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一篓南瓜》文图/梁成芳
黑夜里,魁树抬头望着夜色中的山村,四周一片寂静。他紧了紧帆布腰带,又重新把麻布草鞋带系了系。呸!一口唾沫吐在掌心,搓了搓双手,转身背起地上的沉重背篓,迅速融于夜色中。
这是一条石砌的山间小路。路上的每块石片上,都写下了魁树坚实的脚步痕迹,它是通向魁树家的唯一一条路。每次往返这条小路,魁树就很激动,也很圣神。
中午时分,魁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妻子朵梅给他盛了碗可照见人影的野菜粥。魁树唏哩呼噜地喝着,边听妻子的唠叨:家里的米缸、面缸都底儿朝天了,孩子饿得嗷嗷叫;村上明天又要开什么农田基本建设动员会,村南洼子下柳树沟水库地基开挖了,这肚子都没撑饱,哪有劲去搞基本建设呢。魁树有气无力喝着菜粥,心里直惭愧:自己是男人,是一家之主,却不能让一家人吃上顿饱饭,这是什么事啊。他看了看灶房一日三煽火的柴火炉膛,心中忒忒地跳。
转过山坡,又过了一个土嘴,魁树来到一片洼地边,这离家很远了。他的眼前出现了全家人欣喜的脸,孩子笑了,妻也难得地笑了。女儿伸出瘦瘦的小手,摩挲着他焦黄焦黄的胡子说,爸真好。一阵微风吹过,魁树的眼角有些泪花溢出,面颊上凉凉的。一只夜游的猫头鹰被他的脚步声惊醒,“兹”地一声钻入了路边的灌木丛里不见了。魁树摸着自己咚咚直跳的胸膛,艰难地一步步往前走。
下午,魁树在饲养场的瓜地里摘了好几个大南瓜,放在灶前的柴草堆里。他盖了又盖,生怕露出一点破绽。魁树给生产队养猪已有十几个年头了,还从未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是女儿乞求的目光和妻子怨恨的眼神,鼓动魁树铤而走险的。饲养场的南瓜,无论大小,队长的心里都有数。队长是个心细如麻的主儿,每天猪崽吃了几个,地里长着几个,队长心里都明镜似的。傍晚,队长牛二亲自来通知魁树明天开会的事,又照例要去遍瓜地。魁树的心里就直打鼓,那眼神就有些散乱,不敢直视队长的眼。魁树说,队长,今儿中午我回家吃饭去了,地里的瓜突然少了几个,不知是那个短命鬼偷去了。队长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两眼也仿佛绿了:有这等事?你是如何看场的?队长狠狠数落了魁树一通,忿忿地走了。
子时的夜凉凉的,魁树觉得背上的背篓越来越沉重了,就像要压断自己的脊梁似的。终于能看见家了。魁树看见,屋里的灯还亮着,朵梅还在等他,虽然那灯光弱弱的。魁树想:队长,我对不起你,今年年底分红时,我一定想法子少领点儿,可现在,我,我只能……唉!魁树的脑袋被什么撞得生痛。魁树苦笑:这只顾乱想,路走歪了都不知道,撞上岩了。魁树就侧了身子走过去。他在心里说,明天,朵梅和女儿就可以饱吃一顿了。女儿灿烂地笑着,叭叭地咂着嘴,吃得最香甜。想到女儿,他轻松了,步子也轻快了起来。快到家了,咚,魁树又被撞了一下,他就抬起头来,黑夜中,有一道绿光平空射了过来,直刺得他两眼发晕。魁树,你辛苦了。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真让我痛心。是队长牛二的声音。魁树的两腿筛糠似的发软,直想跪下去。队长,我,我,对不住你。别说了,我今天来的目的只是想告诉你,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走吧。说完,队长就走了。魁树望了望近在咫尺的家中的灯光,哭了。魁树终于跪了下去,向家中,向队长走的方向,无力地叩了两个响头。然后艰难地爬起身,向来时的路有一步没一步的挪去。
清晨,队长挨家挨户叫大家去村上开动员会,全队人经过饲养场时,发现门大开着,屋地中央一背篓南瓜放在地上,魁树平躺在地炕上,早已静静地死去。他的身边有一张烟盒纸,上面歪歪斜斜地躺了一个血字:悔。
魁树是用他切了十多年南瓜的大砍刀割腕而死的。血管流出的鲜红的血,淌得满地都是。那天早晨的阳光特别刺眼。
这是一九七四年发生在我家乡的事,那年我才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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