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买瓶祛斑霜

            作者：黄彩玲 

     记得一个星期天的早上，丁姐带老父亲去喝早茶，巧遇她的朋友，朋友大声打招呼：“丁叔，气色很好哦，您今年应该有70多岁了吧？”老父亲哈哈大笑：“我今年已经91岁了！”

     老父亲是一个非常儒雅的男人。在丁姐眼里，从年轻到现在，他的穿戴永远整整齐齐，每一粒衣扣都扣得端端正正，腰板并没有因为年纪增大而弯曲，走起路来，依然是直挺挺的，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多了。

      自从母亲病逝后，丁姐一般隔两天便会回家看望老父亲。 今天回家，丁姐照旧做了父亲最爱喝的鸡汤。父亲性格沉稳冷静，话不是很多，自从母亲走后，更是寡言少语。丁姐收拾好碗筷，走到父亲屋里，站在门边说：爸，我走了。屋内的父亲正坐在母亲的梳妆台前，好像在端详着自己。听到丁姐说话，便站起来：“你要回去了么？”父亲送丁姐到门外，看着丁姐，迟疑了一会，小声说了句：“我想要一瓶祛斑霜。” 啊？丁姐惊讶得差点叫起来！

        丁姐家人的皮肤都比较白。人说皮肤白容易长斑，这话不假。父亲不是很老的时候，脸上、手上已长了很多黑斑点。丁姐才五十岁多一点，手上也长了很多黑斑，听人说老人斑也会有基因遗传的。丁姐觉得这是自然规律，长就长呗，又不是什么病状，不妨大碍。丁姐从来没有想到给自己祛斑，已经九十多岁的老父亲怎么会想到祛斑呢？

      父亲看见丁姐惊讶的样子，马上低下头，脸庞竟然红了起来。丁姐把自己长了很多斑的手伸给父亲看，解释说人年纪大了就会长老人斑，不会影响健康的，况且使用祛斑霜还会引起过敏，会适得其反呢。父亲无声。谁知丁姐正关大门的时候，老父亲一字一句地说：“给我买瓶祛斑霜！”看到老父亲认真的样子，像极了自己小时候向爸爸要布娃娃的样子，丁姐笑了：“好的，好的。”

      离开父亲的第二天，丁姐突然接到通知要到外地出差几天。几天后，一回到县城便想着去看父亲。丁姐和父亲的感情相比起母亲的要深。母亲是一个非常独立的女人，永远风风火火，大嗓门，喜欢为任何事做主，他们姐弟几个总找不到妥当的时候和她说说掏心窝的话。只要母亲在家里，是听不到父亲说话的，这可能也是父亲话不多的原因之一。但母亲非常爱父亲，她愿意为父亲做任何事情，把父亲照顾得妥妥当当的，父亲健康的身体与母亲的悉心照顾很有关系。30多年前，丁姐出嫁了。出嫁前，父亲对丁姐说：“做女人，特别是做别人的妻子，一定要温柔。温柔待人，这很重要。”此时，父女俩正在客厅里等待母亲回家吃晚饭。一个小时前，母亲打来电话说要在外办事，迟一点才回家。在家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形成了一定要等母亲回来才开饭的习惯。父亲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刚好有几缕夕阳透过向西的那扇玻璃窗洒进客厅。50多岁的父亲扬着头，注视着阳台上那盆他最喜欢的茉莉。霞光在父亲的脸上没有跳跃，而是静静地粘贴着。那几颗黑斑在光影中淡化了，宛如油画中无意滴落的几点淡墨，把父亲身上独特的儒雅、沉静的魅力表现得淋漓尽致。

       秋后的夕阳很短，很快，那几缕霞光恋恋不舍地离开父亲的脸，跳进那丛茉莉中，快速消失在窗外。就在那一瞬间，一阵浓烈的落寞刹间涂满父亲的脸，父亲低下了头.........母亲在父亲低头的时候推门而进。父亲快速地抬起头，示意丁姐站起来迎接。  餐桌上，母亲给父亲添饭，并夹上一大块鱼，放在父亲的饭碗里，大声说：吃吧。父亲看了丁姐一眼，笑了笑，便低头吃饭。

       母亲去世了，姐姐又远嫁法国，父亲虽然和弟弟一家住在一起，但做什么事情都喜欢和丁姐说说，去哪儿也一定要丁姐陪着。作为小女儿，丁姐自然是父亲的宝贝疙瘩。所以，常常回家看望父亲便成了丁姐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

       “爸，我回来了。”丁姐一开门就冲着父亲的卧室喊。父亲快速从屋内出来，兴冲冲地问：“给我买到祛斑霜了吗？”“哦哦，我出差的地方没有祛斑霜，我给您买了您最爱喝的龙井茶。”丁姐将父亲要买祛斑霜一事忘了个一干二净，情急中撒了个小谎。父亲没有伸手接过茶叶，神情很是失望、委屈。 吃饭时，父亲一句话也不说，潦潦草草拨拉几口饭就进屋去了。那盒包装精美的龙井查孤孤单单地放在鞋柜面上，父亲没有像以前那样小心地放在食品储物柜上。

       丁姐呆呆地望着弟弟，问：“爸爸这段时间和你说什么了吗？”弟弟苦笑着说：“这些天他一直唠叨着，说脸上的老人斑太讨厌了，想去掉这些黑斑，让自己变得年轻一点。”丁姐放下手里的筷子，望着父亲的房门。房门半开着，听见父亲在说话。父亲耳朵有点背，平时说话声音有点大，所以很清晰地听到父亲的声音：“你大妹说在国内买不到祛斑霜，你在法国买到寄回来给我，法国应该有的.......”父亲给远在法国居住的大姐打电话，语速很急切，丁姐似乎从来没有听到过父亲用这种语气和他们说话的。

       父亲在退休前是一名老师，为人师表，自然注重自己的仪表。但父亲又是随意的，母亲买什么他就穿什么。记得父亲有次在吃饭桌上说了句，脸上长了好些斑，不太好看。母亲马上说：“人老了就会长斑，这有什么难看的？难道你还想着去追女人？人老心不老的！”吓得父亲马上住嘴。母亲的强势让父亲潜移默化地地有了依赖，有了顺从。丁姐觉得母亲虽然性格强硬，但对家人特别是对父亲很好，事无巨细地照顾一家人的衣食住行，孩子们一直非常敬重和感激母亲。是不是现在母亲不在了，父亲希望自己做主做一些他一直想做的事情？

      丁姐告别回家的时候，父亲没有和她说话。回头看了看黑洞洞的大门，丁姐突然有点内疚，想着父亲那么大年纪了，想做什么，需要什么，做孩子的就尽量满足吧。半夜，弟弟来电话，把丁姐吓个半死。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半夜接到家里的电话，总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姐，今天晚上父亲要我在床边陪他，等他睡着了才准我离开，现在他刚刚睡着，我心里慌得很，想来想去，还是给你打电话。”丁姐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半夜两点。披衣下床，看着黑漆漆的窗外，眼泪慢慢滴落下来。可怜的父亲，肯定是感到寂寞孤单了。如果母亲还在，两老相伴，父亲就不会这么难过了。他提出要祛斑霜，这要求很小，做子女的为什么要拒绝他呢？他想自己好看点，年轻点，这有什么错呀？俗话说，人老了就变回小孩了。爱美是天性呀，况且父亲一直都是那么重视自己的仪表。

       第二天一下班，丁姐直奔化妆品店，买了最好的一款祛斑霜，攥在手里，想象父亲看到祛斑霜时的开心，自己也不由得笑了起来。父亲住的房子是祖传的老房子，在县城的东面，先前对面是一大片的空地，显得有点荒凉。丁姐兄妹几个早就商量着买套商品房，干净便利舒服安全，让老人家住上，但母亲不肯。母亲说这是一个好地方，嫁过来就住在这里，大半辈子了，住惯了，不想到其他地方去。后来母亲把房子全部修缮，修缮后的房子就像新房子一样。母亲真的很有眼光，房子修缮不久，政府就在房子对面的那片空地上建了一个大公园，春花秋月，莺歌燕舞，早上傍晚，散步、下棋、唱歌、跳舞，简直是老人家们的天堂......这公园极大地提高了父亲母亲的生活质量。两人每天早上练太极拳，下午散步，悠哉乐哉。下午散步后，母亲回家煮饭，父亲就会留下和棋友下棋，常常是杀个天昏地暗，忘了回家。每到饭点，母亲就会在家门口大喊父亲回家吃饭。母亲的喊声穿过家门口的那面矮墙，穿过公园内的花花草草，一时间，很多小鸟从树丛中飞出来，叽叽喳喳，很有夜落鸟归巢的感觉。可惜，公园建好没几年，母亲因为心脏病突然去世。回父亲的家必须从大路拐进公园，越过矮墙，顺着园内的那条小路便可径直回家。这条小路的中间有一棵巨大的玉兰树，正是盛夏，玉兰芬芳，满世界都是花的味道。

       丁姐一拐进小路，便看到了那棵树。树底下，站着丁姐的父亲，父亲的身边还有一位的老太太。老太太满头白发，穿着一身蓝底白花的家居服，不胖不瘦，干干净净的。两人背对着丁姐，老太太说：“丁老师，我回家了。天快黑了，您也赶紧回家吧。”声音软软地，很好听，不像这般年纪的嗓音。老太太说完话，便向前走。父亲急急地对着老太太的身影说：“你慢慢走！”父亲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目送着老太太越来越远的身影。

      世界瞬间停顿，飘扬的玉兰花香凝固在父亲的视线里。丁姐看着一直攥在手上的祛斑霜，心头有点堵，泪水顷刻在眼中盈眶。诺大的公园，夜色弥漫，暗香浮动。附近有妇人在大声叫唤孩子，被喊声惊动的小鸟，从丁姐头上“搜搜”飞过。丁姐忽然想哭。觉得那妇人叫唤孩子的声音，像极了母亲的大嗓门在喊父亲回家吃饭......

         2020年5月28日 

 作者简介：黄彩玲，出生于广东省徐闻县，现供职湛江市文联。曾在《散文选刊》、《作品》、《南方日报》、《羊城晚报》、《南方都市报》、《深圳特区报》、《珠海特区报》等报刊发表散文、小说。《湛江日报》多次出版其作品专刊。出版散文集《莲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