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安的况味
文/孙虎林
西安作为一座举世闻名的古城,绝对是独一无二的。不说别的,单那一圈气势恢宏的城墙,就令那些同样以古都著称的城市只能望其项背。
儿时,我第一次跟着父亲上西安。由于搭乘的是顺车,一辆给单位拉笤帚的大卡车。因此,从三桥新店就下了车,我二姑家在那里。这儿地处西郊,尚未进城。因此并未看见高大的城墙。第二天,我们从三桥坐上车后,辗转来到当时最为繁华的钟楼一带。我才看见了一段雄伟的城墙。瞬间,我就被那巍峨的庞然大物震慑住了。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老家村子的一段土墙。和这城墙比起来,它一点儿也不高大,甚至有些残缺。听老年人说,那是清朝时为了防范回回骚扰修筑的城堡,已经有些年头了。那时,我们一帮小孩子闲来无事,总喜欢在这段土墙上爬上爬下。心里美滋滋的,一边遥想着自己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挺立墙头抵御贼寇的雄姿。如今一看这不可一世的西安城墙,不觉自惭形秽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城墙呀。它是那么雄伟庄严,耸入蓝天,须仰视才见。再看看城墙下来来往往的市民,也一个个骨骼粗大,浓眉大眼,人高马大。他们和这城墙可真般配呀。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话还真说对了。

那一次,我未登上城墙。八十年代,我在古城南郊上了四年大学,也未登上城墙。直到多年以后,带着年幼的儿子,从书院门那边才第一次登上了西安城墙。那次,我才感到城墙如此厚重宽敞。事实上,西安城墙宽度大于高度,怎不坚如磐石,稳如泰山。置身其上,犹如行走在通衢大道上。这时,一对洋人骑着双人自行车飞驰而过。他们兴高采烈,朝我嗨了一声。那一刻,我自豪不已。罗马、巴黎算什么,它们有这样完整的古城墙吗。那些世界名城尽管古迹众多,却根本没有绵亘几十里的城墙。从这点说来,西安要比它们霸气多了。

当年,风靡荧屏的电视剧《大秦腔》有这样一组令人难忘的镜头。军阀刘镇华纠集10万人进攻长安,围城长达八个月之久。城里一时饿殍遍地。在高大苍黑的城墙下,几个身着寿衣的老者蹲在墙根,晒着冬天苍白的太阳。他们有气无力地相互抚摸着身上簇新的寿衣,嘴里刚夸着“好手工”,身子一歪便倒毙在城墙下。那时,天昏地暗,只有这残破的城墙孤独地耸峙在苍黄的天底下。皇天后土沉吟不语,静默中目睹人间惨象。这高大的城墙在军阀混战的年代,绝对承当了万千西安市民的守护神。从此以后,这些城里的原住民仰望城墙时,眼神里分明多了些敬畏。也因此,这座城市便增添了几分厚重无畏的气息。行走城墙之下的秦人后裔,在憨厚质朴的外表下,也便有了一些四平八稳的沉着气度。因为他们清楚,任什么事儿来了也不用怕,有城墙在那儿扛着呢。确实,要想了解西安,认识西安,这城墙总归是绕不过去的。生活在城墙里的人心里踏实,似乎特别安全。但也无形中养成了懒散的生活习惯。真的,城墙边的市区,总是弥漫着一股慵懒的氛围。

今年八月,我在西安建国路住了将近一月,与城墙有了较长时间的亲密接触。每天清晨,我步履匆匆,行走在人流如织的环城公园。一边尽情欣赏古城风景。看城墙上雄伟的箭楼,威武的垛口。看城墙苍老的容颜,墙体上漫生的青苔,风中抖索不已的细草。看城墙下葳蕤多姿的大树,青翠欲滴的草坪。心中顿生感慨,这座城市确实老了。环城公园里晨练的人大多是苍颜白发的老者。他们急匆匆地走着,拖着不太灵活的胖大身躯,犹如这座城市承载着许多不无沉重的历史。在这空气清新的夏日早晨,不知什么原因,我竟然嗅出了城墙脚下流荡漫溢的古老迟滞的气息。

令人称奇的是,城墙边竟然还有破败的民居。一些如今在关中农村也难得一见的厦房竟然堂而皇之地蹲踞于此。它们灰头土脑,一脸沧桑地寄身此处,犹如坚守着一段不忍远去的历史。在这座驰名全球的古城,残留着如此破落的院子,实际上一点儿也不稀奇。在网上浏览罗马城照片,只觉得一片灰暗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整座城市凝固着石头般的坚韧与永恒,这才是古城真正的风采。也许,西安城墙边的老房子,还是沾了城墙的光,才得以幸存。听说有关方面明文规定,城墙边的新建楼房一律限高,以免喧宾夺主。真该为此庆幸。是的,这威力无边的高大城墙,凭着自身无与伦比的资格阻挡了气势汹汹的拆迁大军。当年,在社会主义建设如火如荼的五十年代末期,西安城墙岌岌可危,命悬一线,面临被彻底拆除的厄运。这时,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习仲勋忧心如焚,力排众议,力主保留西安城墙。此前,北京城墙早已被拆毁。1961年3月4日,西安城墙终于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此,习仲勋高瞻远瞩,为保护西安城墙立下了千秋功勋。也为西安、为陕西、为全国、为世界留下了一笔极其珍贵的文化遗产。无论怎么说,西安城墙都是历史的卓越见证,它有存在的永恒价值。

建国门这儿的城墙边有一市场,大而杂乱,热闹异常。人们摩肩接踵,在此买菜购物,吃饭闲逛。摊贩大多是外地人,衣着随意,甚至不无寒碜。他们操着天南海北的方言,为了养家糊口,来到这座城市做生意。因此,这片地方,也就弥漫着浓郁的市井气息。那种杂乱无章中,一览无余地呈现出生活的原生态。那种污脏的环境,洋溢着活色生香的平民气息。毫无疑问,这儿绝非古城西安的高档社区。但它人气很旺,生机勃勃。唐代,这里就是居住区。遥远年代的大唐,城市布局极为超前。四方四正的长安城依据功能,极有条理地划分出皇城、官城、坊、市四大区域。其中,市是繁华的商业区,坊为居民住宅区。现在看来,这种城市规划相当超前。可惜,众多当代城市为了追求利润,不加限制地将所有的住宅区都商业化了。两相对照,足见唐代城市管理之先进超前。一千多年前的大唐,这一片就属“崇仁坊”。今建国门外环城公园内有一道牌坊,上面还书有“崇仁坊”三个大字,可见这一片地方当初非同一般。如今,这一带依旧人烟辐辏,喧闹不已。仍然延续着古老城墙边安居乐业、商贾云集的流风余韵。

灿烂的阳光照耀下,护城河波光粼粼,静静地从环城公园流过,恰如古城佩戴的一串翡翠项链。桥头大树下,空出一大片地方,有几位身穿白大褂的理发师傅支起了摊子。这种户外理发的现象在其他城市如今很少见到。未曾想,却在西安这座大都会见到了。让我不觉想起早年间走村串乡的剃头师傅。他们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搁着火盆,上面放着温着热水的铜脸盆。一头是抽屉式的器具,里面收着理发工具。这副行头,留下了一个令世人耳熟能详的歇后语—剃头挑子一头热。这是一种极其古老的职业。乡下人将他们称为待诏。小时候,邻村那位小个子剃头师傅,就一直被我父亲尊称为待诏,他是我父亲的朋友。每隔一段时间,他便来到我们村子。待诏本是汉代官名。汉代以才技证招士人,使之随时听候皇帝的诏令,故谓之待诏。唐初,凡文词经学之士及医卜等有专长者,均待诏值日于翰林院,以备传唤。宋元时因此用以尊称那些有一技之长的手工艺人。那天下午,艳阳高照,护城河边的大树撑出一地阴凉。此刻,一位中年女理发师正在给一位老者理发。这儿视野开阔,风光无限,服务者与被服务者均是那么坦然大方,令人羡慕。西安这座大城市的包容性于此可见一斑。建国路北段,有一条小巷叫玄风桥。那儿还有个八十多岁的补锅匠张师傅,总是闲不下来。未曾想到,在这靠近城墙的老城区,几成绝响的老手艺竟然令人惊喜地存在着,足见这座城市的古老与亲和。那天,我坐在外甥位于建国路东十一道巷的家里,猛听得楼下传来磨刀人招徕生意的声音,一时倍感亲切,恍若置身于遥远年代的乡村老街。西安这座城市真是太奇妙了。

九三年夏天,我从广州回到西安。走出火车站广场,来到大街上。顿觉时空倒转,那一刻,我仿佛来到一条冰冻的河流上,一切都是凝结的。大街上不见了广州街头风风火火行走的人流,触目所及的是不紧不慢踱方步的路人。一时间,我似乎从当代猛然间跌回到了中世纪。多少年过去了,西安依然宠辱不惊,闲庭信步,维持着中规中矩的生活节奏。外地人因此不断讪笑古城西安的封闭与落后。但这又何尝不是古城的矜持与自尊。怎么说呢,西安这座古城颇有些贵族范儿,只是这种范儿带着些许农耕文明的保守。这种在自给自足农业社会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城市似乎一直追求的是稳妥与长远。因此,在西安这座城市才出现了坚固厚实的城墙,端正大方的钟楼,煌煌大观的鼓楼。一切都是那么可靠牢固,令人回味。
走在西安街头,迎面而来的年轻小伙身材挺拔,英气逼人,时尚中甚至带有几分尊贵之气。这是古城西安厚重历史浸润的结果。姑娘们更是高挑迷人,漂亮大气。西安地处北方,以面食为主。这些美丽可爱的西安妹子一样端得动硕大的海碗。奇怪的是,她们无论怎么吃都不会发胖,走起路来依然体态轻盈,袅娜娉婷。要知道,这可是赵飞燕生活过的城市。因此,外地妹子不要嫉妒。西安这座城市养人呀。渗透了皇家血统的西安本来就是高贵的。西安大大小小的旅游景点,几乎都陈列着仿制的秦俑。这些秦俑面相英武,五官高挺,粗眉大眼,阳刚帅气。一望而知,便是关中男子的形象克隆。方寸之间,尽显秦地男儿的英雄本色。当然,要想真切领略两千多年前关中男儿的风采,就要去著名的秦俑博物馆一睹为快了。那些陪葬陶俑平均身高一米八,身材魁梧,令人望之热血沸腾。作家红柯有篇散文《给兵马俑吹口气》,写得真有气势。当年,就是这些血气方刚的秦地男儿荡平六国,一统天下的。我惟愿这种英雄气概在两千多年后的关中男子身上一并复活。西安这座古城是该秉承这股豪气的。
古城南边,一带青山隐秀巍然,这便是名闻天下的终南山。自古以来,她就是这座古城神奇迷人的后花园,也是古城的精神憩园。唐代,层峦叠嶂的终南山就是隐士的天堂。如今,这儿又成了众多隐修者的世外桃源。许多人从城市的滚滚红尘中全身而退,来到这儿净化自身,追求一种返璞归真的原生态生活。数年前,美国人比尔•波特写了一本反映终南山隐居者的书《空谷幽兰》,将终南山一举推向世界。还有,我的大学同学王瑄女士所著的《寻找终南佛寺》,更是以超尘脱俗的清新文笔,点染荟萃出终南山诸多佛寺的绝世风采,令人神往。这些叙写古城名山的著作,犹如一缕清风,涤荡着现代都市人浮躁的心田。古城西安有了这道翠屏似的终南山实乃幸事。有这秀伟雄杰的终南山映衬,古城西安怎不灵光四射,魅力无穷。
写作此文时已是深秋,忽然想起了唐代诗人贾岛的名句“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是的,秋意渐浓,建国路上此时应该落了不少黄叶。书院门的青石街上,也该落下一层黄绿的国槐小叶。萧瑟西风中,古城又将走向晚秋。一直以为,西安是一座秋意浓郁的城市。那青灰色的城墙,色泽陈暗的宫殿楼阁,似乎更契合晚秋时节苍凉暗淡的色调。因为它毕竟是一座千年古城。不管西安人是否承认,从一座城市的发展看来,它确实已经走到了秋天,走到了丰盈充实的秋天。它曾经青春烂漫,辉煌耀眼。但漫长的历史,已经使它领有了秋之庄静、秋之深沉、秋之成熟、秋之端丽、秋之大气。或许,这就是西安这座城市的况味。
写于2015年9月24日
作者简介:

孙虎林,陕西岐山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青春祭》。都市头条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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