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随笔:“点睛”的妙处
——读鲁迅小说
文图/梁成芳
翻开实体书,看现代的小说,走进影院看现代的电影,再到图书馆翻看诸多绘画等作品,不难发现作者大都比较注意描绘人物的眼睛,特别是作品中主人公的眼睛。但是,多为败笔,至少不能算作成功之笔,而妙笔则很少见到。
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往往只在静态中描绘眼睛的外形,难免落入俗套,如正面人物都是浓眉大眼,反面人物皆为獐头鼠目,等等。这样,充其量只能起到“形似”的作用,而不能达到更高的“神似”的要求,即不能表现人物的性格特征及其微妙的心理变化。
我国古代的艺术家,早已意识到“点睛”的妙处,并在艺术实践中积累了丰富经验。晋代著名画家顾恺之,在《历代名画记》中指出,“点睛”的“妙处”在于“传神写照”。宋代苏东坡也指出,“传神之难在目”。他们都确认,要把人物画活,画出生气,关键在于“点睛”,而“点睛”的妙处、难处,正在于“传神”。
鲁迅继承和发扬了“点睛”传神的艺术手法,明确提出“以一目尽传精神”。他还说:“要极省俭的画出一个人的特点,最好是画他的眼睛。我以为这话是极对的,倘若画了全副的头发,即使细得逼真,也毫无意思。我常在学这一种方法,可惜学不好。” 其实,鲁迅的艺术实践充分说明,他对这种方法学得很好,并创造性地运用到小说中,从不落入俗套。
《祝福》中的祥林嫂的眼神变化,极其生动地表现了她处在每个生活阶段的心理变化的特点。在一个短篇中,仅仅祥林嫂的眼神描写,就达十六次之多,象一个个“特写镜头” ,照出了她心灵的“连环图”。
祥林嫂首次到鲁镇帮工,“只是顺着眼”。用一个“顺”字描绘眼睛,显示出安分守己,沉默,耐劳,顺从的心理。在封建礼教森严的鲁四老爷家里,她作为一个新近丧夫的寡妇,不仅怀有丧夫的悲痛,而且有受到歧视的苦处,形成一种无可抗拒的精神压力,必然产生“顺”的心理,“顺”着听话,“顺”着干活儿,甚至也要“顺”着走路。总之,一切都要“顺”着。这种“顺”的心理,必然透过心灵的荧光屏——眼睛,活灵活现地显示出来。所以,描写眼睛的“顺”视神态,恰好表现出这个阶段的性格特征。
当她再次到鲁四老爷家帮工时,虽然仍是“顺着眼”,但是“眼睛上带些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这种眼神的变化,不但表现了她仍然像先前那样一切“顺”着的心理,而且显示出她内心藏有第二次丧夫,特别是失去唯一爱子阿毛的精神痛苦。因此,描写“眼光”失神,而且“眼角上带些泪痕”,恰好表现了她第二次到鲁镇的精神特征。在这个阶段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眼神也在微妙地变化,以显现心理的细腻演变。开始,她还“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看着人们,讲述失子的悲惨故事。一个“抬”字,表明她眼睛没有精神到何种程度。
随后,她不理会别人对她的“冷”,“只是直着眼睛”讲述痛心的故事。用“直眼”避开周围人的“冷”和“尖”,硬着头皮往下讲。她“直着眼睛看”。表明视线失去了灵敏性,是一种呆板的眼光。“直”比起“抬”,又增添一层痴呆迷惘的神情。后来,人们见到她,就用她的话来刺激她。这时,她的眼睛“单是一瞥他们”。表明她在痴疑之中被人们的“冷”和“尖”刺醒了,刺到了痛处,便以无可奈何的“一瞥”来回答他们。这里,以短暂“一瞥”的动态描写,传出了心灵深处的极度痛苦,同时对向她逼近的冷酷世界表示出微弱的不满和反抗的神情。
柳妈对她讹诈后的第二天早晨,她的“两眼上便都围着大黑圈”。从眼上的“黑圈”,显现出她通宵饱受恐怖的精神折磨,心灵深处的痛苦进一步加重。而对着周围人的嘲笑,她“总是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这一半是反抗的表示,一半是麻木的神情。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以后,她的“眼光也分外有神”,这不过是在自我安慰中出现的精神上的一时解脱,一次短暂的欢欣罢了。
当她受四婶“炮烙似的”喊叫的刺激之后,次日她的“眼睛窈陷下去”了。这次致命性的精神摧残,使她陷入绝望的深渊。眼睛由“黑圈”变成“窈陷”,表明心灵的创伤进一步恶化,眼睛如灯盏一样,油熬干了,光快要熄灭了。这种眼神,充分显示出她的生命已濒于死亡,人已经被折磨成为木偶。
最后一个阶段,小说中的“我”回到鲁镇亲眼看见祥林嫂“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这是她临终前神不附体的生动写照。眼睛死板而长久地“瞪着”,似乎是死了,然而眼珠“间或一轮”,才表示不是一具死尸。通过对眼睛“间或一轮”的动态描写,巧妙地表现了半死不活的麻木神情,即久“瞪”似死,“一轮”示活。当她询问“我”时,“她那没有神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这种反常的“发光”,只不过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罢了。她从“我”那里得到的一线希望,通过微弱的眼光透露出来。随着希望的破灭,她便死在一片“祝福”声中了。
由此可见,鲁迅对祥林嫂各种眼神的描绘,可以说是匠心独运,妙在其中。他选用“顺”、“抬”、“直”、“一瞥”、“瞪着”、“黑圈”、“窈陷”和“间或一轮”等极精确的字眼,生动活现地画出了不同性格发展阶段上,眼睛的不同外形和神态,相应地反映出心灵的变化,犹如一幅幅灵魂图展现在读者面前。眼晴神态的变化,成了复杂心理活动的征兆。
此外,鲁迅“点睛”传神的艺术手法,在《阿Q正传》、《狂人日记》等小说中,同样运用得十分巧妙。
总之,“点睛”的妙处,不在于“形似”,而在于“神似”。“点睛”,不仅需要静态描写,更需要动态描写。决不能为“点睛”而“点睛”,而应把“点睛”作为传神写照,表现人物性格特征的重要手段。在这方面,鲁迅的创作实践经验,很值得我们汲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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