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说 四 题 文/王宏民

太阳的罪恶
一个冬天的黄昏,一颗纯洁的童心造就了两尊雪人:一个男雪人,一个女雪人。
是夜,借助于天地之灵气,这两个雪人活了。
“好冷哟!”女雪人说,声音优雅而柔和。 ‘
“唉,这个世界如果不冷,就不会有你我了。”男雪人说,声音深沉而亲切。
“那是。”女雪人说,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对方。忽然间,她觉的自己很喜欢他。
“唉,好久都没听见过像你这样悦耳的声音了。”男雪人说,深情地望着对方。
双方的目光正面相遇那一瞬间,两人的心都倏尔震颤了一下。
于是,他俩相爱了。
于是,他俩都互相倾吐了恋人们在花前月下所要讲的那些话。
“你……能否……离我近点儿?我好冷。”后半夜,女雪人犹犹豫豫地说。她话刚落音,两颊就腾的一下变得绯红。
“我……很想那么做,可是……”男雪人喃喃地说,心里非常难过。
至此,他们才意识到:当初他俩尚未形成时,就已被两根木桩牢牢地固定在了同一个世界的两个点上!
至此,他们才刻心铭骨地感受到,在这个世界上两个倾心相爱的人,身在咫尺却永远无法生活在一起是多么的痛苦!
于是,他们都哭了,泪水变成了美丽的冰凌。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用深情的目光凝视着地方。
他们想,既然天公不作美,那就只好永远这样相处下去吧。虽然他们今生无法生活在一起,每天彼此之间能看见对方,不也是一种幸福么?
然而好景不长——翌日,天放晴了,暖洋洋的阳光不仅融化了他们的爱情,就连他们那纯洁无瑕的躯体也被化作一汪积水……

七色兔
天才晓得是怎么回事!
总之,有一天,我忽然心血来潮,买回来了一只小白兔。
本来,我只是像购买工艺品般买回了它,可是万没料到这只鲜活的小精灵,竟给孩子带来了那么多的欢乐!
当他放学回家后一眼望见小白兔时,眼睛一下瞪得又圆又亮,一口气问了一连串的问题,譬如:谁买的?多少钱?公的还是母的?它叫什么名字?你会不会把它杀了吃肉等。
我像小学生回答老师的提问般,一一作了回答。当他得知这只小白兔是专门买回来让他玩时,脸上一下笑成了一朵花。
从此,他跟小白兔成了亲密的朋友。放学回来后,二话不说,书包一扔,就忙着侍弄这位“密友”了。时而喂青菜,时而换清水,时而清理笼子里的脏东西……
眼见得这个以前懒得油瓶倒了也不扶的小懒猫一下子勤快得跟过去判若两人,我和爱人不由得暗暗惊奇。
“唉,将来你对我和你爸那怕只要有对待小白兔那一半耐心,我们都满足了。”我爱人不无感慨地说。
一天,下班回来后我吓了一大跳:原来那只小白兔不见了,一个满身红毛的兔子在屋里乱窜。
当我严肃地责问这是怎么回事时,弄的一手一脸都是红广告颜料的儿子诡谲地眨巴眨眼,得意地告诉我:这是他的杰作,因为他喜欢红兔子。
“瞎胡闹!”我生气地扔下一句话,进了里屋。
过了几天,他又觉的兔子应该是绿颜色的。
于是,红兔子便变成了绿兔子。
一周之后,他又觉的兔子涂成黄颜色似乎更好。
于是,绿兔子又变成了黄兔子。
如此变更数次。凡是他所知道的颜色,他都…试验过了,然而他还是不善罢干休,又开始试制新的颜色……
一个月后,那只小白兔终于经不住他这种强烈的爱,满腹怨气地死去了。
孩子很难过,哭得一天也没吃饭。
大人们也很难过。
大人们感到的难道仅仅是难过么?
鼠 杰
一位农夫住宅的墙基内,坐落着一个历史悠久的老鼠王国。由于这个农夫不堪鼠害,先后养猫两只,最近又购得大批鼠药,故该鼠国之种族面临着亡国灭种的危险。
一日,鼠国元老院召集所有鼠民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会上,元老院院长——一位德高望重时至暮年的饱学之士无比悲愤地说:“臣民们!上帝当初在造物时之所以能将我们作为世间生灵之一,这说明我们跟人类以及其他动物一样,享有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权利,可是那些妄自尊大的人类却一直视我们如天敌,大加杀戮,其手段之残酷,无所不及其极!这难道公平吗?是可忍,孰不可忍!”
言罢,唏嘘不已,涕泗横流。台下的鼠民们亦为之感染,个个义愤填膺,咬牙切齿。
“就拿我们的房东来说吧,他养一只猫对付我们尚嫌不够,又逮来第二只猫。更为可憎的是最近他居然购得大批毒饵,专门诱杀我们中间那些好吃懒做意志不坚定之徒。据有关部门统计,仅两天功夫就毒死我们二十个同胞!长此以往,我大鼠民族岂不面临亡国灭种之危?所以,今天召集大家前来,共商国事,各位有什么救我民族之妙计良策,请直言相告,不必多虑!”
它的话刚落音,台下便炸了锅。献计献策者争先恐后,七嘴八舌。有的说最好趁房东熟睡之时给他耳朵上抹些鱼腥味,让他也尝尝被猫咬是何种滋味,以儆效尤;有的说还是把那些鼠药集中起来置于房东的水缸或饭锅中,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此云云,不一而足。
这些方案尽管都不乏可取之处,但由于多少总有些漏洞,最终难以实施,故均一一被否决。
在此期间,旁边一位壮汉一直一言不发,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看来染上烟瘾不只是人类的悲剧!),默默地听着同类的话。
末了,它狠狠地抽了最后一口烟,又狠狠地扔掉烟蒂,声音洪亮地说道:“父老乡亲们!大家别挖空心思设计那种无法实施的方案了!要想根除后患,我倒有一个绝妙之策:那就是用人类的办法对付人类,或者说用那些企图药杀我们的毒饵毒死那两只随时准备吃我们的猫!"
“这……好办法!好办法!!"众哗然,纷纷拍手称绝。然而这种兴奋很快就冷却了下来——此法好是好,可是怎样才能把毒饵送到猫的肚里呢?有人说。
“对,问题就在这里。”该壮汉神色严峻地说, “所以,为了拯救我大鼠民族,我愿以身相拼,先吃掉毒饵,再让猫吃掉我!”
“啊?!”鼠群中再次涌起骚动的浪潮,鼠民们一齐把无比感动而且无比崇敬的目光投向这位勇士。
“这……”元老院院长感慨之余有点儿犹豫,“你上有老,下有小,再说你妻子又快要分娩了,你看……”
“院长不必多虑!"壮汉豪爽地说,“自古忠孝难两全,舍身取义,杀身成仁,乃男子汉大丈夫之快事,我何乐不为乎?我死后别无牵挂,只求众位乡亲好生照看我的双亲和妻儿,九泉之下我也会感激不尽的!”
它的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于是,鼠民们怀着复杂的心情默许了它的这一壮举。
因其忘我精神所感,另一位青年雄鼠也挺身而出,愿意以同样办法消灭另一只猫。
入夜,鼠民们以最庄严的宗教形式与它俩壮别。它们围着熊熊的篝火,一边拼命地扭动着身躯,一边用鼠语唱着,歌词的大意是:勇士们,放心地去巴,身后的一切自有我们照看!
最后,它俩将壮别酒一饮而尽,对默默送行的同胞拱拱手,猛一转身,箭一般分别冲向洞外那早已侦察好的毒饵。匆匆忙忙吃完毒饵后,又箭一般分头向那两只猫冲去。
片刻,外边传来了一阵揪心裂肺的猫的哀鸣和痛苦至极的翻腾声,渐渐的,这一切归于寂静。
嗣后不久,这位农夫无可奈何地搬了家……

悔
它死了……
我真后悔!
它是由于再次失去自由才忧郁而死的。
唉,当初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去年冬季的一天下午,我无意之中忽然发现窗外站着一只娇小的黄玉鸟,动听地叫着。
肯定是谁家养的,一不小心跑了出来,否则,那么名贵的鸟怎么会在萧杀的冬天流落室外,与寻觅野食吃的麻雀为伍呢?
我这样判断着。
我被这意外的发现搞得激动了起来,痴痴地端详着,一动也不动。
大概由于玻璃反光之缘故吧,它没有发现身在室内的我,仍扬起头婉啭地叫着,无忧无虑。
不知是为好奇心和怜悯心所驱使,还是由于自幼就喜欢小动物的天性所决定,我忽然觉得在这寒冷的冬天它不该像只无家可归的游狗般在外四处流浪。于是,我悄悄出了门,向它身边迂回而去。
本来我只是怀着侥幸的心理,根本没有一定能逮住它的信心,然而,凭借窗子一侧的墙角的掩护,我一伸手居然奇迹般捉住了它!真不可思议! 。
我如获至宝,十分激动地将它带回宿舍。
最初,它大概是惊呆了,战战兢兢,不知所措。后来,当它意识到已再度落人人类手中时,便拼命地挣扎着,凄厉地尖叫着,全没了刚才独自在窗台上引吭高歌的风韵和优雅。
唉,你这小傻瓜!我苦笑着暗暗说道。我是怕你冻饿而死才救你哩,你却把我当作了敌人!真是!一想到这一点,我竟为自己这种恻隐之心深深感动了。
由于我是初来乍到,与前后左右的街坊邻居不熟悉,加之又不知该鸟从何方飞来,所以,要还给失主是不可能的了,于是,我决计将它养起来。
为了充分体现我的爱心,我几经挑选,在鸟市上为它买了一个精致的鸟笼和一对分别盛鸟食和清水的小瓷罐,然后在农贸市场为它称了几斤上好的小米,并辅以一束鲜嫩的青菜。
本来,我以为它一定会为一下子处于优越的环境而高兴得欢叫不停,不料自从进入那个在我看来十分令人满意的鸟笼后,它一直垂头丧气,闷闷不乐,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有时,即使偶尔啼叫几声,也全没有那天在窗台上啼叫的欢快劲儿,所以,与其说是在叫,毋宁说是在哭更准确。
几个月过去了。它不仅精神上一直萎糜不振,连那一身很漂亮的羽毛也日见憔悴起来。
我觉的好委屈——无论是在饮食方面还是在环境卫生方面,我服侍它可真是比对我的独生儿子还精心呀!
哦?莫非是它孑然一身,形只影单,在思念配偶不成?一天,我忽发奇想,特地从鸟市上为它购得雌鸟一只,以成其美事。虽然这种“包办"的婚姻有点封建家长式的粗暴,但凭心而论觉得自己能替它想到这一点就很不错了。
本来,我满以为它会感激我,殊不知这纯属多余的关心并未给它带来丝毫的欢乐。它不仅一如既往地坚持“罢叫”,对新娘子也毫无作丈夫的温情,她一旦靠近它,它就恼怒地用嘴啄,或者烦躁地叫一声避而远之。
它的性格变得愈来愈孤僻,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也每况愈下……
前天,正当我寻思着以什么形式纪念它一年前光临我之寒舍时,它却悄然倒毙在鸟笼中。
一个孤独而忧郁的灵魂终于悄然而去了……
我好难过,怀着沉重的心情厚葬了它。
我真后悔哟!当初,我为什么要把它从自由的天地中捉回它深恶痛绝的鸟笼呢?当我将它关入那精致的鸟笼时,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当初它为了能从这个漂亮的牢笼中挣脱出来付出了多大的努力?笼子漂亮有什么意义?对于囚徒来说,既使用金子铸就的监狱也毕竟是监狱呀!当初,我还为自己有这种爱心而自豪过,然而正是这种所谓的爱心断送了它!对于一个以酷爱自由为其天性的生灵来说,还有什么比剥夺了他的自由——不管是以什么为借口——更残酷的事么?如今,它已离我而去,我即使明白了这一点,又于事何补呢?
唉,我真后悔哟……
(原载 《延河》杂志)
作者简介:

王宏民,男,汉族,1953年生,陕西洛南人。1982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先后供职于商洛地区群众艺术馆、省文化文物厅、省群众艺术馆《百花》杂志社,1987年5月调入陕西电视台,先后在台电视剧部、《电视剧》杂志社、台文艺部任编辑、编导,2013年由台总编室退休,退休前为主任编辑,国家二级编剧。多年来在省内外文学、影视、音乐刊物发表小说、散文、诗歌、影视剧本、喜剧小品、戏曲小品、歌词、歌曲等形式的作品三百余万字,在央视和陕台等地方台播出电视剧、电视专题片以及喜剧小品、歌曲多部,多次荣获广电部星光奖、国家电视学会奖、文化部金狮奖、文华奖等国家级奖项。退休后,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大型系列电视专题片《非遗之光》的策划、创作和摄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