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艺随笔:但愿我是一个画师
——文学创作中的色彩运用琐议
文图/梁成芳
在巜唐璜》中,拜伦为写古尔佩霞兹那又白、又软、又像石膏般的手时说:“但愿我是一个画师!” 这位才华横溢的诗人,何以要发出这样的感叹?许是苦于文字的无力,而要求助于神奇的色彩。巴尔扎克给葛朗台先系的是一条浅色的领带,而在次年的版本中,却把其领带改成黑色的了。这一改,使葛朗台那贪吝成癖的守财奴形象更加生动、逼真。这也正说明色彩对于表现事物特点,刻画人物心理,抒发作者感情所具有的独特的艺术功能。
大千世界,艺术纷繁。“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那本来就艳丽缤纷的色彩,到了作家的笔下,又具有了变化无穷的魅力。色彩可以状物写景:“接着那棵小树的叶子也黄了,树上的浆果染上了火红的颜色,古老的院墙呈现出一片凄凉的金色,那股山泉水又给这幅画面添上一些银光……”(凯勒:《绿衣亨利》)这逐渐变化的黄色、火红、金色和银光,准确生动地勾勒出秋天园庭所特有的景象;色彩可以渲染气氛:“她浑身发绿:“绿衫,绿帽,绿脸,甚至眼皮底下那颗黑痣上长的毛也像是一撮绿草……满嘴的绿牙,死瞪着我。” (高尔基:巜童年》)作者用“浑身发绿”来描述后父的母亲,令人感到阴冷可怕;色彩可以刻画性格:冈察洛夫在巜奥勃洛摩夫》中这样描绘主人公的脸:“既不绯红,又不黝黑,也不真正苍白”,这难以确定的脸色,正是奥勃洛摩夫那毫无坚定的信念、专注的追求的性格反映。色彩可以揭示心理:当已经成为自由人的斯巴达克思在餐席上被苏拉命令角斗时,他的“脸色一会儿变得象白蜡,一会儿转为阴沉的黑色,一会儿又变得通红”。(乔万尼奥里:《斯巴达克思》)这正是斯巴达克思那惊恐、愤怒心理的表现。色彩可以披露情绪:士兵波台罗谈到战争结束后将重新在故乡投入新的生活时,“他的绯红的两颊、他那么明亮而碧蓝的眼睛和金黄色的眉毛象涂上了焕然一新的颜色。”(巴比塞:《火线》)那“绯红”、“碧蓝”和“金黄色”的颜色,生动地表现出波台罗渴望和平、憧憬未来的欢愉情绪。此外,依靠色彩的描绘,还可以传达许多微妙细腻的感情。如“她的脸没有感情,没有表情,冷冷的,白白的,而且透明,仿佛她血管里流着的不是血,倒是水似的。”(契诃夫《两个佛罗嘉》)作者以人物脸上颜色的变化,来隐喻人物生命历程的变化,取得了事半功倍的效果。既然绚丽纷呈的颜色竟有如此丰富、独特而鲜明的性格,也就无怪乎多产作家闻一多先生要热情而奔放地抒怀:我要“穿着你的色彩 ”,“喝着你的色彩 ”,“唱着你的色彩 ”,“听着你的色彩 ”,“嗅着你的色彩 ”,“过这个色彩的生活 ”了!
文学作品中色彩运用的丰富性,不仅表现在不同的事物具有不同的色彩,不同的色彩可以表现出不同的环境、气氛、心理和感情,而且还表现在同一种事物在不同的情况下会具有异样的色彩,相同的色彩会反映出截然相反的思想感情来。这是因为,影响事物色彩变化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光线的明暗,季节的更迭,环境的差异,距离的远近,物体的属性以及相互之间的对比等等,都会使同一事物具有不同的色彩。例如,“雪片衬着火光的背景,变成一个个黑点,好象是在炉子里飞舞的黑蝴蝶。” (雨果:《笑面人》) “偶尔过来辆汽车,灯光远射,小雪粒在灯光里带着点黄亮,像洒着万颗金沙” (老舍:《骆驼祥子》) “黄昏时分,刮起了一阵风,吹散了薄雾,天空澄清了,映出了落日的余辉。雪变成了深蓝色,接着又变成了紫罗兰色。” (显克微支:《十字军骑士》) 通常是白色的雪,在高手的笔下,变成了“黑色”、“黄色”、“深蓝色”和“紫罗兰色”。正是这种变异的色彩,刻画和渲染了区别于其他环境的“这一个”环境。同时,由于文学作品中的自然景物是大自然“在意识形态上的反射和回声”,文学作品中的色彩总是渗透着作者的思想感情,是“人化” 的色彩。因此,同一种颜色常常具有迥然不同的感情色彩。比如,同样是红,“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杜牧:《山行》),表现了一种积极乐观的心境。“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 (王实甫:《西厢记》),反映了悒郁悲切的情绪;而“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 (元稹:《宫行》),却渲染了一种孤寂凄惋的感受。再如同样是绿,“春风又绿江南岸 ” (王安石:《泊船瓜洲》),是令人神爽的喜悦。“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 (李白:《菩萨蛮》),是惹人伤怀的喟叹……古人说:“物色之动,心亦摇焉 ”。千变万化的色彩,可以触发人们不同的思想感情,诸如红色为“积极的色彩”,可以使人兴奋;蓝色为“消极的色彩”,可以促人沉静,等等。但人们对色彩的感受又是积极能动的;文学作品中的色彩,不仅是客观世界的真实反映,也是人们思想感情的一种折射。正是这种客观对象与主观感受的互相渗透和转化,使原本奥妙无穷的色彩平添了如此妩媚动人的特质。
不同的事物会呈现出不同的色彩;同一事物也会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同其他事物的联系,表现出色彩的差异和对比来。把握颜色的准确性,也就是把握时间、地点的具体性、客观性,从而描绘出特定时间、特定空间的特定色彩,才能做到“所见者真,所知者深 ”,提高作品的真实性和生动性。人们的任何一种创造,都伴随着一定的情感活动。而情感活动,是作为一种推动力量在起作用,并且其本身也在创作中鲜明地表现出来。因此,把握颜色的准确性,不仅要把握特定时间与特定地点的统一,还要把握特定颜色与特定人物感情的统一。李清照眼中的黄花,决不是黄巢眼中的黄花;决斗时葛鲁尼式茨基的脸色,只能是“苍白得象一片麻布似的 ” (莱蒙托夫:《当代英雄》),而不会是赴宴或约会时那种洋溢着欢娱自得的红润。明乎此理,为了使文学作品能象闻一多所主张的具有“绘画的美”,使作者真正象拜伦所企望的成为得心应手的“画师”,那么,我们每一个创作者必须勤于实践,反复观察,认真探索,深入分析,掌握生活中各种色彩的品格和个性。同时,还要避免因颜色所具有的某种象征性,而误入脸谱化、标签化的歧途。
在众彩纷呈的世界里,生活是五光十色的,我们所处的环境以其固有的色彩装点着我们的生活。文学,作为一门以生活为源泉的再现艺术,以美为理想的艺术,色彩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作家塑造文学形象的重要手段。那些最生动、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也往往是作品精彩之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