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的肺病
文/胥小蕊
“冠状肺炎”给我们带来前所未有的伤害,在过去的许多天里,人们生活在封闭、恐怖和惊恐当中,它让我想起父亲的肺病。
在神仙岭古镇的一个四合院里,深秋时节,空气里夹杂着一丝丝寒意,奶奶望着那排成一字南飞的大雁,不禁打了个寒颤,她用粗糙的双手,将宽大单薄的粗布衣襟,往紧实里寸寸。神仙岭的风刮得很急,房后的白杨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奶奶额头发丝,在脸前随风飘动,遮掩着满脸的憔悴。四合院的东南方,是土块垒起的厨房,厨房外边,两片土坯与墙角围成一个夹角,里边架着几块劈柴,上面架着一个中药瓷罐,药罐里发出嗞嗞的声音,白色的蒸汽、蓝色的柴烟、橘色的火苗和着奶奶的心事,一起翻滚着升腾而上……
风里夹杂着中草药味,从破旧的窗缝里灌进院子中间的堂屋,屋里凉嗖嗖的,父亲不停地咳嗽。
奶奶用一块湿抹布,缠住药罐的手柄,一手拿着筷子,轻轻地抵住药渣,让药液滴滴答答地流到—个瓷碗里。奶奶小心移移地端着药碗,三寸金莲在地上踩着碎步,嘴里不停地叫着父亲的乳名“堡堡、堡堡”。父亲在炕上似睡非睡地躺着,听见奶奶的声音,把头扭向门的方向,慢悠悠地翻身,顺手把两头绣了粉色牡丹的枕头,立在墙角,用肘子抵住枕头,靠着墙角坐了起来。这时的父亲,满脸愁容,皮肤腊黄,苍白嘴唇,无力地盯着那碗热气直冒的药液。奶奶跪在炕边,使劲吹动碗里的药液,尽快散热。父亲接过药碗,双手颤动,咣咣咣一口气将半碗浓稠苦涩的药液喝完。奶奶心疼地瞅着父亲:“蛮葛(对孩子心腾的称呼),这付药喝完了,你去医生那里调调方子。病好了,我的‘堡堡’就能上学了”!

爷爷去世早,奶奶一个人拉扯一双儿女。三更刚过,鸡叫头遍,人们还沉浸在香甜的梦乡,她却已经起床,开始一天的忙碌。摸黑进入磨房,高一脚浅一脚地推动沉重的石磨,粉碎各色五谷杂粮。奶奶要把石磨里磨出的白面(小麦面),用箩筛箩出,烧水调面起面。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摸进厨房熟练地挑起木桶水担,要赶在别人出门以前,到三四里以外的山泉,挑回够用一天的泉水。一担水需要歇息四五次才能到家。太阳冒花的时候,奶奶已经炸出一个个金黄的油饼,两个瓦罐装得满满当当。锅里熬上小米汤,再回床上眯一阵阵。日上一杆的时候,她先把米汤舀到碗里,再喊孩子们起床,看着吃完了,打发他们去学堂上学。自己才把炸好的油饼,端出街上去卖。午饭和晚饭,要在孩子们回来以前做好了。或者是前一天做好的黑面馍馍,蒙些苜蓿穹馍,菜馍馍,就糊糊汤,或者是谷面甩汤,能有一顿莜麦散饭,杂粮棒棒那可是享了大福!就这样,奶奶靠着卖油饼,艰难地为他们三人糊口;赚取一点微薄的收入,供父亲和姑姑上学。
父亲在秦安一中读高中的时候,成绩名列前茅,是奶奶骄傲和自豪!他爱打篮球。他身材高挑,篮球在他手中好像有了灵魂,带球、过人、跨步、投篮,一气呵成。
那时候没有双休日,星期六的下午,农村离家远的学生不上课,在中午放学的时候就可以离校回家了。父亲他们几个同学轮流着,两三个星期回一次家,时间一到,穿着奶奶做的千层底布鞋,开始从秦安往王铺赶路。到王铺时,已经是晚上的九十点了。而奶奶已经把平时节省下来的口粮,为父亲备好了一周的干粮!

有一次星期六的中午,同学们都走光了,父亲返回教室拿忘了的课本,却听见教室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心想:“谁在教室呢,不会有鬼吧”?不由停住了脚步,心扑腾扑腾地跳,壮着胆子把耳朵贴近教室的门缝倾听,好像是班里一个女生,郭玉英的声音。他把门推开一条缝,只见郭玉英坐在桌子边,手里拿着一枝柳梢敲打着桌面,一只手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这么呜么,为了馍馍,不为馍馍,不达这么”。父亲问道“玉英你咋不回家”?玉英吓了一跳,看清是我爸爸,就说,“上周回了,可家里,已经,断顿了。妈妈借了些粮食,才打发的我。现在一大家子人要吃,我不敢回去啊,呜~呜”,她的眼睛又肿又红,像两个桃子。
父亲是班上的学习委员, 星期一的班会上,讲了郭玉英的困难,号召大家给郭玉英捐一些口粮。同学们这个一勺,那个一点地捐了许多。多次的帮助以后,郭玉英回家的次数少了,把时间利用起来,更加刻苦学习。
高中毕业的那年夏天,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午后潮热,疲乏无力,上课时注意力不能集中,感觉身体实在撑不住,就去医院检查,结果是父亲得了肺结核,这个消息不亚于晴天霹雳!“肺结核”是消耗性,难治愈的慢性传染病,又叫“肺痨”。当时的医疗条件非常差,在人们的心里,肺结核不亚于今天的“新冠肺炎”,极其恐惧,人人躲避不及……
脸看着冬天即将毕业,父亲却不得不按医生的嘱咐,休学回家。看着自己生活了两年多的校园、深爱的球场、不舍的师生,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秦安一中。那个叫郭玉英的女生,躲在墙角偷偷地流泪。
那一年的深秋,阴雨绵绵,父亲的病越来越重,奶奶终日以泪洗面,瞅着天空中密集的雨线,口里不停地给天堂里的爷爷诉说着、祈祷着……
定西的舅爷是个生意人,贩买牲口为业,他和朋友一次可以吆十几头骡马,一路上铃铛响亮,人欢马叫。舅爷长得人高马大、身强体壮,浓眉大眼、肤色白净,为人义气豪爽,信誉很好,他所到过的地方,到处都有朋友,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树叶落尽的时候,他吆着一群骡马从北里的白草原、定西、通渭、秦安,赶到盐官出售。他平时骑着一匹乌黑的骏马,偶尔步行让马儿休息休息。经过八九天时间,算计着赶到王铺歇息,就是为了看望一下他的姐姐和外甥。他看到我们一家的窘境,难过地陪着奶奶一起流眼泪,“大姐姐,堡堡娃的病,不能再拖了,这回我做主,我要带我的外甥去定西疗养,把病治好”。舅爷从盐官吆了一群牛返回的时候,就把我爸爸带走了。我爸爸是骑着那匹乌黑的骏马,先到海原卖完牛,再陪着舅爷回到定西,磨破了腿裆上的肉,。
定西内官营进化村,是典型的黄土高原梁峁地带,山势和缓,地块平展,气候干旱,八九十户人家,散居于几个暖和的山湾里,人少地多。饥饿年代,这里的人们“成一年,吃十年”,安然无恙,糜谷倒是吃得饱,人们的生活条件还是可以的,再加上舅爷做生意,在村里是最殷实的庄户人家。
舅爷家姓王,当时奶奶被她的父亲及家族,称为王家“大姑娘”。他们姊妹五个,奶奶排行老大,舅爷是老二,还有三个妹妹。在兄妹中,数奶奶和舅爷俩性格刚强,最能干,生意营生上麻利聪慧!因奶奶把他们自小一个个关照疼爱,舅爷对奶奶很是敬重。在那个没有自行车,更别说摩托、汽车的农耕年代,奶奶从定西嫁到好几百里之外的王家铺,算是很远很远地远嫁了。而奶奶二十出头就开始守寡,艰难地拉扯着我爸爸和姑姑,舅爷更加地心疼怜悯他这个苦命善良的姐姐。

我太姥爷,奶奶的父亲,看着奶奶受苦受罪,再三劝说奶奶改嫁,奶奶却坚决反对,“这辈子不再嫁,再艰难,也要把两个孩子拉扯成人”,奶奶一个人守着父亲和姑姑艰辛度日。
舅爷对待父亲,那是百般疼爱,不让他受一点苦,一日三餐好吃好喝,按时按点,跑三四十里路去城里请来最好的大夫,专门给父亲治疗疾病。舅婆要把平时积攒的杏核炒焦了,自己挖来的冬花放入砂调儿,就着火盆,用木材在三角上慢慢熬药。头二三药混合倒入一个大瓦罐,让父亲早午晚分三次,按时服用。还要把纱布另包的人参,看着父亲慢慢嚼碎一起吃下去。
舅爷的几个孩子,待父亲像亲兄弟。我大舅爸比父亲小几岁,他和父亲是知己,无话不说,无话不谈。晚上两个人在一个土炕上睡,有说不完的话。他俩的梦想和心里话藏在被窝里。舅爷的几个孩子,盼望着在杏子成熟时,多攒些杏核,一个要比一个吃得杏子多,一个要比一个嘴里吐的杏核多。更多的时候是用手,捏去粘稠的杏肉,取出杏核。然后放在台阶上晾晒,等风吹日晒,杏核干燥后,收藏了。然后在砖头上,用斧头一粒一粒地砸破杏核,取出杏仁。
为了更好地为父亲治病,舅婆把杏仁炒熟,拌上蜂蜜,制成蜜炼杏仁,用瓦罐封存起来;把杏仁煮熟去皮,用童子尿浸泡七天,慢火烘干。让父亲平日里,就把它们当零食,时时食用,父亲的身体有了极大的改善。
再后来舅爷带着父亲一边做生意,一边各处求医,甚至去了省城兰州,父亲的病大有好转。临近康复,父亲可以陪着当时上初中的元生大舅爸,一起去爬山,一起看斜阳,一起上屲打草,一起吟诗对对。
父亲感觉自己的身体,差不多恢复了!他更加地思念我的奶奶和姑姑,有了回家的念想……
舅爷家这里地广人稀,乡村偏僻。进化两里外,有个池家沟,办了一所村学,是附近几个村子唯一的一所学校,里面有几十个学生,学校唯一的教师因故离职,当地当时没有文化程度合适的人选。乡上主管教育的领导,四处打听,听说父亲是高中程度,喜出望外,找到舅爷,一定要父亲出马,担当教师这个重任。舅爷一口答应了下来,顺便给奶奶捎了个话,“堡堡娃的身体已康复,他要留在这里,当老师了”。回到家,舅爷才说给父亲。父亲在舅爷及全家人的呵护和疗养下,才有了一份健康的身体,父亲舍不得离开他们;教师是一份高尚的职业,想起几十双渴望知识的眼睛,父亲立马接受了这份工作。
父亲一个人既代语文,又代数学、自然、体育、音乐,一个人管理三个年级,一边在这里讲课,一边注意着另一个教室的动静,一边观察着院子里在地上划字的学生。他认真备课,熟悉课本,细致讲授,晚上还要批阅作业,常常到深夜还不能休息。上课时,他很严肃,对孩子们要求很严;下课了,又像朋友一样,有说有笑,深受孩子们的爱戴!无论春夏秋冬,他每天都夹着自己的“书包”,穿过小径,翻过一座小山包去学校。
池家沟有个女孩,她和父亲年龄相仿。家里兄弟姐妹多,那个年代的农村,重男轻女,上了一年学就辍学了,在家里帮大人干些农活。她家就在学校对面,父亲每天去学校的路上,经常看见她在拔猪草、折槐花、捋榆钱……父亲来去匆匆,一扫而过。她初时遇见父亲,总是羞答答,不敢正视,远远地多瞄几眼父亲的背影。
杏子成熟时,池家沟多了一位抢着捡杏核的女孩。她爬山坡、下沟洼,找成熟的杏子,她先把杏子吃掉,直到吃得饱饱的,吐出杏核,小心地放在笼子底下。更多的杏子被她用手捏掉杏肉,只留杏核。晾干后砸出杏仁,用一张旧牛皮纸包好,让上学的弟弟带给父亲,并且不让说是她送的。弟弟经不住父亲的盘问,说出了“姐姐”。原来女孩听说了父亲的病,知道为了父亲,舅妈一家子收拾大量的杏核的原因。父亲觉得眼前这个小男孩和他的姐姐,如此情深,他的眼角湿润了。再一次遇到女孩时,父亲站下来想说几句感谢的话,你叫什么名字?女孩深深低着头,连耳朵都红了,“陈玉英”。啊,玉英,又一个玉英!父亲更加急急地赶路。
星期天,父亲放学回到舅爷家,舅爷沉着脸看着父亲。父亲莫名其妙,“舅舅咋了”?舅爷说,“再别收那个小孩子的杏仁了。咱家里有,元生、桂元,你舅妈好多人都在给你摘、给你拾,够你吃的”!父亲还是疑惑地望着舅爷,舅爷说:“池家沟,陈老三的姑娘看上你了,她比你小一岁。就是给你送杏仁,那个娃的大姐。他爸陈老三,不地道,打不过交道!他托本村的人提亲,我没答应”。父亲此刻才想起来,每次来去学校的路上,不早不晚,总能遇见玉英,但是几年时间也没说上十句话……
父亲的身体还是没有彻底康复,给学生上课,老是疲惫。
老家里捎来奶奶的话,让父亲赶紧回来,说中央的“核联组,下基层,到了秦安,免费给患者医治肺结核”。
父亲恋恋不舍地告别了舅爷一家,以及他带过的学生们!他一步三回头,离开了进化村,离开了池家沟学校,以及这片土地上留下的深深足迹。
大舅爸说,父亲走后,那个陈玉英,神经不正常,“自管在学校对面站着”。她最后嫁到了定西内关,每趟回娘家,还是久久地在学校对面站着。直到去世的前两年,最后一回“断路”,她在孙子搀扶下,在学校的废墟,扶着墙壁,吼叫着豪哭一场!
如今,我踏访父亲的足迹,看到池家沟的人们,在学校的地址上,整理出几块平地,搭起了蔬菜大棚,里面种上了绿油油的芹菜,一股浓浓的清香,飘得好远好远!
今年的新冠病毒肺炎,使我想起了父亲,患病时的发烧、咳嗽、乏力、浑身酸痛,以及失学的无助和绝望;以及亲人的不离不弃、无私帮助;以及因此引出的教师生涯、师生情谊;以及党和政府超越时空的伟大卓越;以及数代领袖,对人民、对百姓,不计代价、无微不至的救助和关爱!
作者简介:

作者简历:胥小蕊,笔名:清心,女,甘肃秦安人,医学专业,天水市作协会员。热爱文学,独衷情于诗歌,散文,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