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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古城的青铜之梦
YIZUO GUCHENG DE QINGTONG ZHI MENG
黄旭升 著
开头的故事
清朝同治六年,即公元 1867 年,这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情: 直隶提督刘铭传驻进了城东三里的蒯家花园。
刘铭传,就是那位脸上有 麻点、叱咤风云十几年、以“铭字营”起家戴上了红帽顶的武功人物。
还是先来说一下这处景色清幽的花园吧。
土山草亭,茅屋数椽,围以短垣,杂植蔬果,何其太雅!
乾隆以后,百里内以理学古文名家者,昌乐则怀庭先生,吾邑则理堂先 生。怀庭先生讲学之所曰“西涧草堂”,理堂先生论文之区曰“西园草堂”。 西园草堂去城东南三五里,无高丘大壑,而竹树药亭、间以杂树,足以供雅 览。在野而不陋,近市而不嚣,春秋佳日,士人散步郊郭,往往至焉。自韩 先生殁,其裔贫不能有,屡易主矣。丙午春,余族叔星甫购而葺之。更名曰“复 园”。复园者,怀公复也。将落成,属记于余。且曰:“鲁之先贤,舞雩归咏。 宋之大儒,吟风弄月。士大夫怡情养性,园林静眺之胜,不可阙也。而斯园 为乡先生所缔造,其遗迹犹不可废。余生也晩,不获陪先生杖履游钓于泉石 间,然荫乔木、濯清流,徘徊俯仰,未尝不如对其人而想见其当年隐居之乐。 闻先生之斋壁,尝左书‘思无邪’,右书‘勿不敬’,先生故不纵娱乐者也。 然先生唯不纵娱乐,故能天君泰然,而自适隐居之乐。今园奄然为吾有,啸 傲之乐吾与同人共之也,然亦当思自葆真乐。吾愿游斯园者,款旧侣,燕嘉宾, 从容言笑,雅歌投壶,则乐自有节矣。乐有节则今人之乐即昔贤之乐,乐而 荒则不得语于昔贤之乐,而实斯园之羞矣。”余闻命,喟然曰:“叔之言足 以书矣。”爰笔而述之,以告游斯园者。
一篇通达的《复园记》,更是增加了小园文人雅士的情调。小园初为潍县辞官归里的知县韩梦周所建。韩梦周是地方上的理学大家,字公复。为了 纪念开始的创建者,后来的主人把小园命名为“复园”。《复园记》为潍县 文人丁良干后来所写,刘铭传到来时,“复园”还为城中巨贾之家蒯氏所有, 人们以“蒯氏园”称之。然而,通过后来写的这篇园记,亦足见小园之幽雅了。
阴差阳错,在这个大雪飘飞的夜晩,小园突然变得杀气逼人!
壁垒森严的警戒不说。几天前,刘铭传所率的大军,在小园西北方向几 十里以外叫“禹王台”的地方,斩下了几千“捻军”的头颅,河流里的水都 成了红色。还有两千余人被捆绑在了刘铭传的大营里,这些人有的以头触壁, 结束了自己阶下囚的命运。也许,这是中国大地上最后的一支“捻军”了。可是, 这位脸上有麻点的提督眼睛都没眨一下。
刘铭传在哪里?
草堂边的耳房里,火盆里的木炭似乎要把窗外的雪花融化。脱去戎装, 细瓷的盖碗被优雅地捧在一个壮汉的手上,壮汉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面前的 小茶几。那上面是一件半圆形的青铜器物,绿锈斑驳,上有说不出是“雷纹” 还是“饕餮”的饰纹,底下三矮足,把这个绿毛龟似的器物立在了小几上。 茶碗换到左手上,右手轻轻揭开器物的顶盖儿,一行蝌蚪形的铭文出现在顶 盖儿底部。铭文经过幕僚们几经猜测,最后被破译了出来:“乙父造簋,子 子孙孙永宝之。”
三代彝器!壮汉突然睁大了眼睛,脸上的麻点都有些涨红。
他就是清朝的一等男爵、轻车都尉,官拜直隶提督的刘铭传。
此时,刘铭传的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的景象:同治三年 (1864 年 ) 四月的 一个夜晚,对于刘铭传来说,这是一个惬意的夜晚。如水的月光照着落满轻 霜的常州城头,或许,还有远远的号角声从军营中传来,但已不是昨日鏖战 的激烈,幽怨中夹带着一丝征人思乡的悲凉。这一切都让大战过后的古诚平 添了如水的宁静。天下英雄,舍我其谁?凭着洋枪洋炮的雄武装备,此时的“铭 字营”早已发展成了十八个营,即使在当朝军机大臣李鸿章的淮军中,也是“三 分天下有其二”的局面。几天前,刘铭传厉兵秣马,势如破竹,古老的常州城一夜间遍插“刘”字大旗,镇守在这里的太平天国大将护王陈坤书横尸城头。 王冠落地,江山易主,当夜,刘铭传的行辕就安在了坤王府的大殿中。一烛荧然, 刘铭传不无优雅地摊开了书卷。
陡然,一阵叮咚的金属撞击声从殿外传来。多年戎旅生涯养成的机警, 让刘铭传披衣走到了殿外,循声快步走去。当他转到殿后马厩时,发现声音 即由此传出。细细审视,始知是马笼头上的铁环碰在马槽上发出的声响,清 脆悦耳。再蹲下去细看,见马槽硕大,槽壁在烛光中发着深沉的幽光;伸手 一试,重不可举;轻轻叩击,声音越发清远玄妙。此绝非寻常之马槽!次日 一早,刘铭传命马夫将马槽刷洗干净,发现这马槽竟是青铜铸成,外壁四边 各饰两个兽首衔环,整个外壁布满纹饰。
闻讯而来的文人幕客们齐声惊呼 :“虢季子白盘!稀世珍宝!”这件宝物 见于史书记载,器上铭文也在文人雅客间广为流传。幕客们细细辨认,果然 是那一段古奥艰涩的文字:
唯十又二年 , 正月初吉丁亥,虢季子白作宝盘。丕显子白,壮武于戎功, 经维四方。搏伐猃狁,于洛之阳。折首五百,执讯五十,是以先行。桓桓子白, 献馘于王。王孔加子白义 , 王格周庙,宣榭爰乡。王曰:白父 , 孔显有光 ! 王 锡乘马,是用佐王;锡用弓,彤矢其央;锡用钺,用征蛮方。子子孙孙,万 年无疆。
清朝乾、嘉以来,随着金石学的兴起,收藏古器一时成为文雅之风,达 官贵人争相炫耀。古器多以器上铭文多少区分轩轾,一时有“一字千金”之说。
这篇长长的铭文使得刘铭传心头不由突突地跳动。虢季子白盘出土于清朝道 光年间,早已名动朝野。其上铭文记载的是周朝虢国国君子白武功显赫,在 征伐俨狁的战争中大有斩获,在洛水之阳砍下了敌人首级五百余,俘虏五十 余人,献俘于京都镐京,周天子宣王大为嘉奖,赏赐了宝马、彤弓等许多宝物, 并且祭告祖庙,命子白永远镇守蛮方 , 子白家族铸造起铜盘记载下这一旷世盛 典之事。
彼时铭文的内容也正中刘铭传的下怀。万里封侯,封妻荫子,宝马彤弓,子白非自己而谁?他热血沸腾,立即吩咐心腹快马加鞭,连夜把宝盘送回了 老家大潜山下的刘家圩,永世珍藏。
岂料,虢季子白盘的再次面世,惊动了 朝廷中的另一位大人物,这就是父子两代入值毓庆宫、同为“帝师”的常熟 人翁同龢。翁同龢听说此事,立马派信使带来了价值几千两银子的银票。当然, 银票是不会白送的,他的目的刘铭传自是心知肚明。天降吉祥,岂能拱手让 于他人?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洪、杨事起以来,清朝江山风雨飘摇。弓马 驰骋天下,炙手可热的马上总督,早已不把这位文绉绉的清流“帝师”放在 眼中了,他轻轻一笑,把银票退了回去。银子算得了什么?
由此致使翁“帝师”大丟脸面,心生芥蒂,至今耿耿于怀。
俗话说 : 盛景难再。上苍真要让吉祥再次降临到自己这个大潜山下的麻脸 农夫身上吗?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有征兆。
眼睛发亮的这一刻间,刘铭传眼前出现 了那位乡间老木匠的影子。几天前,就是那个老木匠把面前的这个“绿毛龟” 阿物儿送到行辕中来的。
几个“哥什哈”把老木匠带到自己面前,老木匠的 肩头上露出被寒风撕破的棉絮,嗫嚅着要出了几百两银子的价钱。幕僚们七 嘴八舌,几天以后,这阿物儿终于有了名称:三代彝器中的青铜簋!“簋” 是一种祭器,在远古时期,被神圣地摆放在天子和诸侯国的宗庙里。
军机不可失,本来,余勇可贾的“铭字营”是应该马不停蹄去追赶南下 的赖文光“捻军”残部,将其一举歼灭,建下不可一世的功勋的。仕途正如 日中天的刘铭传哪里能错过这样的机会?可眼前的宝物,让督军大人几天都 纠结滞留在了潍县城外的这个蒯氏小园中。 一位长着山羊胡子的幕客轻着步子走了进来。一脸诡秘的笑容。 “银子准备好了吗?”刘铭传看都不看来人。
“省公,可知道我们是在哪里?”幕客用督军大人的表字“省三”这样 称呼着。
“哪里?”
“潍县。”
还是一脸的诡秘。幕客却是坐了下来,直面着刘铭传。
“潍县造?”犹如三颗訇响的炸弹,炸翻了刘铭传的脑海,他几乎是把 这三个字喊出来的。要知道,此时的刘铭传再不是大潜山下刘家圩的“刘六麻” 了,他在收藏了虢季子白盘之后,见识大增,在与以收藏古董为风雅的达官 贵人的燕集谈笑中,“潍县造”古董他早已耳熟能详。
陡然间,失望和纠结 猛地刺疼了刘铭传震怒的神经,麻点脸皮涨成紫红色。
瞬间,牙缝里低沉地 送出几个凶狠的字来:“来人!”
“哥什哈”应声而进。跪下去的那一刻,督军大人的脸色竟使他跌倒在 地。
“杀降!”刘铭传的腮帮子咬得发紧! 雪越下越大。冰天雪地的寒冷中,老木匠踽踽独行在茫茫原野上,怀中 搂热了那只“绿毛龟”般的阿物儿。
还好,刘铭传让山羊胡子幕僚把它原封 不动塞给了老木匠。这是老木匠在城中一大户人家三年锯刨锛凿的汗水啊, 苦苦计较,主人才答应割爱相抵。老木匠做梦也没有想到,就是这只“绿毛 龟”,眨眼间让被俘的三千名“捻军”齐齐掉下了头颅,周围驻扎着“铭字营” 部队的十几个村庄,顿时血染劲草,尸横遍野。 做梦也没想到的事情还在后面呢。老木匠死了,他的儿子死了,第三代 木匠又死了,不知经过了多少古董商人的觊觎,“绿毛龟”还留在家中。直 到有一天,文物部门鉴定发现:这是一件地地道道的“潍县造”!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就让我们的故事从这个真实的故事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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