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何处不是此
——读《极花》有感
刘艳凤

是在揭露吗?
合上《极花》这本书的时候,我在心里对它的作者贾平凹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而后,我开始思索,并隔着时空替他回答:当然是的。主人翁蝴蝶是被拐卖到一个叫高巴县圪梁村的穷地方,做了村民黑亮“买来的媳妇”。她想着逃跑,她说“我不属于这里”可是黑亮说“待在哪儿还不都是中国”?她被一群扒光衣服、被强奸、被思念搅着、被迫怀胎生子,后来被找回,又终于忍受不了各种新闻媒体的采访、受不了舆论,受不了“断绝胡儿恋母声”的揪心。终于,她又重新回到那个她被拐卖的地方,重做回黑亮的媳妇,成了真正的高巴县圪梁村人。故事的情节并不复杂,作者的确是在揭露,蝴蝶被拐卖的来龙去脉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同样被揭开的还有圪梁村的情况:黑乌鸦只在白松树上拉白屎;村里明明有温泉,还盛产可以壮阳的血葱,可村里的男人偏偏找不到媳妇;村里有能观天象的老老爷,有通灵的狗,有叫珍贵的叫极花的冬虫夏草;剪纸花的马婶子迷信,却能一边念着着顺口溜一边把纸花剪成艺术品……村里的年轻人都进城打工了,除了收土豆的时候,没人愿意回到村子,所以只在村长家有一部电话的这个村子更穷了。穷的无人问津,穷得不管不顾,穷到无论男女张口就骂下流话,穷到为了生计和种的繁衍完全不理会道德法律。
是在批判吗?
是的。批判这里的穷,批判这里穷总是没个尽头,批判和穷一样顽固的愚昧,批判中国大转型年代里有史以来人口最大迁徙的弊端,批判进城和留守的巨大反差。可这批判竟是温和的,不带火药味儿,也不是枪和匕首。作者是沿着人格描写的路子来书写的。那隐藏着的悲悯和同情掩饰不住,它顺着文字流出来了,引发了读者的无限感思。高下相较,阴阳相生。一个国家只要发展,都免不了矛盾中的阵痛,正如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免不了悲欢坎坷。以至于,圪梁村那个最长寿的最有文化的老爷爷也说“待在哪儿还不都是中国”。于是,在这大篇幅的温柔的揭露和批判中,我们读到了人性。
中国有梁山泊和祝英台双双成蝶的故事,《极花》的主人翁蝴蝶也是死过的。她不是死在被拐卖的当时,而死在被卖到圪梁村的300多天以后,她被村里人扒光衣服捆在椅子上,被逼着和黑亮同房的那个晚上。在那段日子里,贾平凹让蝴蝶的灵魂出窍,让她看着自己被拉扯、被撕成赤条条的样子,让她看着自己的躯体被捆绑和蹂躏,让她感受自己高傲的尊严一同被玷污和强奸。但,还不仅仅是这样。在贾平凹笔下的那晚,不只是逼迫和强奸。是在杀人,他是在在描写如何杀人:一个人被一群人杀害,一个文明人被贫穷和苦难杀害,一直单薄的、孤零零的美丽蝴蝶被人类给杀害。蝴蝶死了,一连七天她躺在炕上水米未进,她看着自己残破的身子无力的躺着,她绝望,并由着自己死去。
我们的心也会跟着她死去,但同时又跟着她那绝望的赴死,又生出更多的悲悯来。该批判谁?该揭露什么?哪有对错?忍受不了了,不如抛开沉浸在《极花》中的情绪,回到现实中。我工作地所在的县级市,村里适龄的青年找媳妇又何尝不是一样的难?外出打工的姑娘无一例外地不想回来,都想在繁华都市扎根立脚,出人头地。村里留守的都是老弱病残,耕地越来越少,新农村建设在加速,可村里的小伙子找对象的首要条件就是在城里得有套房子。这是除了房地产开发商的炒作之外的,这个县级市房价居高不下的又一个原因。《极花》中的蝴蝶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想成为城里姑娘队伍里的一员。她被拐卖了,现实中还有好多个这样的蝴蝶被拐卖了。我同情蝴蝶,同情黑亮,同情那晚杀死蝴蝶的每一个人。

好多次,我甚至觉得。贾平凹根本不是在批判和揭露,他是在描述,他在讲故事,他想把逼到嘴角的现实生活里的故事一吐为快。他把故事取名为冬是虫,夏是草儿的罕见《极花》,这莫不也是对劳动人民独特朴素人格的描写?在贫穷落后的生活中,他们勤劳却也偷懒,他们自私却很义气,粗俗中有着朴实,迷信里含着艺术,智慧中更不乏愚昧行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区别于大城市的。
我同情蝴蝶,却对故事里的任何人又都恨不起来,且在同情时还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若我是蝴蝶,我该怎么办?”下意识里我念着文中老老爷和蝴蝶的对话。
“啊,蝴蝶,蝴蝶,可是前世的花变的。”
“老老爷,你说天上地下是对应的。”
“你不觉得天上的云和地下的水纹路是一样的吗?”
“难道鸟在天上是穿了羽毛的鱼?鱼在水里是脱了羽毛的鸟?”
我想:我是蝴蝶,或者我会留下!留下,就代表着认命。可是蝴蝶说:“鸟和鱼都是自由的,我却被关闭在土窑里。我有些想哭了,我忍着没哭。”
我不禁在心里默默地劝着蝴蝶了:认命吧,你认命吧!顺着文字往下读,越读就越这么劝!到蝴蝶发现自己怀孕的那段,又到后来她哭着求麻婶子去找来苦楝豆泡水打胎时,我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大声地喊着:“蝴蝶你认命吧,认命!”又猛地一个激灵,这又莫不是在说自己?又或者,每个读到这里的人,都会不由自主的这样喊?这对蝴蝶说,也是对自己说。
蝴蝶是被命运给杀死的。每个生命体的都会经历一段绝望、孤独、无助、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日子,在那被抽干了氧的空气里窒息、麻木着顺从、而后倔强地死去……谁能和这个世界讲和了,学会了柔韧地独行,谁就能重新活过来。这,像极了极花,死去时是虫,再活过来是草。蝴蝶活过来了,她在她对着黑亮的拖拉机后视镜看见自己面目全非的脸脸,问黑亮要脂粉的那一刻活过来的。挂念着母亲的她从没有放弃逃走的想法,只是不再与当下抗争了,她努力地接受,让自己融入这个村子,融入这里的生活。于是,很短的时间里,她学会了这里所有的活计,待到儿子黑衣(小名兔子)出生了,她就算这里在这里扎下根了。老老爷说,正是因为“有用”才活着,所以她得活着,在命运的网眼里找到自己最舒服的姿势活着。
记得杨绛先生在她的作品《将饮茶》有这样一段话:
“世态人情,比明月清风更饶有滋味;可作书读,可当戏看。书上的描摹,戏里的扮演,即使栩栩如生,究竟只是文艺作品;人情世态,都是天真自然的流露,往往超出情理之外,新奇得令人震惊,令人骇怪,给人以更深刻的效益,更奇妙的娱乐。惟有身处卑微的人,最有机缘看到世态人情的真相,而不是面对观众的艺术表演。”
活过来的蝴蝶第一次在白皮松上看到了两颗星星,老老爷说那是属于她和孩子的星星。她看到自己第一次给黑亮爹端饭时老人激动的神情;她感受着黑亮对自己的疼惜和爱,她看着村里人骂街、打仗,也过着热腾腾的日子。其实,这是原本就存在着的,在她被拐卖到这里,她不让黑亮近身,黑亮就打地铺的那300多个日子里;在黑亮怕她吃不惯这里的饭儿每日买白面馍给她吃的时候;在她被杀死的那个晚上,黑亮吆喝那些人“停下”事后抱着她跪在椅子边叫媳妇的时候;在她活过来之后,黑亮遵照他的意思,绝不越过炕中间那个棍子的时候;在黑亮带她去自己经营小卖铺,并把当天收到的钱全部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只是,之前,蝴蝶死了。她在在命运的网眼里抗争、挣扎着不动了,那时她不愿意看见,所以看不见。如同,老老爷看她捡豆子的时候和她说“你捡好的豆子出来,能快一些”那样。她活了,会捡好的豆子了,她愿意看到了,也感受到了。
可她的母亲还在远方,惦念、牵挂和担忧锁她的心,她没有放弃离开的打算。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在村长家拨打了那村里唯一的电话,后来因此被解救了。重新回到城里的她,是活过来的蝴蝶,感受细微的蝴蝶,是爱着这个世界的蝴蝶。母亲的牵挂和担心是真的,她对家人的心疼也是真的,弟弟嫌她丢人是真的,媒体和舆论的盘问、街坊邻居的指点也是真的,她对自己的儿子挂念更是真的……一旦离开,再回来已是桑田沧海。一边是繁华城市的冰冷,一边是穷苦村庄里的温暖。蝴蝶抛弃了做个城里姑娘的愿望,抛弃了曾经的高傲,抛弃了一切不切实际的想法,她勇敢地遵从内心接受现实,义无反顾地买了通往高巴县圪梁村的火车票。
《极花》的故事结束了。贾平凹在后记的结尾处这样写:
“2015年7月15日的上午。我记着,这一日,十五万字画上了句号。天噼里啪啦下雨,一直下到傍晚,这是整个夏天最厚的一场雨,我在等着外出的家人,思绪如尘一样乱钻,忽然就想到两句古诗。
一句是:沧海何尝断地脉,朱雅从此破天荒。
一句是: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
我琢磨着这两句古人的诗,竟觉意犹未尽。我很想知道“以后呢”?蝴蝶回到高巴县圪梁村以后呢?贾平凹说,《极花》的写法很像中国水墨画里的笔法。那么,美自然是藏在无言和留白中,得靠我们自己去想象了。
我看到,夏日雨中的极花正疯狂地生长着,倔强又柔韧地长着……蝴蝶脚踝处的彩花绳愈发的性感迷人……这样,一种安于当下,却奋斗不息的喜悦从我的心底升腾起来。
“我爱这个世界。为了爱我,可以抛弃一切,包括这个世界”我肯定地对自己说。
“待在哪里还不都是中国!”书中的那个声音这样回答我,嘹亮又坚定!
是的!何处不是此处?吾心安处!
(2020年1月14日书韵荼香于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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