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宝鸡农民王颖悟耄耋之年作品欣赏】小说《报国寺》连载八(第十三节)/ 王颖悟(陕西宝鸡)

报 国 寺
●王颖悟 著
2020年3月
十三
某天傍晚,周老和李老二位族长接到杨文的邀请,相约来到杨家。见面之后相互寒喧了几句便分宾主坐定。献茶已毕,杨文恭敬的一再向二位致谢相助之情。他说自他们来到这里以后处处都得到他们关怀和照顾,解决了不少问题,他心里特别感激,今日特备薄酒以表谢意。说着,他就命家人呈上几样简单的菜肴和一壶老酒。二人对视一笑,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今天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相商。他们明白,杨文从来都是以节俭著称,不求奢华,经常滴酒不沾,招待亲朋都是以茶代酒。因此,也就不客气的自斟自酌,边吃边谈起来。
杨文对二老说:“今日请二位来,是专为我的小女儿月红的婚配谋划之事”,周老见他欲言又止,便说:“你不必见外,咱们都是自家人,有什么疑难之处,尽管讲来,我等将协力相助。”“唉!说来话长,我真不好开口。”杨文叹了口气,稳了稳情绪,才慢慢的向二老叙述起事情的起因及过程来。

他说,十几年前,在隋州会战时,和他并肩作战的张骏曾是隋州制置副使,和他一同指挥隋州战役。二人不只是同僚、战友,而且私交甚好,志趣相投,经常在一起谈论国事政务,为国家的前途和命运担忧。在一次家宴中,张夫人抱住杨家的两个女儿爱不释手。一再夸赞她们聪明伶俐、讨人喜欢。她对吴氏夫人说“你真有福气,生下这么两个宝贝女儿,你要能让给我一个女儿,咱两家就均等了。每家都是一儿一女,不象我家现在只有一个张芳太孤单。” 坐在一旁的张大帅笑着说:“等将来长大了,聘过来给咱芳儿作媳妇岂不更好?”一句笑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谁也没有把这句玩笑话当作一回事放在心上。后来随着战事日紧,形势越来越恶化,就再也没有机会谈及此事。紧接着战役失利,隋州陷落,宋军溃败,杨文被任命为川西制置使率部前往川西,从此两家音讯隔断,再无往来。他曾听说张骏在一次遭遇战斗中罹难,以身殉职,却未探听到他家属的下落。他又派了两名得力助手前往故地访查,要为烈士代养遗孤,可是历时两月却空手而返。于是便将此事彻底丢置脑后,又全身心的投入到钓鱼城的保卫事务中,没有闲暇的时间去关注其它的事情。直至现在仍然没有关于张家的丝毫消息。”
杨文接着又说,他们夫妇二人就从来没有将这句玩笑话当作一件真事来对待,可是女儿却固执的认为这是一个所有父母都在现场的双方约定。当张夫人提出这个请求时,自己的母亲也并没有表示公开反对,也就表明她已默许了女儿的这段姻缘,也正迎合了父母之命这一条规矩,于是她的心里只有张芳一个,而容不下别人。如今来到这里定居将近一年,她的哥哥和姐姐,都已先后成婚,每当提到她的婚事时,拒不接受,说要再等等。我和夫人都十分为难,有心依了女儿,张家音讯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等到何时是个尽头?即就是还在人世,又不知人在哪方,难道等他一生不成?倘若不依女儿,又怕伤了女儿自尊,拂了她的痴情实意。依照她的倔犟性格,她决不会善罢干休。在这左右为难之际,特来请教二位长者,帮我想个万全之策,早将女儿的婚事妥善处理,我们大伙也都算完成一桩心意……。

杨文的一段话,引来一阵沉默,几个人同时陷入沉思之中,而对如此状况,主意确实难下。周老想,当初说这话时孩子们至多不过十一二岁,一个小女孩当时正值玩耍之际,懂得什么是男女爱情,什么是男婚女嫁。完全没有到达情窦初开的年龄,然而她却对此记忆深刻、认真执着,由此看来,此女很有心计,决非一般女子可比。因此对待这类神经特别敏感的人,说话作事都得特别谨慎,万一不小心伤及自尊,就会导致无法预测的结果。
但是,再难解决的问题总得解决,不能这样久拖不决,看来还得另找突破点。这时李老突然问道:“当初说这话时,有没有留下定情信物?”杨文笑道:“尽管对你说,当时是一句玩笑话,谁又把它当真?还能有什么信物?”李老接着说:“这就对了,要点就在这里。既无信物,这就说明当时是口头约定,不足为据,双方没有承认。以后徜若张家找上门来,咱也对他说得过去,不能算作违约负人……。”
“不行,不行!”杨文连连摇手,“万万行不通。女儿的心志不是这简单的说辞就能改变的,我们还得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
商量的结果,谁也没有好主意。为了女儿这件事扰得他心烦意乱焦躁不安,谁能为他谋划个万全之策以解心头之忧?
第三天,杨家传来坏消息:杨家的二小姐月红已于昨晚前半夜悄然出走了。第二天各处寻找一天均无消息。她母亲只在她的卧房内发现一封她留下的一封长信。等周老等人赶到时,吴氏夫人哭得象泪人似的,仍在埋怨丈夫,是他把女儿逼上了绝路。杨文也不分辩,就急忙把那封信展开在众人面前。大家都围上来,盯着信纸,急于从字里行间了解到事情的真实原因。只见信上这样写道:“见书如见儿面,谨以此书奉上二老高堂,请饶恕儿不辞而别。不采取这样的方式,是万万走不了的。恕儿不孝,不能早晚侍亲在侧,白白养儿一场。此次出走,不是专为寻找张芳。天下何处无芳草,英才到处都有,何必非他不嫁。况且事隔多年,他也未必还活在人世,但愿他活得更有出息。古人云‘好男儿志在四方’,儿以为女孩儿也应该有此心志。私人的小家庭,真象一个囚笼,将人的一生禁锢在这个小天地里,一生都为吃穿,生儿育女在拼命奋斗。穷其一生,都弄不明白究竟为何而生,为何而死,到底来到世间忙忙碌碌都干了些什么?我以为,活就活个轰轰烈烈,死要死个慷慨悲壮,与其庸庸碌碌的活,还不如痛痛快快的死,这才是人生最大快事。儿此次出走,不是离经叛道,也不是挑战法理,而是想跳出樊笼,寻觅另一种生活方式。请相信儿的生存能力,决不会干那些有损家国形象和忠烈家风的事情。万望珍重,就此拜别!”

吴氏夫人还未看完,就已泣不成声,急忙安排寻找的事宜。周围的人都暗自垂泪叹息,劝慰吴夫人暂忍悲痛,保重身体。唯有杨文仰天长叹一声,语惊四座:“将门有此虎女,足慰平生!”
话虽如此说,寻找却是必不可少的。他明知是寻找不着的,可是难过夫人这一关。毕竟女儿情深,他也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只是把无尽的思念深深的埋在心底,不象女人那样易于外露。
到底让谁去好,他想到了儿子邦宪。人常说:“知子莫若父”,他对儿子的性格特点了如指掌。他一直生活在自己的羽翼下,沉稳厚重有余,而机敏权变不足,没有独自历练过,只凭武功高强,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介武夫,永远成不了帅才。何不借此机会让他出外独自闯荡一番,挖掘一下自己的潜能。
杨邦宪领了父命,准备行装即将出发。父亲也不告诉他,该向那个方向去找,由他自己选择。他知道这是父亲在考察自己的判断力。他想,北方地广人稀,沟壑纵横,妹妹肯定不会向这个方向去的。向东向西各民族杂居,交通不便。唯有向南,地域宽广,资源富庶,人脉繁盛,才是宜居之地。于是他就轻装简从,扮作闲散客人,带了几件随身衣服和零碎银两,手提一根齐眉短棍,出了镇子沿着大路向南而去。他发现妹妹临走时偷拿了自己几件衣服,一定是为了路上方便而乔装改扮,因此他遇人询问时就说是自己的弟弟负气出走,自己是追寻而来的,避免引起别人怀疑。
头一两天,他逢人必问,不但没有效果,自己也觉得有些烦。后来他觉察到,凡是过路的人都行色匆匆,一般对相遇的人都不太留意,只是目光一扫而过。但是路边的饭馆和客舍却对过往客人记忆深刻,有时即使过去两三天,他都会记住那人的相貌、语音和打扮。于是他便改变了方法,果然不到两天,便已获得了妹妹确切的消息。
次日午后,炎阳高照,晒得人昏昏欲睡。他来到一片林子前,靠在一棵大树上,准备歇歇气,等太阳西斜了再走。忽然一声锣响,从林后窜出一群人来,个个面涂黑炭,手执棍棒钢叉站在前面。为首的一位大汉厉声呵道:“留下买路钱,饶你不死!”说着便手提砍刀逼到邦宪跟前。他先是一怔,立即就明白,这是遇上了拦路抢劫的强盗。他轻蔑的一笑,根本不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你只要赢得了我手中的这个短棍,我就将肩上的包裹送给你。”说着就将那根齐眉棍舞动起来,只舞得风声呼呼,似浊浪排空,众人眼花缭乱。和那人耍了几个回合,他发现那大汉不按套路出招,完全是那种江湖上卖艺的花拳绣腿,根本不懂武功,是故意装腔作势吓唬人的。于是趁他不备,纵身一跃,来到他身后,双手握棍,来了一个‘力劈华山’,眼看就要触到头顶,假若这一招下去,除过脑浆迸裂别无选择。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上天都好生之德,看来他们干这一行也只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何必伤他性命,于是手下一斜,只听卡嚓一声,棍头落在右肩上,上臂立即折为两段,手中钢刀落在地上,疼得大汉就地滚作一团,哇哇大叫,众人一哄而散。就在此时林后一人大喊:“壮士手下留情!”来到邦宪跟前。他定神一看,来者也是一位壮汉,只是左手腕处缠着绷带,用吊代挂在脖子上。他对邦宪说:“请壮士高招贵手饶了他吧!”他慌忙施礼并作介绍:“我叫程天豹,他是我的弟弟程天彪。也怪他有眼不识泰山,冒犯虎威,罪有应得,可怜我们都是失地的农夫,为了养家糊口,才干上了这个勾当。壮士大人大量,就放过我弟弟吧!”说着就抽咽起来。邦宪本就心慈面软,语气立即就缓和了下来。他暗想,刚才我要不手下留情,你那弟弟早已一命呜呼了。他见那人的架势,便问他手臂的情况。程天豹忙说:“说来惭愧,前天上午,也在这个地方,是我带人,拦截了一位少年壮士。只见他个头不大柔声细气,我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言语不合就动起手来。谁知他步法矫健,腾、挪、挺、跃机敏灵活,武艺了得。只一两个回合,一足将我的手腕踢折、打倒一大片小兵。我立即求饶,他便停了手,并告诫我以后改邪归正,千万莫作得财伤命的勾当。以后再若遇见决不轻饶。我昨日还劝弟弟另谋营生,谁知他今日又冒犯壮士,实在该死!”
邦宪又细细询问了那位少年壮士的年龄,装束和口音、体貌,他心中窃喜,这分明就是妹妹无疑。听到与妹妹相距不远就兴头大增,急迫的向他们询问那位少年壮士的去向后便匆匆离去。这边的兄弟二人还不明白,眼前的这位怎么对前日的少年壮士那么感兴趣?
翌日,邦宪来到一处名叫秀水镇的小镇上。这里果然是风景秀丽,湖光山色令人陶醉。他羡慕妹妹有那些闲情逸致能选择这么一个好去处。这里有北方很难看到的山光水色。在镇外路边的小饭铺里他要了一碗阳春面,还未动口,就见外面进来位儒生,风流潇洒、折扇纶巾。后边还有几位装束相似的同伴,一看就来头不凡。为首的那位刚一进门就朝店内大喊:“于老爹,听说你前日受惊了,今日约了几位朋友,特来拜会那位行侠仗义的英雄,感谢他为地方除了一害,快引来相见!”
店内应声而出的是这里的店主于祥,跟在后边端来招呼客人茶水的是老人的女儿英姑。老人客气的说:“承蒙诸位光临,不知要点什么?”那人答道:“要几碟时令小菜,好酒一壶,一来给你压惊,一睹义士风采,二来祝贺恶人终有恶报。”于老说:“壮士已于前日离去,如何都挽留不住。如此大德,无以为报,我也觉得很惋惜。他走时说后会有期,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见恩人一面!”
酒菜上齐,席间众人便问起前日那场闹剧来,还未等于老搭话,有一位小伙子就自告奋勇的站出来,说他那天就在当场。他绘声绘色的边说边比划,说得活灵活现,引得大伙全神贯注的听他讲解。邦宪也三两口就吃完面条,凑过来侧耳细听。

那天,也是在中午,于家父女正在做生意,忙乎着招呼客人。这时从门外进来一位恶少,他叫吕自修。他仗着父亲有钱有势,父亲又和官府有勾连就横行乡里,寻花问柳,无恶不作。看见谁家有俊俏姑娘,就千方百计要弄到手。虽然已有三房四妾,但仍是心不满足。因他家衙门有腿,因此无人敢惹。他因见于英姑有些姿色,便心怀不轨,为了制造借口,便伪造了一张假借据,硬说于老汉欠他纹银五十两,如若当面还不清,便要抢人抵债。已经威逼了几次,于老不理,他便于今日带领十几名家丁前来闹事,谁知却遇上了一位抱打不平的英雄好汉,结果吃了大亏。
小伙子说得口干舌燥,有人递过一杯茶来,他呷了一口,润润嗓子,继续刚才的话题说了起来。“那吕自修蛮横的呵斥于老给他还银子,如若不还,他就要抬人。于老汉急忙分辩说,我啥时借过你的银子,你这是栽赃害人。吕自修一把抓住老人的衣领,顺手就打了老人一个耳光,顿时打得鼻血直流,老人踉跄倒地,他又呼叫打手进屋内抢人。这时惹脑了旁边一位正在吃饭的客人,只见他大喊一声‘谁敢’!周围的人都不相信这句震耳的呵断声,出自一位瘦弱矮小的少年之口。只见他怒目圆睁,蛾眉倒竖,一手扶膝,一手按棍,端坐在桌旁。吕自修见有人插手,不屑一顾的说,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敢管老子的事!”那人也不示弱说:“老子干的这一行是专在虎口拔牙的事,难道怕你不成”,“老子今日人是抢定了,你能怎么样?”“那就看我手中的这根棍答应不答应!”说着,举棍一扫家丁就被放倒了三四个。吕自修还自不量力上前相搏,被他抓住手臂反扭到身后,然后腾出另一只手㨄住吕自修的屁股,象端一个东西似的端起来扔在屋外。被跌疼的那厮仍在反扑,被少年一棍打在腿上,顿时打得骨断筋连,象杀猪般嚎叫。见老人吓得发抖,少年说,这些人给他不留些伤残,他不长记性。他临走时又对围观的人说,一人作事一人当,我叫杨大力,就住在背后山上,随时都会来。谁要是做了坏事,我都给他记在账上,不怕死的以后就尽管胡作非为!”
从那位少年壮士的言谈举止上,大伙都看出他是个女孩。尤其是刚才那一声大吼,虽然他拼尽全力想喊出一声威严来,但却总是声音单薄,底气不足,没有男人声音的浑厚有力。特别是当他弯身捡拾木棍时,不慎将帽子脱落,虽然他身手敏捷又迅速戴好,但大伙都分明看见了他那盘曲在头顶的乌黑长发,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说破。只佩服他虽然小小年纪,却有那么高超的武艺和超人的胆识,都目送着他从从容容的转身离去……

杨邦宪几乎惊叫起来,这不就是他那妹妹么?眼看离她不远了,似乎就能相见。但是他不露神色,仔细的思考了一番,最终决定还是应该就此为止,回家向父母禀报平安。不要轻易打乱妹妹的正常生活,让她象一个冲出囚笼的小鸟自由飞翔,让她飞到她所向往的地方。
回到家里,他向父母及家人详细的禀报了所见所闻和妹妹的作为。杨文试探的问:“你为什么不带你妹妹回来?”邦宪说:“妹妹心直胆正,颇有侠肝义胆,为我们杨家做了扬眉吐气的事情。我认为她作得对。我要是能把她带回来,她当初就不可能出走。让她去吧,让她去干她想干的事,我都觉得脸上有了光彩!”
母亲仍在悲切抽咽,邦宪正在劝慰。杨文来到屋外仰望星空,只见繁星点点,晴空万里,他不禁叹息一声:“我的儿女似乎已经长大懂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