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鴿子

作者/李松昌

一九七五年秋，

河南省舞陽縣，

父老鄉親刻骨銘心的日子，

八月初一連三天暴雨，

沙河水漲鋪天蓋地。

那天近中午，

村裏洪流四溢，

四周轟響不斷，

房子一所接一所倒塌，

呼叫聲求救聲哭聲連成一片。

我家八間瓦房，

幾堵殘壁在汪洋中挺立，

我和弟弟只掛褲頭，

躺在橫臥的牆壁上，

久久沒有睡意。

秋風裹著水汽，

如何蜷縮也無法抗抵，

想衣服哪有衣服，

盼被子哪有被子，

全在泥土裏。

仰面滿天星星，

那眨眨眼的寒星，

也在觀望著大地。

一陣咕咕聲，

夾雜著翅膀的拍擊，

這時我才想起鴿子，

在離我們不遠的牆上，

睡著一百多只鴿子，

原有三百多只，

四散驚走，

日暮時分這些留了下來。

鴿兒們入唾了吧，

一定會留有值班的。

牆壁很硬，

我不得不翻動身子，

小心呀我提醒自己，

別驚動了唾夢中的鴿子，

半夜三更，

叫它們飛到何處安栖。

模模糊糊，

又慮起奶奶父母伯父妻子，

還有幾個妹妹，

頭天傍晚躲到章化臺高地，

那裏可有水淹，

他們有什麽吃的。

熬過了兩天，

家人們回來了，

七手八腳搭起棚庵，

總算能遮風擋雨。

天上飛來直升機，

政府救災，

送來糧食棉衣布匹。

上級號召生產自救，

搶種蕎麥白菜，

多產點也能充飢。

不知過了多少時日，

全家人晚睡早起，

挖掘搬動擺弄廢墟。

奶奶照看我一歲多的兒子，

看到四外的磚頭瓦片，

又見我一趟一趟，

用架子車，

往新劃的宅基地運磚石，

孩子不知發生了什麽，

冷不丁含糊不清，

喊了一句:

佬佬沒有家了呀，

七八十歲的祖母，

再也忍不住了，

放聲大哭起來，

然後緊緊拉住小孩子的手，

無聲地流淚。

我妻子勸慰奶奶，

奶奶更加悲凄，

不懂事的孩子，

都知道沒家了，

這回天災真大呀。

這老宅建於清道光年，

二百多年了，

住過多少人，

經了多少輩，

祖上心血，

經她眼付流東去。

老祖母鬱結在心，

一九七八年臘月，

那個寒冷的早上，

我母親喊她吃飯，

她不回聲，

在床上安靜地閉上了雙目。

後來我不斷地思呀想呀，

人無屋何居，

烏無窩怎栖，

吾等同隨地球動，

都是血肉生靈啊。

房屋倒塌後，

可憐的鴿子們，

結成大群，

瓦灰潔白深紅的，

左一圈右一圈旋飛，

往斷壁的高處落，

又不斷張望，

如有人走動，

趕緊起飛，

一連兩天都這樣。

飛到西面那座建於明代唯一沒有倒的樓房上，

可它們還是焦躁不安，

又飛回來，

落在殘壁上。

難怪祖上傳下來，

故土故鄉故國的話，

是我家的鴿子教會了我。

人應該更堪於鳥，

炎黃子孫，

涉足四每，

不管走多遠有多久，

他們的心田，

會裝著故土二字的。

作者简介：李松昌，男，现年七十岁，中共党员，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退休教师。自幼热爱文学及画画创作，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县市省级报刊上发表过小说诗歌等作品。退休后，练书法，在县及国家级多次获书法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