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母亲的黄米酒》文图/梁成芳
不是不恋杯中之物,那些名醪佳酿对我来说无疑是一种诱惑;但每当端杯把盏之时,便会想起乡下老妈妈酿的那坛黄米酒,心灵便会被一种浓郁的醇香斟满,陶醉,凭你杯中什么茅台西凤汾酒五粮液,都会索然无味起来。
每年一傍仲秋,新谷就熟收了,妈妈便开始忙乎起来。涮坛子、淘黄米(糜子)在炕头酿一坛子黄米酒。
酿制黄米酒的方法很简单:把些许黄米用水淘净,放到锅中熬成粥状置于坛中,再填些酿酒用的曲子,然后把坛子的口糊封严,放到热炕头用棉被捂起来发酵。过个十天半月的,便能嗅到淡淡的芬芳,随着日子的递增,那芬芳愈加愈浓,便蓄了一屋子氤氲的香气。约摸过了一个多月时间,酒就酿好了,那酒呈橙黄色,稠乎乎的挂碗,味道香辣中含着酸甜,壮口得很。
黄米酒在家乡很上讲词:炖泥鳅,喝黄酒,不活一百也挺九十九。人们把它视为强身壮体的补品哩,倘若谁家来了亲戚朋友,主人自然也都美滋滋的端上几碗黄米酒壮脸:“给,来尝尝自家酿的。”那口气,分明带着几分自豪。
黄米酒虽然好喝,只能大人们享用,黄嘴丫子没褪净的小孩伢子是沾不得边的,因为黄米酒是发物,火性大、烫心热肺的,怕烧坏小孩的嫩身子。记得小时候常常耐不住酒香的诱惑,偷偷的拿饭勺子去坛中舀酒喝,一次不小心竟把酒坛子弄翻了。
我真正享用黄米酒是考上高中以后,那完全是出于父母对儿子的痛爱。那时我身体单薄,学习又累,礼拜天寒署假都帮生产队做农活儿,每当爸爸喝酒时,妈妈总会给我递过一小碗,微笑着说:“喝点吧,学习费心计累脑子瓜,米酒是滋补身子的。”
村东的绵右渠苇子沟边,里面泥鳅很厚,秋季时节,都肥成了肉滚儿,爸爸时常捞些回来下酒。炕上放一张矮矮的紫檀木桌,屋里弥漫着香气,我们父子盘腿坐在热乎乎的土坑上,就着香喷喷的泥鳅炖豆腐,“嗞嗞”地抿着黄米酒。妈妈悄没声的倚着门框,边用扎腰的围巾揩着手,边笑眯眯的瞅着我,那慈爱的目光掺和着米酒,暖暖的流入我的心田,烫热我遍体的血脉。
困难的时候,光景过得紧巴起来,小片开荒不让种了,弄点黄米不易,但是妈妈还是酿了一小坛子米酒。记得刚刚恢复高考的时候,起早贪黑的学习。为了让我能多喝点米酒补身子,年近半百的爸爸竟忍受几十年酒瘾的折磨戒起酒来。每当我一端起酒碗,爸爸就会卷一根小兰花旱烟叭塔叭塔地抽,有几次,我竟发现爸爸正偷偷用目光馋馋地舔着我喝过的酒碗,喉结滚动发出轻微的咽唾液的“咕噜”声,看到这情景,我心头一热,鼻子发酸,热泪点点滴滴落到酒碗里……
后来,我从校门步入社会,走的地方多了,经历的场面广了,尤其种种应酬,各种各样的酒都喝过,细细品尝了人世间的各种滋味之后,愈加贪恋妈妈酿的黄米酒,每年秋尽,都要回趟老家,痛饮一顿醇香的黄米酒,然后,舒舒坦坦地醉倒在热乎乎的土炕上,醉倒在白发慈母微笑目光的爱抚里。
近些年来,土地荒废了,便没人再种谷子,没黄谷就撵不出黄米了,每每回家探视母亲,她好像有心结,说:“成儿,妈今年八十八岁了,虽身体算扎实,可不能给儿酿黄米酒了……”妈妈的目光老是望着那个曾经酿过米酒的坛子不放,要是以前,那坛黄米酒也该是芳香四溢了。
明天要回家了,昨夜,枕畔的梦又会被那坛黄米酒泡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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