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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光亮
文/冯积岐
其实,她的婚姻是幸福的。丈夫是县城里一家事业单位的领导,每月的工资如数交给她。他们有车有房,从不缺钱花。丈夫从不翻看她的手机,也不过问她的人际交往。即使她坐在丈夫跟前給她的同学、朋友、相好打电话,丈夫好像天外来客,一声不吭,依旧追随着电视剧里的情节,转换着表情。她没有想到过,对于她暧昧的言语暧昧的口气暧昧的表情,丈夫是装做没听见没看见,还是真糊涂,她从不这样想。不知是她的贪欲与享乐传染给了丈夫,还是丈夫的欲望和她一样庞大,上了床,丈夫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而且十分勤恳十分圆满,她在打给别人的电话中那亲昵的语言,似乎对丈夫丝毫没有影响。丈夫仿佛一个就餐的顾客,只要吃饱吃好,就心满意足了,下一位来就餐的是谁,好像与他无关。
她和丈夫唯一的一次不愉快是为了一件闲淡事。晚饭后,两个人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有一则新闻,丈夫觉得很吃惊:外省的一个农民在他家的地窖里囚禁了四个姑娘,作为性奴。丈夫指住电视高声叫骂:畜生!畜生!她看着那一闪而过的画面,陷入了沉思:假如一个女人,每天什么事也不干,吃了喝了,只和男人干一样事,这事叫她摊上,她的感觉如何?她会痛苦不堪?十分绝望?还是……丈夫再次的高声叫喊把她的遐想拦腰斩断了。她一把将丈夫从沙发上推出去,推倒在地板上。两个人便吵起来了。吵到最后,以丈夫给她的道歉而收场。
他们结婚七年了——“七年之痒”这个说法,给她用不上。婚后第五年,她就“痒”了。她的情人是西水市歌剧院的一个五十七八岁的歌唱家。两个人不存在谁勾引谁,一拍即合。他们频繁而疯狂的约会。当她掉进婚外之情那只蜜桶里,从皮肤、肉体到身心都被蜜蜜着的时候,歌唱家把唱出口的拖音咽回去了,不再和她来往,十分果断。这两年来,她回味着和歌唱家相处的每一个日子,不止一次地陶醉在往昔的刻骨铭心之中。
每当寂寞难耐之时,她想到的不是丈夫,也不是远去的歌唱家,而是一个虚无缥缈而又实实在在的男人——假如有一个他,和他在一起,肯定别有一
番滋味的。
他来了——他早就在她的身边:凤山县艺术中心的主任卞盛。从她调到这个单位的那一天起,卞盛就时时处处为难她。本来,作为单位上的副职,夏天里,她的办公室里应该有空调,冬天里,应该有暖气。可是,卞盛偏偏把她安排在没有安装空调和暖气的房子里,她几次要求调换,卞盛都用种种理由拒绝。当着单位上所有职工的面,卞盛毫不留情地批评她,说她把后勤工作没管好,厕所里的垃圾没清扫;连楼道上有两个烟头,也责怪她。卞盛故意不给她面子,削弱她的尊严。她到了他的办公室,单独找他谈。当她从他那皮笑肉不笑的脸庞上,从他冷酷的目光中捕捉到他的欲望的时候,她对他看清了——平日里,他那严肃、肃穆的模样是装出来的——用不苟言笑作为盾牌。如果说,她是贪于享乐的女人,那么,他无疑是好色的男人,——他不过在扮演一个伪君子罢了。她明白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有那么几次,他叫上她,一同去西水市。本来,没有多少事——或者买些办公用品,或者去上级单位拿一个什么文件;本来,吃毕晌午饭,就可以回到县城——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可是,卞盛总要消磨时间,去这里看看,那里逛逛,把时间慢慢地驱赶到晚饭前后;似乎是无奈中在西水市吃晚饭,其实是卞盛的预谋。吃毕晚饭,卞盛好像在感叹:住一个晚上,明天早上回去也可以嘛。他不像在单位上用命令的口气给她说。她想了想,没开口。卞盛又问了:邵美丽,咋样?她说,你住下,我搭车回去,现在还有回凤山的车。卞盛一听,又是无奈的说,那就回去吧。一路上,卞盛不说一句话。
卞盛故伎重演。邵美丽终于明白了他心中的所想所要。她和他再一次来到西水市。等吃毕晚饭,她主动说,卞主任,咱明天早上回去,我今天特困。她故意寻找了一个理由。卞盛笑了:你不回去,娃咋办?老公咋办?她说,娃在他奶那里,他去省城开会了。卞盛说,小强,你去登记房子。她和卞盛同时拿出了身份证。司机小强当然明白,他是下属,不能和领导住一个房间,住一个楼层。于是,三个人,一人一个房间。
直至邵美丽进了房间,洗了澡,上了床,卞盛并没有到她的房间来,连一个电话也没打。你的感觉错位了?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没有那样想?不,没有不吃腥的猫,他玩深沉,他特狡诈,他不会像她的前男歌唱家一样来直捷的。一个小时捱过去了,又一个小时熬过去了。邵美丽为自己失败的打算而沮丧,甚至觉得,又被卞盛羞辱了一次。她于失望中关了电视,准备睡觉。突然,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短信:睡了吗?她回答:没有。你呢?他回答:咋能呢?饿了,你那里有吃的吗?她回答:没有。她确实是没带零食,十二点多了,去哪里弄吃的?她憎恨着他:你咋只想到吃?就给我连一句柔情的话也不说?他又回话了:肚子饿的很,咋办呀?她很生气:忍一忍,明天早上吃。他回答:不行!忍不住!她回答:那你说咋办?把小强叫起来给你上街道买?他回答:你想想,你那里肯定有吃的,有能填饱我的肚子的东西,有!她恍然明白了。这个卞盛,这么虚伪?这么狡猾?她十分兴奋,好像在考场上猛然之间解开了一道难题,她的手指头飞快地在手机上点动:你来取!有吃的!
果然,一个男人是一部新书,是一番天地。卞盛和画家不一样。她并不以为她是卞盛的盘中餐,恰恰相反。
从第二天起,卞盛不再当着职工们叫她邵美丽,也不叫她邵副主任,而是直接叫她邵主任。她的境况变了,搬进了有空调有暖气的办公室,每月从出纳那里多领各种补贴一千元。
她跟着卞盛去省城,走西水市,两个人在“工作”的幌子下,成双成对,出出进进。渐渐的,邵美丽便趾高气扬了。
艺术中心,除过两个男人,其他九个都是女人。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在一块儿,未免话多事多,可是,卞盛不知用什么办法,把这些女人都摆平了。这些女人中,大都对邵美丽笑脸相迎,唯唯诺诺,俯首贴耳,可是,还是有几个女人不把邵美丽当做一回事,故意和她对着干。有一个叫金小雅的女人那一周负责卫生值班,她故意锁上了卫生间的门,邵美丽内急了,去卫生间,金小雅故意不给她开门。邵美丽急得差一点尿在了裤子里,金小雅说,厕所坏了,不能用。她就是不开门。等邵美丽跑下楼去了隔壁的单位,金小雅才打开了卫生间的门。邵美丽从隔壁单位回来,就和金小雅吵在了一起,金小雅牛高马大,三下五除二,两个来回,就把邵美丽放倒了。邵美丽失了面子,又哭又闹,她去找卞盛评理,卞盛反而责备了她几句,说她哪里像个领导的样子,邵美丽又在卞盛的办公室撒娇耍赖。卞盛一看,非但不理她,反而拧身走了。
从那以后,邵美丽才知道,卞盛在单位不只她一个相好,他和好几个女人有染,金小雅也在卞盛的“娘子军”之列。邵美丽知道真情后去质问卞盛:你不是说只爱我一个吗?她们是咋回事?卞盛一笑:竞争上岗,她们竞争得胜,就要上岗。邵美丽说:无耻。卞盛说,一样,都无耻,你以为你不无耻?邵美丽威胁道:有我,没她们,有她们,就没有我,你看着办。卞盛又是一笑:随你便。一连好多天,邵美丽不理卞盛。她以为,卞盛会来求她,谁料,卞盛也不理她,根本把她不当一回事。邵美丽十分生气。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她给办公室主任打了个招呼,说她身体不舒服,休息几天。其实,她要去西水市逛荡。
到了西水市的第二天上午,邵美丽准备去渭水公园游玩,她一边走一边看手机,忽然,她被一个人撞了一下,手机差点儿掉在了地上,她抬起头,还没等她责备,一张肥大的笑脸呈在她眼前,一声对不起,如同男中音唱歌一般。她惊呆了:这不是他吗?他的第一个情人,那个歌唱家?同样是一双冷冷的、亮亮的眼睛,同样是留着清朝遗老式的长头发,头发没有染,白发已不少。你是?她仔细端详:不是他,确实很像,确实不是,歌唱家比他高大,眼窝陷下去,神情严肃。而他面前的这个男人,脸上的笑好像抹上去的色彩,固定不动。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好像不愿意挪开。她说,我认错人了。她要走。那个男人却说,没有认错人,你要找的就是我。妹子是凤山县来的?邵美丽说,你咋知道?男人笑了:我是上苍派来帮你的,咋能不知道。邵美丽蹊跷而惊诧:你究竟是干啥的?那男人说,你不要问我是干啥的,我知道,你需要帮助,我是专门来帮助你的。邵美丽说,我不需要帮助。那个男人笑了:需要,太需要了,我从你眼睛里能看出来,走,跟我走。邵美丽说,去哪里?那男人说,总不能站在大街上呀,随便找个酒吧,坐下聊。邵美丽竟然跟着那个男人走了。在那一刻,她似乎身不由己,支使她跟着他走的不是潜意识,而是一种好奇心理:他怎么知道我是凤山县的?他的身上有一缕无声的吸引力,吸引着她想想探究他。
到了阳光酒吧。他们坐在了一个角落里。
喝什么?那个男人说,果汁,啤酒,还是咖啡?
一杯咖啡。邵美丽说。
那个男人给自己要了一小瓶啤酒。我昨天就看见你了。那个男人坦诚的说。
啊?你跟踪我?邵美丽把咖啡端起来又放下了。
哪里?不是跟踪,你就是我要寻找的那个人。男人头一仰,摆了摆他那清朝遗老式的头发。他叹息一声:咱们是前世约定的。
邵美丽呡了一口咖啡,似乎放松了:先生贵姓?
姓邵。
啊?你也姓邵?这么说,咱们是一个姓?
你姓邵?尊名?
邵美丽。
你看看,是前世约定的一家人吧。
请问先生是干什么的?
搞行为艺术。
行为艺术?她对行为艺术很模糊,说穿了,根本不懂。为了装做很懂的样子,便说,艺术家啊,一看你这模样,就是搞行为艺术的,有艺术家的风度。
邵美丽吃着水果,喝着咖啡。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比卞盛年龄大,但明显的很有修养,很有气质,言谈举止很城市,和小县城里的人相比,是两回事。她在心里说,卞盛,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事业单位的科级干部,就了不起?想把谁摆平,就把谁摆平?不是你有本事,可以把单位上的女人玩转,是你有权。比你好的男人多的是。她心里溢上来了一丝打败了卞盛的滋味,初次打败了他。她觉得,她出来逛一逛的选择是正确的,为什么总要跟在卞盛的后边呢?她图什么呢?外面的天地很大,她可以随意驰骋。
敢问先生的爱人干什么工作?也是艺术家?邵美丽十分小心地问道。
什么爱人?结过一次婚,妻跟人走了。就这么简单。
你这么优秀,她咋能跟人走了?
女人嘛,喜欢的并不全是优秀的男人。她们需要什么人,就喜欢什么人, 优秀不是唯一的标准,你说是不是?
噢?也是吧。你没有再婚?
没有。这样挺好的。因为这样,上苍才给我送来了你。小邵啊,你是我在西水市这个三百万人口中见到的最美丽的一个。
当面恭维,使邵美丽也很不自在,她说,农村女人,有什么漂亮不漂亮的?
你的漂亮在眼睛上。
我的眼睛好看?
不只是眼睛好看,你简直美如天仙,你多看男人几眼,男人就融化了。
邵美丽一听,眼睛也笑了。从没有男人这么赞美过她,连那个歌唱家也没有。她想,她一定遇到知音了。
中午饭,邵美丽和那个男人是在西府大酒店吃的。邵美丽虽然没有喝醉,但脚下已经不稳了。她和那个男人一同上了出租车。在饭桌上,她就答应他,吃毕饭,去他家看看。出租车一直向西开,出了西郊,在西山下面,出租车停下来了。那个男人搀扶着邵美丽下了车。
院子前边是一渠清澈见底的流水,后面就是清翠欲滴的青山。雪白雪白的云团在山头上萦绕,山峰秀丽而险峻。独家独院。院子里有花有草,几棵花树剪着不同的形状:如伞,如塔,如人,如兽——行为艺术家就是不一样,院子里边也有艺术的氛围,艺术的气氛从院子里的角角落落里向出喷射,空气里漾溢着甜蜜艺术感。这个院子里的暮春初夏更加绚烂,更加明媚,连太阳的光也是饱满、轻盈而透亮的。这地方太美妙了。邵美丽和那个男人走进了院子。那个男人关上了门。院子里有两座平房。进了卧室,两个人躺在床上,饭足酒饱,无忧无虑,心旷神怡。邵美丽如同身处仙境。什么丈夫孩子,什么艺术中心,什么卞盛,这一切,全在九霄云外。邵美丽想,接下来,那个男人就要干他想干的了。可是,两个人躺了一会儿,又说了一会儿话,那个男人,并没有动一动她的想法,连一句挑逗的话也没有说。那个男人起身去洗澡间,试了试水,出来对她说,去冲个澡吧。她顺从地走进了洗澡间。
两个人都洗毕澡,邵美丽穿上了那个男人为她准备好的睡衣。他们每人搬了一把藤椅,坐在院子里。院子里十分恬静,花草的香味弥漫在院子里的角角落落,斜阳从山头上扑下来,柔软的阳光好像从院子里生长出来的,爬上了两个人的身体上,脸庞上,轻淡而温和。邵美丽默默地谛听着静谧。尽管,她心里在激荡,可是,身处这种环境,心不由得静下来了,欲望的火焰仿佛也被寂然的流水一点一点地浇灭了。
晚上,当邵美丽像猫一样蜷缩在那个男人的怀里的时候,她的幸福感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内心,来自对卞盛的报复所产生的愉悦:你以为我离开了你卞盛就再也没有男人爱我了?你是个绳索,没有你的捆绑,我才会更自由,我想爱谁就爱谁。我是我自己的。我活在这个世上,就是要体验多彩的生活。这一次,我到西水市,下一次,我就到省城了。然而,那个男的依旧只是抚摸,只是亲吻。他折磨得她不停地扭动着身子,用牙在他的胳膊上狠劲地咬,他一声也不吭,如石头一般沉静。他似乎毫无动一动她的欲望,她以为他是个阳痿患者,后来,她赌气裹着被子睡了。
她起床时,他为她做好了早餐:牛奶、鸡蛋、面包,小菜。她很沮丧,一种失败感,一种被羞辱了的感觉纠缠着她。她一抬眼,仿佛看见那讥笑的脸庞在面前,卞盛说,还是离不开我,对吧?报复的快感消失殆尽,不是她报复了生活,报复了卞盛,而是她遭到了了无情的报复。吃毕早餐,她准备回市内。那个男人说,你知道行为艺术是怎样的艺术吗?她摇了摇头。那个男人说,我领你来这里,就是叫你来见识行为艺术的,走,跟我去看看。她憎恶地挑了那男人一眼,还在犹豫不决,那男人拽住了她的衣袖。她说,你放手,我去看看。
那个男人将她领到了洗澡间。洗澡间的门后面有一扇活动门和墙体连在一起。那个男人打开活动门,她和那个男人一同走进了门。原来,门后面是地下室。
地下室非常宽敞。那个男人打开了灯,灯光昏黄而幽暗。地下室里有一股陌生的阴沉沉的气味,这气味冰凉而沉重,却如刀片一样锋利,射向了她的身体。她打了个颤,吁了一口气。她一走动,脚下发出的响声十分空旷,很不实在,一种隐隐约约的森严的气氛像好多双眼睛在睁大看着她。靠墙壁的地方有一张床,床架子是铁质的,四条腿和地板浇铸在一起,床上看似有一个人的身体的影印。她抬头一看,墙壁的四周贴满了照片,照片上的半裸的女人表情各异,有的在狂笑,有的一脸阴郁,有的似乎在扭动挣扎,有的是一副舒服坦然的样子,有的表情夸张得泛滥了。她回头一看,一副手铐脚镣就在身后的桌子上,桌子上还有一个带着长镜头的照相机。那个男人笑眯眯的说,这些照片,都是行为艺术表演之后留下的。邵美丽觉得,这些参与行为艺术的女人都比自己年轻,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那个男人说,你也试试行为艺术给你带来的快感?好啊。邵美丽不假思索 ——也许,行为艺术很刺激。于是,她脱了衣服,脱得只剩下了内衣。她戴上了手铐、脚镣。她被铐在了床上。开初,她毫无感觉,表情木然;几分钟过后,她觉得惶恐——手铐、脚镣戴在手上、脚上和目睹着它们放在桌子上的感觉不一样——她有了强烈的表情:美丽的眼睛圆睁着,乌黑的眸子好像在眼眶中奔跑,面部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这时候,那个男人拿起照相机,给她拍了好多张照片。当那个男人给她拍照的时候,她放松了,感觉这只是表演,她刻意笑了笑——因为是表演,她的笑如同木材一样,僵硬而无生机。如果说这就是行为艺术,那么,这艺术太没意思了。她以为,男人放下相机,给她打开手铐脚镣,行为艺术就算完成了。她想的太简单了。那个男人放下相机,这种行为也算艺术?不过,她确实尝到了报复卞盛的快感:卞盛,你算什么东西?离开你我照样快活。那个男人却没有打开她的手铐脚镣。她催促他:你快打开吧,我的身上有点凉。她心里发凉——凉意来自手铐和脚镣,来自冰冷的钢铁。那个男人诡秘地一笑。她说,我下午还要回凤山县,明天去上班。那个男人扫视了她一眼,一句话也没说,随手拿起她脱下来的袜子,给她塞进了嘴里。她挣扎着,身体在有限度的范围内扭动,扭动,扭动。她怎么也挣不脱被铐住的手和脚。那个男人关了灯,决然地上了地下室,把她留在了这里。她发出的声音只停留在喉咙里。睁开眼,闭上眼,都是黑暗的;她心里不见一丝亮光,她脸庞上的两行泪水也是乌黑乌黑的。黑暗仿佛不是失去光亮的结果,黑暗是从她的内心里流出来的,流得满到处都是 ——她被浓稠的黑暗包围着,压迫着。她太恐惧了,她在恐惧中颤栗。行为艺术给她带来的快感,报复卞盛的愉悦,荡然无存。整个世界失聪了,她和她原有的生活失去了联系。她听到的只是黑暗的声音——可怕而寂然。泪水喷涌而出,模糊了她的双眼,黑暗也被泪水浇灌了。她的处境告诉她:不是她报复了某个人,报复了生活,而是生活在无情地、残酷地报复她——是她自己招惹来的。
她只盼望着亮光——哪怕有一束亮光,也会照亮她的恐惧,使她的恐惧减轻一点份量。黑暗阻滞了她的时间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束亮光透进来了——她也弄不清,这一束亮光来自地下室,还是来自她的内心。随之,她听到了声音——她第一次体验到,人生离开了光亮,离开了声音,太可怕了。她太渴望平淡而正常的生活了。不,她不能就这样永远处在黑暗之中,她要奋争。她将塞在嘴里的袜子磨蹭掉了。她带着泪水,长长地,长长地“啊”了一声。
(发表于《厦门文学》2020年第3期)
作家简介:

冯积岐,岐山县凤鸣镇人,1990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作家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五届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1983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散文集《将人生诉说给自己听》《人的证明》《没有留住的》等,小说集《小说三十篇》《我的农民父亲和母亲》,长篇小说《沉默的季节》《大树底下》《敲门》《村子》等。《跌跌爬爬三十年》获1989年陕西省银河纪实文学一等奖,《我的农民父亲和母亲》获1995年陕西省双五文学小说集奖,《人的证明》获陕西省第七届双五散文集奖,《沉默的季节》获九头鸟长篇小说奖,《村子》获第二届柳青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