？年轻啊，太天真了！”
“爷爷，您别急啊！我已经和爸爸商量过了，他特别支持我，还要和我一起干呢！”孙子坚持着。
“就你们俩，荒唐哩！”老成爷站起来，嗓门也高了。
“爷爷，别动气！”小孙子陪着笑，重又拉着爷爷坐下来。“我在上学时已经考察过好几座农场了，我们导师也说，这个想法可行。现在农村里种地的越来越少，实行统一规划，统一管理，让土地产生最大的经济效益，这是大势所趋。”
老成爷想了想，觉得孙子的话有点道理，毕竟年轻人脑子快，眼界广，但仍有点不放心，“真的？能成吗？”
“成不成总得试试才知道，我有技术，爸爸有人脉、资金、经验，我相信，一定行的！”孙子的话硬梆梆的，老成爷心里也觉得有了几分底气。
“好，只要你们觉得行，爷爷支持你！还给你当那个啥，顾问！我可是种地的行家！”老成爷拍着胸脯说。
“好啊，爷爷！欢迎您的加入！我们要种有机产品，到时候您可要好好学技术哟！”小孙子调侃着，“还有啊，把您藏在家里的宝贝，什么碌碡啊，打麦机呀，都贡献出来，我要建一座乡村博物馆，把它们全部’请’进去，’供’起来，让大家和您一起回忆您的麦收时节，怎么样？您可不要抠门哦！”
“小兔崽子，开始算计你爷爷了！”老成爷嗔怪地笑着，捂着腮帮子，像是牙疼。
孙子也笑了。
爷孙俩的笑声飞过田野，在天空下回荡。在老成爷眼里，远处荒芜的田地，好像忽然疯长出大片大片的麦浪，闪着金光，翻动着希望，载着乡村几代人的梦想，流向未来，流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