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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揍的日子(小说)
作者/马宝峰
人这一辈子,或许从生下来就是来挨揍的。
小时候,与伙伴打架,揍;偷拿人家东西,揍;和长辈硬个眼,揍;出去撒野,回家迟了,揍;没听家里的话,揍……这次第,怎一个“揍”字表得!挨揍是很寻常的,一巴掌下去,脸蛋子火辣辣的,红扑扑的,像高高撅起的猴子屁股,在阳光下还闪着点泪花的亮光;鸡毛掸子要是上来,“嗖嗖”的几声,屁股上便像刚刚耕过的地,立马隆起几道硬邦邦的小梁,刚刚破了点油皮,疼的不敢碰裤子,就更不用说坐下了。这揍挨的,是皮肉上的疼痛,是心灵上的畏惧,是伙伴们的嘲笑,更是日后的小心谨慎!反正,我觉得挨揍不是什么好事,还是少挨揍好。
一.看别人挨揍真好!
上小学了,违反纪律或不完成作业,被老师训斥是常有的。老师骂的很凶,有时也揍我们,不过我觉得没我爹揍的疼。被老师批评了,揍了,回家自然是不敢说。要是说了,还得被家里揍一顿,并且比老师揍的还疼。
人,天生的趋利避害的本性,无论是回家还是在同学中,大家自然是不说自己受了批评或挨了老师的揍,却总喜欢幸灾乐祸地谈论别人被老师怎样怎样的批评或怎样怎样的揍,并且加上自己想当然的一些道具、动作、语言,手舞足蹈、添油加醋的说给别人听,就好像在说:“你看看谁谁学习多差,谁谁多不遵守纪律,我没受批评,没挨揍,我比他多优秀!”时间长了,我自然也热衷此道,自己的丑事回家绝口不提,却大肆讲述别人被老师批评和狠揍的事,虚构的成分有时甚至超过事实本身。借以从讲述别人的丑事中得到父母的表扬,并乐此不疲。
一个下午,我和同桌小二都被张老师叫到了办公室。小二错了道计算题,张老师把作业本往小二跟前一扔,瞪起两颗快要掉出来的眼珠,煽动着硬茬茬的两撇胡子,用两根手指敲着小二的脑袋吼:“瞎了,咋算的呢?脑袋让驴踢了?”我心里暗暗发笑:“张老师,你用手指敲小二的脑袋,却说小二的脑袋让驴踢了,你是真傻还是气糊涂了?”但却只能一本正经的绷着脸,把脸逼得又红又涨,不敢笑出来。要让张老师知道我心里笑他傻,我可就该皮肉吃苦了。 “咔、咔……”的几声脆响,打断了我思绪,让我的心情又重新紧张起来。小二白嫩的胖手在与板擦的几次亲密接触后,变的更胖了,并且是“白里透红,与众不同”。
每一次“咔、咔……”的脆响声中都夹杂着张老师“长不长记性?”的怒吼和小二带着哭腔和眼泪的求饶,“下次我一定细心,一定细心,我保证!” 站在一旁的我,刚才心里的好笑全没了:“我也错了一道计算题,估计……,小二平时成绩可不错,深受张老师的喜欢,课上经常被张老师提问,在数学课上也是出足了风头的主。”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更害怕了,“小二那么受老师喜欢,都挨了那么多板擦,我今天算是……”我怯怯的低着头,不敢去看张老师,更不忍心去看小二,只能在恐慌中默默的等待着命运的到来。 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虽然没有怒吼,但张老师那两颗眼珠和高亢的声音,还是让我瑟瑟发抖:“看看,说了多少次的计算顺序,就是不看,以后记住!”然后“咔”的一声清脆,板擦落在了我的手上,就一下,也不是很疼。我也不知道是我当时被吓蒙了,还是真的不怎么疼。或许是觉得自己比小二少挨了五、六板擦,自己真的比小二优秀了许多,自己又有了在同学和父母面前炫耀的资本,有了幸灾乐祸的资本,早已忘记了自己的那一板擦。
回到教室,小二灰溜溜的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端端正正的去改自己的那道计算题。而我,却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那道错题,在我心中,我比小二少挨的那五、六板擦才是最重要的。面对围拢过来的同学,我自然是如法炮制,添油加醋的大说一顿,把小二挨了五、六板擦说成二十多下,把老师拿的板擦也给换成了长长的竹制教鞭,我觉得那样更有力。自己还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表演各种夸张的动作。对自己挨的那一板擦却是轻轻带过。听着我的神吹海侃,同学们倾听的、微笑的、点头的、侧目的、唏嘘的、赞叹的,就好像每个人都少挨了 揍,每个人都已经比小二优秀了一样,个个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羡慕得六魂无主。
二.我真的好想挨揍!
我在学校过完了瘾还不甘心,回家后自然是和父母在胡吹一顿,希望像原来一样能在爹娘这儿再次得到表扬,满足自己心中的那点虚荣。可这次,我却没有得到他们的表扬。父亲一只脚耷拉在地上,一只脚踩在炕沿上,摇了摇脑袋:“揍挨少了,看来你是没多大希望了,念完小学,去乡中混上三年,回来跟我种地!” 我和母亲都是一脸茫然,母亲不服气的问:“咋啦,揍挨少了还不是好事,多挨揍才是好事呀?” 父亲依然一只脚踩在炕沿上,点了一支“官厅”烟,吸了一口,慢吞吞地说:“你们班里做错题时谁挨揍最多?”我正想说班里的几个最差的,可又觉得好像不是,他们几个是经常被批评,可是因为做错题被揍好像没有,甚至骂也没有,只要能把作业完成老师就该表扬了。“好像是班里的前几名,国华、小平、冬子几个吧,还有就是小二!”我想了下说。父亲掐着烟卷,点了点头说:“这就对了,前几个都是以后考大堡中学(当时的国办重点中学)有希望的,揍他们,他们才能更努力更用心。小二跟他们几个比,成绩差了点,可人家是你们老师的亲侄子,揍自然是少挨不了。你看不见的时候,或许比国华他们几个挨的揍还多。像你这样没多大希望的,才没揍挨。今天能挨一板擦,也算老师管你了。什么时候你和国华他们几个挨揍一样多了,你考大堡中学也就有希望了!”对父亲的话我也不是很明白,只是隐隐约约的觉得,做错题了,多挨揍反而成了好事。
这话,一下子把我对揍挨的价值观弄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调个,有些接受不了;可又觉得这话有些是对的,要不小二怎么会比我挨揍多呢?此后,为了验证父亲的话,我便留心开了国华、小二他们几个挨揍的事。赶得早不如赶的巧。一次,我去办公室喝水(那时农村学校条件差,也没有自来水,老师办公室地上放个大水缸,边里挂个大铁瓢,渴了到办公室的水缸里舀一瓢水喝,师生同饮,也不讲什么卫生不卫生),一瓢水刚端到嘴边,就听到了张老师那高亢嘹亮的怒吼:“看看、看看,我的老先生们,眼睛都长哪去了,这个没写单位、这个得数错了,说好的画线段图,图呢,让狼给叼走了?……”不用看我都能想到张老师的那两颗具有穿透力的眼珠和不断煽动的硬茬茬的两撇胡子。我双手捧着大铁瓢喝水,正好把脸遮住,然后偷偷的从大铁瓢的上边往过瞅,呵,好家伙,成绩前五名都在,对了,小二也在,都立正步站成一排,等待着挨老师的揍。张老师气的敲打着桌子,唾液飞溅:“来,给我伸出手来,”随后,真得抽出了那根传说中的竹制教鞭,啪、啪的抽在了他们的手心上,“都给我长点记性,说过的要记住,不能再错了。你们是我们这届最有希望的几个,明年我们就六年级了,就是和你们“要猴”(当地方言,要真本事或成绩的意思)的时候,差一分,考不住公费,家里就得给你掏好多钱,家里没钱就得去乡中混……”此时,捧着大铁瓢喝水的我,再也没有了对他们几个的幸灾乐祸,再也没有了在同学和父母面前炫耀的资本,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羡慕、嫉妒、恨。我似乎有些明白父亲说的话,只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们几个一样,被张老师多揍几下。从办公室出来,暗暗地想,我也一定要成为一个有希望的人,成为一个像国华他们几个一样,能被老师多揍几下的人,能考上大堡中学。
三.想多挨揍,真得好难!
我上课时,坐得更端正了,听讲也更专心了,作业较以前也完成的更早,更好了,如此日复一日的两个多月,我自己都感觉我的学习进步了很大。并且上课时还偶尔能回答老师提出的有点难度的问题,张老师也给我投来了鼓励、赞许的目光,并且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我学习进步了,让大家向我学习。但是经常被叫到办公室挨揍的还是那几个人,依然没有我。 望着国华、小二他们几个去办公室的背影,想像着他们在办公室里立正步站成一排,张老师那根传说中的竹制教鞭清脆的抽在了他们的手心上,我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几个最有希望的人,胸前带着大红花,在大队的锣鼓声和乡亲们的祝福中,兴高采烈的踏上了去大堡中学的班车。“唉,啥时候我才能和国华、小二他们几个一起去办公室挨揍呢?” 我羡慕他们的同时,也开始寻找为什么挨揍的没有我的原因。我终于发现,他们几个人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写作业特别慢。好多同学早已经写完作业,在教室里说笑,在校园里奔跑的时候,他们几个还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甚至到放学了还写不完。我不禁产生了疑问:“他们可是班里学习最好的学生呢,怎么写作业那么慢呢?难道写作业慢才能取得好成绩吗?” 于是我便带着心中的疑问,问我的同桌小二:“小二,你写作业咋那么慢呢?”小二一边写作业一边反问:“谁说我写作业慢了?”“那我的作业早写完了,为啥你还在那写,我见到放学你也还在写?”“老师布置的作业我早写完了,这是自己在预习后面的内容,整本书我都快预习完了,能做的题自己就试着做,还有家里给买的练习册和卷,所以才一直在写,晚上回家还得写到十点多呢!” 小二歪着头,带着满脸的自豪,依然马不停蹄的写着。“啊——,原来是这样呀。那该多累呀?”我满脸惊愕的说。小二一脸的不屑:“是累,不累能考上大堡中学呀?要知道,每年全乡也就十来个人能考上。”哦,原来他们能去挨揍秘密在这里,这下我算明白了。那就照着做呗,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呀。
自此,校园里的“丢沙包”再见了,草地上的蜻蜓再见了,《葫芦兄弟》再见了,我最心爱的弹弓、气嘴枪都再见了……想要加入到挨揍的行列,我放弃了我所有的最爱,寒假里的冰车、过年时的看大戏和放电影都完蛋了,我能做的除了写,就是记。每天累的腰酸、眼涩、胳膊疼,就连周六、日,我最享受的懒觉也少了好多。可是,能和他们一起去挨揍的日子还是遥遥无期,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坚持有没有意义。想起自己心爱的弹弓、气嘴枪,我心动过;想起六点半的《葫芦兄弟》,我心动过;想起过年时的看大戏我更是蠢蠢欲动。最终那只是想想,可就这想想也太有诱惑力了,真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下去。“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遇打头风。”自己苦苦煎熬的本已是身疲力竭,快要失去坚持下去的信心了,偏偏在院子里给小驴饮水的时候,又让小驴踢破了脑袋,缝了好几针。万幸的只是脑袋让给踢破了个口子,属于纯外伤,要是脑袋真的让驴给踢坏了,我就彻底挨不上揍了。可即使这样,我还是在家休息了十多天,功课又落下了好多,进入挨揍行列的希望又渺茫了不少,后面,只能是更苦、更累的去弥补了。
四.我终于挨揍了
每天的抄写、背诵、计算、画图这些烦琐的工作让我的成绩也有了较大的提高。在五年级最后一次期末考试的时候,我数学第一次突破了九十分,语文也考了八十多。当我拿到卷子的时候,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这成绩要比上一次期末总分高出二十多分,但距离大堡中学每年的录取分数线还差不少,听说每年的分数线总分都要一百八十分以上。高兴归高兴,可我心里还是十分担心自己能不能进入挨揍的行列。在一切都是未知的时候,我也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应该快了吧,至少应该离挨揍不远了吧。暑假加把劲……”
一个忐忑的暑假过去了,上六年级了。开学没几天,我被叫到了办公室,他们几个都在,已经立正步站成了一排,除了我还多了个女生。我也赶紧走过去和他们站在一起,生怕自己动作慢了再被撵出去。张老师靠在椅子上,没发火,但经常瞪着的两颗眼珠依然让人感到少有的严厉。他一边用毛巾掸身上的泥土(过去民办教师早早的先去地里干农活,到上班点再来学校上班),一边说:“今年打不打粮(考住大堡中学)就看你们几个的了,还得加把劲,不按要求来的可小心我揍你们。当然,不想让揍的现在就可以走。尤其是马小兵和张芬你们两的分还差十多分才有希望……”听到这里,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快一年的努力,终于实现了,我知道,此时此刻,我已经挤进了挨揍的行列,我已经有了“挨揍的营业执照”。虽然现在还没有挨揍,但我能想像到我们立正步站成一排,张老师瞪起两颗快要掉出来的眼珠,煽动着硬茬茬的两撇胡子,手中那根传说中的长长竹制教鞭(传说那是一根有灵性的教鞭,被它打过手心的人都能考住大堡中学,老师也只用来敲有希望的人),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清脆的落在我手心上的美妙的瞬间。这一整天,我都沉浸在挤进了挨揍的行列的兴奋中,以至于后面张老师说了什么话和自己怎么出的办公室自己都不记得了。
自此,我便经常去办公室挨揍了,每次挨完揍心里还特美,因为挨揍的同时,也让我养成了更多的好习惯,学到了更多的好方法,也让某些得分的技能得到了更好的强化。每次从办公室出来,我会更自信,更自豪。面对同学们把我当成向别人炫耀和幸灾乐祸的资本,我已经不放在心上;当听到“马小兵,你又做错题,让老师揍了!”的起哄时,我根本不屑解释,只能在心里替他们和曾经的自己感到可怜。他们到现在连挨揍的机会都没有,再过几个月,他们就要去乡中混了。唉,可我又怎么能和他们说清楚呢?这毕竟不是一个人的事,得家长明白,自己醒悟、用功,还得老师发现。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佛度有缘人”吧!
五.原来挨揍也不舒服
踏入挨揍的行列,自己的心里美滋滋的,父母也为我感到高兴,觉得有老师好好管,总算是有希望了。我学习也有信心,更用功了。但学习毕竟是个苦差事,从心底里,我还是很讨厌学习的,每天反反复复的写,默默叨叨的背,规规矩矩的作图,一丝不苟的计算,逐字、逐句、逐题的检查,那一样不枯燥无味?那一样不烦琐郁闷?那一样比得上“丢沙包”活泼有趣?那一样比得上捉蜻蜓自由欢快?那一样比得上《葫芦兄弟》让人朝思暮想?那一样比得上打弹弓、气嘴枪惊险刺激?又那一样比得上过年看大戏红火热闹……可以说,所有的事都比学习有意思,但为了能成为有希望的人,能考上大堡中学,能戴上大红花,能得到大队的锣鼓声和乡亲的的祝福,只是在学习这件事上慢慢的忍受,慢慢的煎熬,默默的辛苦,一点一滴的强迫自己前行罢了。踏入挨揍的行列的时间越长,这种感觉越重。学习的枯燥乏味,操练的机械烦琐,每天的长时间学习都让自己倍感身心疲惫,心情也压抑到了极点。这时张老师瞪起的两颗眼珠透露出来的不仅仅再是严厉,而是凶神恶煞般的恐怖;煽动着硬茬茬的两撇胡子透露出来的不仅仅再是希望,而是让人厌烦的唠唠叨叨、默默唧唧;那根传说中的竹制教鞭敲出来的不仅仅再是信心和鞭策,而是赤裸裸的疼痛和屈辱。就这样,原来的一切都变了味,从喜欢的变成了厌恶的,从想要的变变成了想扔的,从一点一滴努力才踏入的挨揍行列,变成了立马就想退出去。或许,人就是这么贱,没有的时候想得到,得到的又不珍惜。正如钱中书先生在《围城》中写的那样“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反正里面、外面都觉得不舒服,永远也得不到满足。虽然是苦,虽然是累,虽然是委屈,虽然是有天大烦恼,可又能怎么样呢?只能是自己心里想想罢了。有时,真的想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的和张老师说一句:“别管我了,我退出!”可是,敢吗?还是不敢。这一说,希望没了,大队的锣鼓声没了,乡亲们的祝福没了,大堡中学也没了,除此之外,父亲还会打烂我的屁股。人生就是如此的无奈!朝思暮想的进挨揍的行列,进来了,才知道,里面竟然也这么多的烦恼,挨揍的行列里原来也不好混。人生,本来就没有那么舒服,到哪都会“挨揍”。可也只有“挨揍”,才让我得到了成长和前行,才让我比当初那些没“挨揍”或“挨揍”少的伙伴们过得稍微好了一点点。
作者简介:马宝峰,男。微信网名山汉,QQ网名车子,1979年出生,《作家前线》签约作家。小学高级教师,先后获得张家口市优秀教师,县骨干教师,县优秀班主任,县先进班集体等。作品《挨揍的日子》第四届《才子》杯全国文学大赛中获得一等奖,作品《孙悟空——一个留守儿童堕落犯罪的轨迹》在河北省中小学“阅读经典,品位人生”读书活动中获得教师征文一等奖,同时获得张家口市一等奖,作品《唐僧——一个“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的班主任》河北省中小学“新时代,新征程”读书活动中获得教师征文优秀作品奖,同时获得张家口市一等奖。所辅导的学生作文也多次获得省、市、县教育局的奖励,被评为优秀辅导教师。联系方式:地址:河北省张家口市涿鹿县合符小学手机13031956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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