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美散文欣赏：两瓶钢笔水的高度
文/时振明
父亲一冬用完了两瓶钢笔水。
一瓶钢笔水并不多，但如果灌在钢笔里，一管一管地灌，一个字一个字地去写，我一年的时间也用不了一瓶。
可是我的父亲一冬天就用了两瓶钢笔水，这要写多少字啊！这个数字是无法统计的。每次我回到家里，看到父亲在那里不是读书就是写字，从天明写到天黑。有时候我想：父亲怎么有那么大的毅力？写字看着不累，其实也是一种功夫活。我不敢长时间写字，因为写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我的手就会疼，特别是在写硬笔书法的时候，疼的就更厉害。我问父亲写字疼不疼，父亲说不疼。
父亲的那双手，是一双磨出老茧的厚厚的大手，是一双承载着全家人生活重担的大手。父亲曾是一名铁路巡道工，年轻的时候整天在铁轨上巡道，风里来雨里去，四班倒，很少有休息日。印象中，父亲走在铁路上，扛着一个大铁锤子，背着一个褪了色的黄皮兜子，里面装着很沉的东西，里面有响墩、红旗、道钉，还有一大堆螺丝和一个铁圆盘。父亲的一件衣服（工作装）兜里我翻过了无数次，每翻一次手上都摸得黑油油的，要洗半天，心想下一次再也不翻了，可是过几天又耐不住好奇心又会翻出来，挨个看。父亲说响墩是防止事故，阻止火车停车的信号，我真想打开看一看是什么样子，可父亲说那是一个重要的东西，千万不能动。父亲黄兜子里有几面红旗、绿旗和黄旗，我有时候也拿出来比划比划，象列车长那样，比划完以后又赶紧收起来。
父亲那双手啊，抡起铁锤在铁轨上砸道钉，“哐哐！”，砸的震天响，手上磨出了血泡，化成了老茧，父亲下了班还要种地，刨地背垅，上山砍柴，父亲手上的满是老茧，脱了一层会长出新的一层。
看到我们在学习，父亲就嘱咐我们一定要好好学习。父亲有时候拿起我们的字典，就说：“你们字典里面的拼音我不认识，我只认识老拼音”。老拼音是什么样子？我让父亲告诉我。父亲指指字典后面的拼音说，这就是老拼音。我一看，就像日文字母一样，曲里拐弯，我不认识。
父亲有时候拿起字典在那里查字典看一看，自己在那里拼起来，乌鸦哇丫，我有点听不懂，听父亲讲，他从没有上过学，所有字都是靠自学的，年轻的时候也没有看到父亲读多少书、写多少字。
父亲是一名党员，由于工作踏实努力，经常在单位发言，评为先进，去参加表彰大会，父亲要写发言稿。父亲写发言稿的那些天晚上，在灯下苦思冥想，绞尽脑汁，除此之外，那个时候父亲哪有时间学习呀，上班就是繁重的工作，下班就是繁重的田地，要养活七口人呢，还要供我们姊妹五个上学，父亲那个时候开工资也只有六十六元钱。
父亲退休后，按理说父亲可以喘口气了，没想到父亲在乡下种着菜园子，到了一定的时候就把绿色的蔬菜送给我们吃。每到秋天，都会成车运来像山一样的白菜土豆萝卜胡萝卜，够我们吃一个冬天的，有时候吃不了还会坏。
父亲常常对我们说：“吃吧，吃吧，这些菜多吃些好，都是自己种的，没打农药，没有污染，只会越吃越健康，越吃越有营养。”
冬天的绝大部分时间，父亲几乎没有事情做，在屋里待的时间多些。有一天，父亲说：“你们能不能给我弄点纸我想写字？”我们一听，就说“那还不好办？” 我们兄弟中，有的赶紧买来了笔记本，有的买来了稿纸，有的拿着唐诗宋词。父亲一看说：“我先背古诗吧。”
父亲背的第一首古诗就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记得父亲当时说过，唉！这首诗小时候还会背呢，现在都忘了，几十年不背的东西都忘了。父亲又补充道：“怪不得俗话说，三年不用工，荒了老秀才”。
从那以后，我们也常常看见父亲开始写字。其实，我父亲那时已经是70多岁的老人了，能背多少诗，又能写多少字呢。我们心想，只要父亲有事干不寂寞，退休生活就不空虚，管他学多学少呢，只要他喜欢，干啥都行。
没有想到父亲一背古诗，就好像小鱼游到了大海，就像小鸟飞上了蓝天，是学在其中，也乐在其中，是一学就不可收拾。天天背古诗，天天写字，背了一首又一首，像一个特别用功的小学生，其实父亲那么大岁数了，背完一首古诗很快就会忘了，父亲背了20首古诗以后，再背时候就忘了怎么办呢，父亲想出来了一个办法那就是不断地复习，父亲背古诗，今天背会了，晚上再进行重复，第二天再重复，一天有的时候重复背四五遍。就这样，父亲竟然背了几十首古诗呢。。
有一次，我看到父亲在背古诗，下午阳光已经在屋里切出了一个影子，父亲在阴影里坐椅子上，两手扶椅子，一会儿低着头，一会抬着头。有时把手拿到了前面手，右手的几个手指这样捏着，还不停的动着，我们知道那是父亲在背古诗。有的时候会背出声来，有的时候是默默地背，有的时候只是嘴动，没有声音，有的时候就是默默地坐着，一坐就是一个小时，过后又谈笑风生地说起来，那是父亲把学过的古诗都背了一遍很高兴呢。
父亲年纪大了，眼睛花了，看书上的字，字太小了。一天，母亲在市场上买了一个放大镜，父亲拿过来一看，通过放大镜看得很清楚。从那以后，父亲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后来父亲干脆就把老花镜摘了，每天就拿着这个放大镜在书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寻找着，挪移着。父亲寻找每一个字，极像是在寻宝。有时候，书上的文字太小，父亲就把一首诗一首诗抄到本子上，这样看起来就非常清楚，就不用戴花镜也不用拿放大镜就能看清楚了，父亲总结出抄古诗是一个好办法，既可以练练字，还可以巩固古诗，乍一看父亲的字工工整整，有棱有角特别有特点，外人看感觉就像个老书法家写，其实父亲一天都没上过学，只是自己自学，自己用功练的。
每当看到父亲那种认真劲儿，我对父亲说，如果现在让你去参加高考，你考上重点大学没有一点问题。母亲在旁边补充说，你这句话说的不假呀。
春天到了，父亲都会回到乡下种地，种菜园子。这时候父亲的心思就不在学习上，而都在种菜种地上了。地里的活忙完了，父亲也会偶尔到城市里和我们一起生活几天，这个时候也是父亲学习的最好时机。就这样，不知多少年过去了，父亲学习成了习惯，成了我们家一道寻常景观。
到现在为止，父亲已经背了唐诗300首。今年冬天，父亲又背了50首唐诗。前两天见到父亲，他说又能背了四、五十首古诗了。加起来，父亲能被400首古诗。400首，能是一个小数字吗？看到父亲那种乐观学习健康的神态，我们由衷地敬佩老父亲。
这一次回到家里，父亲让我买两瓶钢笔水，我听了以后感到惊诧，我说这个冬天不是给你准备两瓶钢笔水的吗？父亲说都快用完了。啊！父亲写了多少字啊，不知道，只看见父亲写了十几个大大的日记本，还在很厚的一摞白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我的父亲——一个没有上过学，一个曾经不认识字的人，到现在能背400多首古诗，能认识六七千字。这对于一个近八十岁的老人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现在，每当面对父亲一个冬天能用完两瓶墨水的事实，我心里有的就是佩服，佩服父亲刻苦的精神！
啊，父亲，你既是我是做人的榜样，也是我学习的榜样。面对父亲，我经常感到惭愧。惭愧当中，又有了向前的勇气。
父亲的那两瓶钢笔水，在我心中又会矗立成山的高度……
作者简介：时振明，绥芬河市时振明文化辅导学校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绥芬河市作家协会理事。毕业于哈尔滨师范大学，中共党员，曾任工人、电视台记者，报社记者、教师等职务。创作的诗歌散文多次在全国省市大赛获奖。培养的学生，获四届中考状元，一届高考状元、8名作家，其中最小作家张露12岁写2万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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