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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茫的医生——啄木鸟
作者:许茂生
麻雀、家燕、喜鹊、乌鸦,估摸大伙能常常见到,不会感觉有什么稀奇吧,便是与人疏远的老鹰、猫头鹰,咱也偶尔看见,也不见得有什么神秘,而对啄木鸟,大家未必了解多少,至少我对它是不够熟稔的,虽然偶尔见到,也大多是远远地看见它们在高高的树干上忙碌,伴随着哒哒哒、砰砰砰、咚咚咚的声响。也许啄木鸟的亚种很多吧,我所见到的啄木鸟似乎也算是彩色的、杂色的,它的身体的基调大概呈灰色,而许多部位斑驳着红色、黄色,可谓斑斓。在我的心目中和记忆里,它应该属于短小精悍的“五短身材”,天生没有尾巴一样,身形很不协调,身材不能说流畅优美,仿佛先天就缺乏平衡性和稳定性似的。
小时候,听奶奶讲过啄木鸟的传说,不很在心记忆,大概跟老牛的传说弄混了,我就一块堆儿给大伙抖落出来。故事有两个片段,主人公就是啄木鸟和老黄牛中的一位。一个故事说,我们的主角原本是天上仙班中的要员,老天爷派它去人间查访旱涝情况,命他得到确信回报天庭,以备老天爷给予人间相应的、合宜的关照。这使者欣然领命,兴头地降落人间,经过一气打听,获悉地面尚数洽润,只是少点和风,老百姓说老天爷最好能赐予人间“三分雨,七分风”。得到确信,咱们的主角即刻飞升复命去了。无奈,咱们这大使脑子不好使,记性尤其差,回天的途中不断念叨,“三分雨,七分风”“三分雨,七分风”……念诵着念诵着就糊涂了,是“三分雨,七分风”还是“七分雨,三分风”呢?竟然越想越迷糊,真的就颠倒了过来。拜见老天爷,这老人家也不敢说自己弄混了,干脆而肯定地汇报,人间需要“七分雨,三分风”。老天爷高兴,自然给予这大神颁赏,立刻安排风伯雨师遵照诉求施行。凡间本来勉强算是风调雨顺,不成想暴雨突然袭来,庄稼成灾,牲畜飘没,人们气恼,当然大骂老天爷倒行逆施坑害小民。老天爷哪里知道这些,还沾沾自喜,以为功莫大焉,以为百姓必然歌功颂德不已,美滋滋地派神仙去民间“体察民情、刺探反应”。神仙回奏,人间对老天爷怨声载道、骂声一片,就因为老天爷故意使坏,把“三分雨,七分风”改成“七分雨,三分风”,戕害生灵、蹂躏下民……这一下可了不得了,天威震怒,天帝立刻将我们的主角贬到凡间,化作鸟儿为树木治病。(主角若是老牛,故事里说,它还实实在在挨了天帝一脚,把门牙都踢掉了,并让它再不能发言多话,老老实实为百姓出力赎罪,直到力尽刀尖死为止。)
另外一个事也是传话、忘事惹的祸,说天帝不忍人们劳碌奔命,想人们安逸悠闲一些,就命主角去人间传达口谕,让人们从此每天“一吃饭,三打扮”,好好享受生活的乐趣。嗨嗨,不出您所料,咱们的主角给弄混了,传错了,把圣旨传达成“一打扮,三吃饭”,搞得人们每天为填饱肚子忙碌,哪有工夫消停地臭美打扮呢,自然引发凡间的咒骂。结果可想而知,主角当然是发配人间受苦。这位信使的原型倘或是啄木鸟,它自然应该为生计为觅食而奔忙,还得顺带着给世间搞无偿服务。
以上的说道不过是翻老话,没什么大意思,小孩玩意而已。然而,近来我颇见识了这啄木鸟的不凡。招引我注意它的缘故就在这哒哒哒、砰砰砰、咚咚咚的响动上。初冬的一个清晨,我引领小犬出来散步,朦胧的晨曦和雾霭中不辨幽明,整个小区阒然无声,忽然,隐隐约约一阵敲击声传来,咚咚,咚咚咚……我不禁茫然四顾,却终未有所发现,我疑惑,却也不怎么关心——这一大早,谁这么缺乏……谁这么无视……转了一周,就要进楼道了,又一阵更宏大的响声发起,连同楼宇间的回声,简直可谓山响。我索性返身出来,要弄个究竟——太不像话了,这不是打扰居民休息吗?
雾气散去一些,我仰视楼体:高楼的立面上似乎攀附着一个什么东西,黑黢黢的一个点。我凝视它,以分辨到底是什么啊物在作祟。动了,是动了,它左右跃动了,随即,清脆的、响亮的哒哒声发出来,就像是人们那锤子击打楼面,好嘛,动作真给力,声音真要命。对,是啄木鸟,是这位树木的医生,哈哈,这么早就开始手术了,啊,把这高楼大厦做病号了。送回小狗,我再次出来,专门观察这辛勤的家伙。天亮了很多,我看清了附着在楼面偶尔跳跃的秃尾巴小鸟,也看见了十几层楼外侧的一个孔洞——那应该是它的功劳吧。就这样,几乎每天早晨我都能与之遥遥邂逅,欣赏它模糊而轻灵的姿容,体察它执着而不懈的劳作,聆听它制造的声响,渐渐地,我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把它的把戏当成遛狗时解闷的消遣。缘此,我对啄木鸟有了更多的认识,除了折服于它那尖利有力的指爪,更惊讶于它的三个“强硬”——强硬的喙、强硬的项、强硬的尾羽。鸟喙大都是强有力的,从猛禽到小鸟,莫不如是,不必大惊小怪。而鸟的颈项却千奇百怪千差万别,有舒长的,有修长的,有粗短的,有短缩的,有的简直就无所谓脖颈,不信你看看猫头鹰。这些样法的脖子,应该各具其妙吧——引吭高歌,梳理羽毛,同类争斗,挺身四顾,搏击蛇蝎,捕捉鱼虾……可是要说到“硬正”,估计要数啄木鸟了。啄木鸟倾其全力凿击树干树皮,若非结实有力的脖颈子是断断不能的。而至于鸟的尾巴,在我看来,无分什么样法,鸟尾不过是彰显美艳、吸引异性、助力飞翔、保持平衡……但能够像啄木鸟这样拿尾巴作为强力支撑来实施暴力的,我见到的仅此一例。看吧,我们的神武的小精灵就直立在陡直的墙壁上,利爪深深嵌入墙面的缝隙和凸起间,尾巴像一根“戗干”斜撑在下,头部外倾,整个身体仿佛紧紧依附楼面的“雕塑”。伴随着哒哒声,它的脑袋机械地、快速地前后猛烈摆动,真的堪比精准有力的机械,简直就是摆脱了电力的电动锤子。
唉!我那可爱的、无知无畏的精怪,你可曾有所收获没有?你可曾尝到了甜头?你可曾大快朵颐?你可曾喂饱了嗷嗷待哺的小鸟?如果没有,请你赶紧改弦更张吧,果断放弃吧,不要无休止地做无用功了。是的,我不得不佩服你的“嘴硬”“脖子硬”,可是你就不怕因此罹患脑震荡和颈椎病么?难道你要做动物界的“强项令”么?呵呵,就在我替古人担忧之际,终于有人不堪其扰了,而对于不分早晚发出的声响,我的这些高邻压根不知道是啄木鸟捣的鬼,以为是有人故意使坏,就向物业管理公司投诉抗议兴师问罪了。那天,听到物业管理人员在和好几位业主交流,业主纷纷向物业人员诉说邻居——楼上或楼下的住户“太不道德,太缺乏起码的自律”,居然一大早、天刚麻麻亮就制造巨大的声响,吵得人无法休息,其行为应当批判,其举动必须制止,其情可惩,其心可诛……说出的话当然不好听,这些人早已“是可忍孰不可忍”了。听说有人竟然如此不顾体统,不守规矩,无视功德,无视大众,物业人员自然表示愤恨和谴责,不敢轻慢,不敢坐视。可当物业经理根问起来到底是谁这么恣意妄为时,这几位先生女士却不能指明。
听到这里,我赶紧出面澄清,简单交代了“罪犯作案”情况,而这一干人,包括物业管理人员居然将信将疑,我只好诚邀他们次日一早闻声出来观摩欣赏。事情真相大白于众,罪魁祸首被曝光,然而麻烦事才刚刚开始——怎样才能惩前毖后,如何才能排除干扰呢,让人们大费脑筋、大费周章——这些家伙毕竟属于保护动物,毕竟不能灭之而后快,何况也绝不可能赶尽杀绝的。就在物业怪招频出,悬挂彩旗彩带,安装彩灯风筝之际,轰赶驱离的效果还未显现,倒是发现了更大的、更想象不到的乱子——楼体外墙的保温层有很大一片内部掏空,就是啄木鸟从孔洞钻入然后肆行掘进造成的,而墙体外皮也出现了裂缝,必须及时补救和修复了。好惊人、好壮观啊!工人们乘坐从十八层楼顶吊下来的铁笼子,剥离拆下外墙表皮,里边的保温层简直成了土行孙蹿行的“地下迷宫”,“地道”深远而且曲折贯通,保温板早就面目全非,不成样子了。人们咒骂这些强势的、恼人的家伙,对于它们的绝技无法控制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我想,与其如此这般大动干戈收效甚微且浪费人力财力,莫若给小区所有的楼面都“美化”出特色来——在楼体外面装饰镶嵌雄鹰的图案,只要逼真,只要栩栩如生,应该能够让啄木鸟敬而远之甚至避之唯恐不及吧,而咱的小区也可以从此增加一道风景,也由此产生一点特色。
咱们姑且不论如何“整治”这班飞贼,也不必越俎代庖替人家的保温层担忧,还是专注啄木鸟本身的思想和行为吧。要说,给楼体造成了破坏,给人们带来麻烦,委实算不得美事,啄木鸟固然难辞其咎。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有情可原,啄木鸟并没有害人的居心,充其量算是无心之过,应该还有点好心做坏事的意味吧。
其实,我们大可扪心自问,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人和动物生存的需求是一样的,为贪口腹之欲,人们对动物动辄食肉寝皮,是专门存心要杀戮动物的,在这一点上看,动物给我们造成的些微危害又算得了什么?啄木鸟的食物来源理所应当是树木,这是人们的常识,也是其得名的由来,北方人称啄木鸟也作“崩树虫”,足见其对于树木对于虫子的依赖。那它咋的就开始对楼体墙面感兴趣了呢?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保温层类似空心的结构,能发出类似空心的回响。教科书上曾说,啄木鸟是森林卫士,是树木的医生,可它的问诊技术和手段实在是落后而单一,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西医更是检查仪器和方法无穷,而咱们的啄木鸟只会叩问,只会凭声音判别内部虚实从而判定是否有虫虫,是否可以将空洞改建成巢穴。生病的、寄居了虫虫的树干是空洞的,啄木鸟能有幸侦查得知虫虫的居所几乎完全凭借空洞的回声,当它用坚硬的喙去啄墙壁而感知到空洞时,它当然以为这里就潜伏着美食了,能不竭尽全力,能轻易舍弃?不见虫子他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从这一点看来,我们可敬可爱的啄木鸟其实是上当了,是被人造的假象和人为的现象迷糊欺骗了,它们不但徒劳无功,不但客观上破坏了建筑,还可能要因此而挨饿,对于那些“一条道走到黑”的,“一棵树上吊死”的一根筋,弄不好会饿死的吧,因为墙壁能产生回声,却绝对没有压饥果腹的餐饭的,有的除了钢筋水泥就是化学材料了。不过,啄木鸟在这里至少能获得一个意想不到的倍极宽敞的新居,可以营造一个四通八达温暖舒适的安乐窝,这也算是对它持之以恒辛苦劳作的回报吧。
你可能要问了,啄木鸟咋不去给大树做手术获得应有的报酬呢?原因可能是因为它的“病号”少,寄生虫难觅。对于一个经历了三年大变样的小城,数年之间彻底翻天覆地,大树老树病树几乎被砍伐殆尽,便是尚有挺立的或者苟延残喘的,也大都为人们所保护,给予精心呵护,给予全心治疗,给予认真修剪,哪里会有虫子。而新树小树正在茁壮成长,一样接受者来自园丁的照看管护,虫子根本无从寄生和繁殖。这些年,人们更加在意保护环境、关注自然、爱护鸟雀,好多爱心人士和慈善组织专门为饥饿的鸟雀投喂饲料,野鸟也迎来了好时候。
不过,这是对那些大众化的杂食鸟类而言的,对于饮食个别的啄木鸟来说,它们丝毫不会获得周济和施与的——它们不吃嗟来之食,只吃自己辛劳付出得来的回馈,它们不至于落到地面去啄食现成的。所以,啄木鸟之所以青睐楼体墙面,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是偶尔一次的重大发现大喜过望之后的无奈举动。
是啊,我们有时候会憎恶动物,包括我们饲养的阿猫阿狗等宠物,因为它们给我们造成了损失或者伤害,当然也会厌烦牛马,因为它们不服从我们的驾驭,还会憎恨公鸡母鸡,因为它们的便便着实肮脏污臭,可能还会厌恶鸟雀,因为它们分享了我们的粮食蔬菜水果,甚而我们还会仇恨诸如蜜蜂、苍蝇、蚊子,迁怒蝎子、蜈蚣和蛇,还会怨怼野猪野兔狍子,原因当然说不完。然而,我们在享用它们的血肉乃至全身的时候,我们却并不愧疚,并不赧颜,觉得理直气壮理所应当无可厚非,秉持的道理就是“天生万物为人吃”,直到把许多动物朋友吃的断种灭绝,转而吃那些人造的、半人造的“肉食”。
地球是我们的家园,我们虽然爱护动物,却绝不可能容忍它们充当地球的主宰,但我们确实需要它们,它们的行动客观上给我们造成妨害乃至伤害,那是它们的本能;而唯我独尊的人类当然可以山珍野味地饫甘餍肥,只是,我们在锦衣玉食地享受生活的时候,不要忘了,我们需要伙伴和朋友,说得透彻些,我们需要懒以生存的衣食父母——要不,我们可怎么食肉寝皮呢?
作者简介:许茂生,男,笔名遁魔、洗耳翁等。河北省涿鹿县人。县文化局工作。已出版多本作品集。张家口京畿民间文化研究会理事。涿鹿民俗文化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涿鹿收藏家协会理事。涿鹿秧歌角研究会理事。热心于推广和研究本土文化。文笔优雅细腻。非凡中国艺术社团特邀嘉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