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艺随笔:要用母体文字语言写中国小说
文图/梁成芳
这个话题一些老作家已谈过了许多。我的标题是“用母体文字语言写中国小说”,也就是要用中国话写中国小说。说这话似乎是多余的废话。然而不然,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洋人用洋文写中国的人与事,我们自然不能说那是“中国小说”,但洋籍华裔的作家用华文写的中国的人与事,这种小说算不算中国小说,又譬如,洋人用纯正的华文写纯粹的中国人与事,这小说算不算中国小说?中国圈以外的,如新加坡、泰国、日本、瑞士、马来西亚、菲律宾等地华文写作者的小说,算不算“中国小说?”(一次创作研讨会上作家热议)
自然,以上种种,应当都不是“中国小说”,只能称之为“华文小说”。这些华文作者或者从不曾是中国人,或从法律的观点看也不是中国人。然而,只要他们用华文写作,就必讲究华文的纯正,漂亮还在其次。所以,读他们的作品,总让你生出一种亲切感。无论是遣词造句,无论是语法章法,都合于华文的规范。他们不因是洋人或身处洋域而故意把华文弄得“土洋结合”。除个别习惯用语外,大多数都和中国普通话找齐儿。自然,也有“土洋结合”的玩艺儿,这便是歌星们唱的歌。有些歌词写得实在是云遮雾罩,让人怀疑那词作者是学了两天半华文的洋人。却又不是,只是表现了股自矜自傲却又俗俚叭叽的高等市民气,还要漫散开来,让那些“宠儿们”以为自己是“雅士”为此便是洋气,便是高贵气,也一律叽哩咕噜起来。于是“爱意已尽流”,“心中温馨透”,“我们再绸缪”,“年纪不过十七半”……之类,便无奈地漫天飞舞起来,直到用汉字写的小说,再不说中国话为止。
一个国家的语言文字,总有约定俗成而且相当稳定的规律,这才能保证语言文字传情达意的作用。倘或语言三年一改,文字五年一变,而且其变化不根据国人生活的变化而变,而是以外国人的语言规律去变,那么,这个国家的人民就都成为口舌伶俐,耳聪目明的傻子、聋子、哑子、满街上比划手势。而倘或连手语也不稳定,二年一革新,人们还来不及学旧手势,就有新手势来占领阵地,那么,人们连比划手势也不能,只能彼此四目对视,呆若木鸡。我们今天仍能看懂楚辞汉赋唐诗宋词(虽然费点劲)盖因中国语言文字相对稳定之故也。设若当初屈原老先生视中国话为落伍文化而用x国——当初不知哪国能让屈子仰慕的话写楚辞,那么,今天的中国人绝对闹不明白他在哼哼什么。
不用中国话写中国小说,犹如出国留洋三五年而归的“秀才”,忽然中国话不流利了,说不上三五句便来一句洋文,然后感叹地说,中国话里没有这句话,甚至连语义相近的话都没有,只好套用原文。讲半小时,就说洋文十数处,或数十处,也就是说,至少已经有十数处,数十处中国话不行,无法表达他老先生的意思。明摆着,这是说中国话的不科学,不周密,不丰富。这是糟践中国话,其实是糟践他自己。一个自以为只有洋物高明的人,恰恰表现了自己对“土物”——也就是自己的母体文化的无知。记得有一次受人邀请,去听一位先生讲小说的“呼吸”,听者懵懵然,问:何为“呼吸”。他莞尔答:“这是从外文直译过来的,汉语中没有语义相当的词”,座在中间的一位地道的洋人忍不住说:“你讲的就是中国话的‘节奏’这两个中国字比你说的‘呼吸’要准确得多”,报告者愤然,指那洋人不懂洋文,乃拂袖而去。
不以地道、纯正的中国话写中国小说,实际上只表明了作者自己中国文字水平的不高,丝毫无损于他所鄙夷的中国话。这种人,大多数心目中只剩下了“写小说”,延伸下去便是“写小说的家”即“小说家”,是哪国小说家还在其次。倘又是作家,又不是中国的,那才合胃口;然而又一时不行,只好委屈求全地凑合着。这凑合着的中国话能好得了吗?所以,他们笔下,大都是被洋文改造过了的中文,没有多少中国人那么说话的。
还有一些人,受这类人的影响,自以为不如此便不是新潮,便不是小说,从而竞相模仿。还有一些人,常忘了写小说是在搞文学,只注意故事、人物,而忘记了语言。以至于,那语言晦涩难懂,让国人读起来以为是洋文。
多年来,虽然也有善于领时代之风骚,一日三变的大师们提倡“美文”。但那主张似乎更多地是趋向废标点,黜句读、减段落、添词语等等,就“时兴”过这么多少年。再就是论述美文形式之于内容的伟大作用。又主张汉字文章本身就应同汉字一样;方方正正,无段落无标点,无空白,有如围棋盘一样。这也“时兴”过多少年。这样的文章是否称得上美文先不用说,能有多少人看懂或喜欢看就成问题,这样的“美文”读起来费眼睛。大师的美文说,实际上提倡悬在半空的文字,并不是主动活泼新鲜流畅的中国话。所以,我总以为这是卖大力丸,不可认真响应。
用母体文字写作品,首先就要学会使用正确的中国语言,让你的文章合于中国话的规范,这是每一个中国作家(作者)的义务。作者有权使用纯正的中国话写作,却无权把中国语言改成外国话或不象话。不弄清这一点,我们的写作(作品)将走向灭绝。
用母体文字的语言叙述,就必须学会把精粹的生活语言加工锤炼成美妙的文学语言。生活语言虽然有时极为精致,却不一定够得上文学语言的标杆;然而,失去了生活语言的源泉,文学语言也就枯竭。“怎么说,便怎么写”,是使作品生活气息浓的最笨的办法,这么写出来的文字,也往往不成体统。自然,这么写可以少些学究气,却也没了文学气。非得把生活的语言加工成合于文法的精粹的笔言,才谈得上“文学”二字。
用母体文字写作品,首先要“是驴是马”,就是说要首先会一般化的中国话,再去学着创造自己的特色,所谓“非驴非马”。但请记住,非驴非马,也可能非骡、非牛、非羊、非狗、非猪、非…… 骡子,只是非驴非马的可能性之一,而且概率很小。非驴非马的最大可能性是鬼画符,其概率很大。而鬼画符是很难被称为“特色”的。
前段时间在老家天路边,有一摊主说,姑娘今年要大学毕业,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说是这毕业论文要找人写,还乐于出资,我搭讪,说:“写什么样的毕业论文?” 答:题目是“《试论汉语中的量词》” ,大意是说,汉语中量词很多须与一定的名词配伍使用,不然就出笑话。那摊主说,现时闹疫情,姑娘学院尚未开学,就先做个写毕业论文的准备吧,这当妈的就让姑娘发来一篇试写的论文让我“过目”。天哪!“一条人”,“一顶火车”之类,没想到,这汉语言专业不知是怎么学的,真为之汗颜,再往下看,“那匹豕狠狠地啃了一口”,(猪应当论“头、口”) “那匹羊逃去了,匆忙地”。(羊应当论“只”)若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讲“一根人”也会被当成特点而吹嘘的。
其实,这不过是老生常谈。现在大学里混学业文凭的多得是,课堂上打游戏的也不乏其例,只是近年来不少人的心态凑成了这个趋向,似乎咱中国的小说中没有点子洋文,没有点子洋文翻过来的洋泾浜中国话,没有点子疙疙瘩瘩的中国话,这作品便不够新潮,这作者也就落伍。其实,这是糊涂观念。中国的文学作品是可以让洋人侧目的,正是你手下一笔漂亮流畅神采飞扬的中国文字,正是这文字传达出的独特的中国人与事,以及中国人生活中许许多多故事特有的神韵。倘使你只会写半吊子的洋文外加半吊子的中文,弄得洋文不中,您试试,上哪儿也找不着好饭碗子,何况现在又处于文学创作的边缘化境地,文学回归不是说一句话那么简单。所以,还是用母体文字叙述中国的人与事,可是遇上真洋真土的,两样儿都得败下阵来,再难以戴稳纸糊的高帽,这又何苦呢!
有人说过,文学是条不归路,又有人说,搞文学的都是误入歧途。我认为,历练了生活,要当作家,就要当得地道,写得纯正。脚下有根,才不一溜歪斜,你真的是那块料,就不怕洗不怕淘,更何况,中国文字有几千年的历史在那儿搁着,总不会无缘无故地活这么长远,单单是保守观念就可以让它苟活至今。早就听人说,电脑盛行,汉字不易入的,得废除。这是一些人起初的观点,而今,竟又发现方块字入电脑有其独特优势。我们到今儿,是完全认清了弄明白了自己的母体文字语言还难说。所以我说,初学写作的人,先学会写一手流畅漂亮的中国话文章,这才是最要紧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