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件难以忘却的往事 (散文)
文/ 王宏民
如果说人们儿时那纷杂的往事犹如珍珠和泥沙并存的海滩,那么,漫长的岁月便是一张筛子。随着时光的流逝,该筛去的已尽然筛去,该留下的则永远留了下来。在我心灵的深处,就一直保留着一颗筛选下来的“珍珠”——
这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满打满算才十二岁。由于身为教师的父亲当时在数十里外的一所小学执教,很少回家,于是,给家里担煤、挑水的担子便过早地压在了我柔弱的肩膀上。
当时正值困难时期.半饥半饱的生活使我长得十分赢弱。因此,每当我到七八里外的煤矿上硬挣着挑起三十斤煤往回走时,总是头重脚轻,跌跌撞撞,让人好不担心。
我家住在县城东北角的塬上,站在我家门口,就可俯瞰小半个县城。通向塬上的那条漫长的坡路,是我归途中的最后一段路,也是最令我生畏的一段路——因为每次行至坡下时,一路的劳累已使我又渴又饿,两腿发软,而肩头的担子此刻也仿佛比先前重了好多倍。
为了积攒身上最后那些力气,使我能“胜利”登上这最后的“高地”,每次我都要坐在坡跟的路边歇上大半天。然而,令人沮丧的是并非每次都奏效。有时随着饥饿感的加剧,身上会越歇越乏。每当这时,我就会感到一种被困在绝境之中时的悲哀。望着那高高的塬头和塬上我家那遥遥在望的房子,我直想哭。
这一天吃晌午饭时分,我又被困在了坡下。
当时,我已精疲力尽,浑身象散了架。我一边揉着肿疼的肩头,一边幻想着过路行人中哪位年轻力壮的人会帮我把煤捎到坡顶。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我——艰难的生活已使人多了几分麻木,少了几分同情。
正当我满腹焦虑地望着那两笼煤犯愁耐,一个头戴呢帽、身着黑呢子制服的人款款地走了过来。他戴着一幅瓶底般的近视镜,斜挎着一只黄色的挎包,脚上那双略显笨拙的黑皮鞋上落了厚厚一层尘土。
只看了一眼我便认出了他——他是我家所在大队和我们学校的领导机关——城关公社的书记,姓曹。在全公社召开的数干人大会上,我曾聆听过他的讲话。看见他一边走一也打量着我,我忙低下了头,心中充满了敬畏。
“小伙子,多大啦?”他在我面前停了下来.用长者的语气笑眯眯地问道。
“十二岁”。我腼腆地回答道,甚是拘束。
“十二岁?!十二岁就能担煤?!”他惊讶地望着我。紧接着他又很和蔼地问了一些诸如上几年级了,家住哪儿之类的问题。我郭如实地一一禀来,并给他指了指我家那影影绰绰可看得见的房子。
最后,当他很豪爽地说道要帮我将煤捎上坡顶时,我一时不知所措——虽然我一直在期盼着哪位同路人能帮我将煤捎一段路,但压根没奢望他会帮这个忙——我这个农家小孩怎敢让这位连我们校长都属他管的领导替我担煤呢?
尽管我反复真诚地推让,他还是不容分说地抢过了我手中的扁担。当时我好感动——不仅仅因为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向我慷慨地伸出了援助之手,而且因为他是我当时在这个世界上新接触到的最大的“官”!
由于我的担钩对于他来说有点儿短,加之是在上坡.他无法像在平路上那样甩开胳膊疾步而行,因此,显得很吃力。从后面望去,在从后面望去,不像是在担,而像在扛着一根直挺挺的木椽。才上到半坡,他已累得气喘吁吁,头上直冒热气。望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我两眼阵阵发潮。
好不容易才上到了坡顶。在分路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放下了煤担,卸下眼镜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嘱咐我不要着急,消停朝回走。我点点头,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感激和崇敬。分手后我没有立即朝家走,而是托着扁担,默默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那远处的土梁后……

二十多年后,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我们地区的一个文化单位。当我前去地区人事局报到时,意外地发现当年曾帮我担煤的曹书记正坐在一间宽敞明亮、门楣上挂着“副局长”牌子的办公室批阅文件。二十多年后的邂逅使我又意外又激动。但是,为了避嫌,我当时没跟他招呼。办完所有手续,我沿着过道正朝外走时,看见他迎面走了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鼓足勇气迎上前,欠欠身子,恭恭敬敬地说道:“您好,曹局长。”
也许我的举动有些突兀,曹局长愣了一下,不无困惑地望着我:“你是……”
“我是洛南人。”我腼腆地说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噢!那咱俩还是乡党!”曹局长大概看到了我的拘谨,豪爽地说道。
“不光是乡党,”我认真地说道,“二十多年前您还有恩于我。”
“哦?”曹局长微微一惊,目光直直地打量着我。
于是,我简略地把当年他帮我担煤的这件事陈述一遍。听完我的话,他十分惊讶。
“你……你直到现在还能记得?!”他两眼透过那瓶底般的眼镜诧异地打量着我。
“怎么会忘呢?”我十分认真地说,“这件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忘的!”
他的嘴动了动,欲言又止。透过镜片我看见他的两眼湿润了。片刻。他又半信半疑地问道:“你该不会把人认错了吧?”
“绝对不会!”我十分肯定地说,道出了他当时的职务和模样。
他再没否认,动情地望着我,那张比当年苍老了许多的脸上充满了感慨……
我临走时,他一直把我送到大门口,热情地握着我的手,真诚地说道:“你一个人在这儿工作,下了班也没处去,以后有时间,常来玩噢!”
我握着他那温暖的手说:“谢谢,有时间我一定来!”
我已经快走出行署的大门了,发现他还站在大楼的入口处,久久地目送着我,似乎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这些年我一直在猜测: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我慌忙向他挥挥手,转过身疾步而去。
尽管我后来再没找过他一次,而且两年后我调到了省上的一家新闻单位,但这些年心里从来没忘过他……
如今,随着时间的推移.儿时的许多往事都烟消云散,但当初我在心中为他树立的那块纪念碑却依然牢固地矗立着。上个月听地区来的一位朋友讲,曹局长已退休好几年了,门前甚是冷清。闻之,甚是感慨。我想,哪次若去地区出差,我一定抽空专程去看看他。是的,一定!……
作者简介

王宏民,男,汉族,1953年生,陕西洛南人。1982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先后供职于商洛地区群众艺术馆、省文化文物厅、省群众艺术馆《百花》杂志社,1987年5月调入陕西电视台,先后在台电视剧部、《电视剧》杂志社、台文艺部任编辑、编导,2013年由台总编室退休,退休前为主任编辑,国家二级编剧。多年来在省内外文学、影视、音乐刊物发表小说、散文、诗歌、影视剧本、喜剧小品、戏曲小品、歌词、歌曲等形式的作品三百余万字,在央视和陕台等地方台播出电视剧、电视专题片以及喜剧小品、歌曲多部,多次荣获广电部星光奖、国家电视学会奖、文化部金狮奖、文华奖等国家级奖项。退休后,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大型系列电视专题片《非遗之光》的策划、创作和摄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