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伴 儿
文/闫忠录
(一)
文老汉和几个同龄人在一起聊天,最多的话题是如何度过人生美好的幸福晚年:人到了耄耋之年,千万别鳏寡独居,身边还得有个说话的人。伴儿,伴儿,有伴儿陪在身边,唠唠家常说些悄悄话,相互有个照应,人就不会寂寞,身体还会更健康,没准能活一百岁。
这些话文老汉听后,心里头热乎乎儿,本来平静了多年的心又不免骚动起来,他兴奋地在卧室里来回踱步,终于他奈不住寂寞,直接走进一家美容美发屋,鼓足勇气,用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声:“小姐,理发。”
发屋的小姐们见来了位老年客人,叽叽喳喳,一轰而上,异口同声地说:“欢迎,欢迎!”大家你争我抢异常热情,文老汉却不动声色,眯着眼睛悄悄把周围小姐们打量了一遍,像是唐伯虎点秋香,慢悠悠地说:“太嫩,太嫩。我平时讲究多,需要有多年理发经验、手艺高超的发型师来打理。你们太年轻了,恐怕达不到我所要求的滿意发型。”
小姐们吃了个闭门羹,低声嚷嚷,交头接耳,眉来眼去,低声议论说:“这老头子理个发还挑肥拣瘦,又不是选美哩,思想咋和正常人不一样?”
钱芳芳在吧台前看得明白,听得清楚,轻移莲歩走近文老汉身边,双脚并拢,双手正反勾链,低头弯腰,行鞠躬礼,轻柔甜美地说:“大叔您好!”一声亲切的问候,让文老汉眼前一亮,映入眼帘的工作证歪歪扭扭地别在突兀的胸部,上边写着:钱芳芳,总经理,高级美发师。
文老汉从内心深处感到一阵惊喜:哇!还是总经理,中年人,美丽、漂亮,正合吾意。他立马表态:“好!就你来理吧。”
文老汉话音刚落,钱芳芳主动上前,招呼道:“大叔,您老快请坐!您老不用担心,她们是嫩了些,我怎么样?我干这行工作快二十年了,手艺巧拙,理得滿意了,您老笑笑或是点点头;如果您老感觉不满意,那就分文不取,钱还是您的钱,钱永远都装在您的钱包哩。”
文老汉在将近大半年的时间里,都来找钱芳芳理发,一来二去,关系混熟了,见面亲热得无话不谈。而且相互还留电话号码,加微信,说话、聊天比以前更方便多。
一日,他拨通钱芳芳的电话,邀她去咖啡屋坐坐,陪他叙话聊天。
钱芳芳在电话里说:“大叔,不行,生意正忙着里。陪你聊天会耽误工作哩。”
文老汉在电话里直接开门见山,财大气粗地暗示说:“你的工作忙,还不是为了挣钱吗?你过来陪我聊天,亏待不了你,耽误工作的损失,我会补偿给你,见了面你就说个价吧。”
文老汉自从结识了钱芳芳,好像年轻了许多,走起路来轻飘飘,心里头如痴如醉,仿佛掉入了热恋的蜜糖里。他寻思着:花钱就是图个高兴和快乐。钱芳芳不是个贪心的人,开口要价也不高,每次陪他聊天,人家也没有讨价还价,更不计较給钱多少;给一百二百不嫌少,给三百五百也不嫌多。因此,咱也要像个男人的样子,不能过分抠门吝啬,做事要大方点儿,才能赢得信任,才能和她保持长久的良好关系。
文老汉的一生,说起来坎坷不平,比讲故事还曲折,他有过三次感情史。十岁的时候考入县剧团学员班,开始学旦角,到了十六岁,声带突然变粗,老师建议他改学文武小生。第一次登台亮像,扮演《柜中缘》中的小生李映南。年轻人演了一出折子戏,就心辕意马,情窦初开了。剧情中男女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是演给观众看的,而文老汉却如戏太深,假戏真做。竟然把孙玉姣嫣然一笑,暗送秋波,互赠信物之事全部当真了。卸妆后便和扮演许翠莲的女演员发生了暧昧关系。时间到了六十年代末,文艺界掀起了一场大风暴,文老汉因这件事影响不好,被剧团开除回家了。
回到农村,阶级斗争十分尖锐,他被戴上了坏分子的帽子;后来又被管制,平时不准乱说乱动,出门要请假,吃饭前还要斗私批修,经常参加社会公益劳动叫做劳动改造,以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文老汉虽然年纪二十五六岁,己到了成婚年龄,媒人隔三差五的上门来提亲,终因身上背了口黑锅,女孩子们都避而远之。
文老汉在农村生活艰难,受尽屈辱贫穷潦倒,衣衫褴褛露足见肘。可他性格内向、有股韧劲,即使吃糠咽菜遭受白眼,心里也依然揣着一颗平平常常的心,从不曾后悔退缩,也没有被吓倒。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终于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
八十年代初得益于党的好政策,提倡文艺界百花齐放,秦腔也大放异彩,文老汉又重新回到了戏曲舞台上。
上级党组织给文老汉落实政策平反之后,二次被安排在县剧团学员班当老师。他如鱼得水,施展才华,手把手教年轻学员练功;走台歩,劈杈,抡捎子,纱帽单闪翅,吹胡子瞪眼,兜馬拉架子,基本功样样都表演得栩栩如生,淋漓尽致。有时候他还会上台客串一些角色,根据他自身的艺术条件和表演能力,积极参加各种演出活动,努力上进兢兢业业,获得大家的一致好评和认可。特别是有一次在本戏《周仁回府》中扮演周仁,《夜逃》表演中做了一个前空翻,脊椎骨直接就摔骨折了,人当时倒在舞台上就不能动弹,最终还是被团里的同事们抬下舞台来。
文老汉住进县医院后,遇到了他的戏迷粉丝,骨科大夫雷玲。雷玲对文老汉的关怀备至,精心照料。当安排护士打封闭针剂时,文老汉胆小害怕,听说打封闭有危险,弄不好还会落下终身残疾时,就拒绝不愿意打。雷玲喜欢看他的戏,也偷偷喜欢上他的人。作为医生她知道文老汉表面上害怕,实际是对现代医学的不信任。雷玲利用查房会诊之际,好心劝说道:“年龄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打封闭针是治病,又不是大夫要害你。”雷玲还故意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用激将的语气说:“不愿意打封闭针,干脆就办出院手续呀!”这句话刚一说出口,文老汉就中计了,又气又急得喊道:“雷大夫你这是啥态度?对病人一点儿都不关心,你还让人活不活?”
雷玲没有回答文老汉的问话,充耳不闻,仿佛没听到一般莞尔一笑,大不咧咧地腋下挟着病历夹子出门走了。
文老汉趟在病床上焦急万分,大声叫到:“雷大夫,雷大夫,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雷玲走后,文老汉又絮絮叨叨地发泻怨气,说他如果能爬起来,非要给雷大夫一点颜色看看。
同病房的病友们对文老汉抱怨也非常不满意,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批评文老汉的行为是对医生的不配合、不信任。简单的几句话把文老汉说得哑口无言。
文老汉的病最终治好了,在住院期间他和雷大夫交上了好朋友,经过一年多的亲密交往,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不知道为何突然间又分手了。
就这样,文老汉多年来一直独居不曾婚娶。退休后他闲赋在家,偶尔去搓几手麻将,不管输赢图个高兴。牌局结束后,几个麻友经常去小餐馆里喝四两半斤的老白干。喝着谝着,王老汉喝高了,便抓着文老汉的手说:“老文呀,每天一个人硬撑着,银行里存那么多的钱,有用吗?人在天堂,钱在银行,死了能带走吗?”
老朋友的好言相劝,让文老汉春心萌动,他想起来好久未曾露面的钱芳芳。于是他又以理发为幌子,和钱芳芳再次联系上,见面的机会较之前还增多了。某日,俩人卿卿我我,聊得如膝似胶兴趣正浓之时,钱芳芳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爸,我知道了,我筹措好了钱抓紧时间给你送来。”说完钱芳芳望着手机一阵发呆,双目变红、哽咽失声痛哭起来。
文老汉面对此情此景,心急如焚,催问道:“芳芳别哭了,有什么难言之处,你就告诉我,我和你一起共同分忧。”
钱芳芳哭泣声中喃喃地说:“我爸发生了一场严重車祸,生命难保,危在旦夕。医院安排手术,只是家里缺钱,手术费需要⋯⋯。”
文老汉不加思索,为博得钱芳芳欢心,满口承诺到说:“芳芳,我知道了,不就是钱的问题吗?你家里是不是钱凑不够,有困难是吗?”
钱芳芳点点头,还在无声地哽咽。文老汉开口劝说:“芳芳别哭了,需要多少钱?先从我这里拿。”
钱芳芳听到这句话,正合心意。毫无故忌地狮子大张口说:“需要十万。”还没等文老汉回答,她又立即改口说:“如果你有,我就先借上。”
“哎呀,什么借不借,你先拿去用吧。”说完,文老汉立马拿出手机用网银支付,叮咚一声,钱成功转账了。

周末,钱芳芳双手挽着文老汉的胳膊,慢步行走在湖水岸边的林荫幽径上,头贴着文老汉的肩,说着温馨浪漫的情话,搞得文老汉神魂颠倒,开怀大笑。此时的文老汉也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全掏出来给钱芳芳。
钱芳芳心领神会,故意卖弄风骚表态说:“老文,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咧!”
文老汉听了钱芳芳的此番表白,态度明确真心实意,心想这下应该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了。他抓住机会急忙问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民政局呀?”钱芳芳说:“去民政局,那还不容易,只是我还有个新打算,为庆祝咱们早日喜结连理,共度良宵。我打算再开一家新的美容美发足浴中心,初步核算大概需要四五十万元的启动资金。不过也不怕,新的投资项目如果成功了,再把目前的小发屋转让出去,投资成本也就收回来了,这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情吗?你说行不行?”
文老汉喜形于色,连连点头,表示支持。钱芳芳转过身来,脸紧挨紧的贴在文老汉胸前,双胳膊轻柔的揽过去,搂着文老汉的腰,嘴巴腑贴在文老汉的耳根,悄悄地撒娇说:“你当老板,我做业务经理,咋样?还满意吧?”
叮咚一声响,转账又成功了。
文老汉前后在钱芳芳身上花去六十多万人民币。最终也没去成民政局,投资的美容美发足浴娱乐中心也迟迟没有开业。
文老汉大病了一场,拄着拐杖蹒跚着歩履站在第一次来理发的大门外,谁料早已是人去楼空。隔壁的王老汉告诉文老汉:“老文呀,老牛还吃嫩草不?钱老板早就远走高飞,跑到国外去咧。”
文老汉一言不发,望着美容美发屋,呆呆地站着,久久不愿离去。
(二)
文老汉站在秋风中,仰望着小发屋,懊悔颓丧、一言不发,足足站了有大半天。
夕阳西下,晚霞散尽,他突然觉得身体不适站立不稳,眼前一黑竟然一头栽倒在地上。。。
县城里过往行人,稀稀疏疏,总还是被好心人看到了,不多功夫,聚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十几个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不是文老师吗,怎么就摔倒了?恰巧,这一幕被下班途中经过的雷玲大夫看到了。雷玲急急走上前劝说大家:“先别动,暂时不要扶,让人先趟着。看样子是高血压病或心脏病犯了。”说罢,她急忙摸脉、翻看眼底,对周围关心的人说:“是暈过去了,才摔倒的。快拨打120急救。”
雷玲跟着急救人员把文老汉送到县医院,一直陪护着,一夜都没有回家。
三天时间过去了,文老汉睁开眼睛,看看四周,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自己怎么会躺在这里?手背上还扎着针?心里好像有点儿清楚,记忆里又是那么糊里糊涂,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嘴唇微微一动,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声音,水,水⋯⋯
陪护文老汉住院的小孙,是雷玲从家政服务公司请来的钟点工。她端来一杯开水,走近文老汉床前,正准备帮助给文老汉喂水喝,文老汉第一眼看到喂水喝的女人竟然是“钱芳芳。”仇人相见,格外眼红。他狠狠地瞪圆双眼,拒绝喝水,只听到牙齿在嘴里咯叭咯叭做响,声嘶力竭的发出怒吼,几声惨叫,语无论次,一会儿喊叫着“滾”,一会儿喊叫着“还我钱”,病房里其他人都莫名其妙、惊诧不已,不知这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孙被吓得惊慌失措,后退一步,手中玻璃杯子不由地失手落地,摔得七零八落,玻璃渣儿四处乱飞。惊慌之下小孙拔腿就跑,急忙去向主治大夫汇报情况。
医生、护士们听完二话不说慌忙奔向病房。他们耐心地询问、了解情况,慢慢安抚开导文老汉。半个多小时后,文老汉才渐渐恢复平静,只是说话吐字还有些不清。
文老汉面容憔悴,布满皱纹的眼角里,两行眼泪缓缓流出,他无声地哭泣着,掩盖不住失望伤心的情绪,他用右手接连不断地敲打着自己的脑门。心中的无奈与悔恨难以向外人启齿倾诉,都怪自己一时贪色、想入非非,思想龌龊,一瞬间钱就被人骗光了。
大夫经过几天用药诊治,发现文老汉的病都是生闷气带来的后患。为了开导他,大夫走近文老汉,笑了笑,轻声细语地劝说:“大叔,有什么事情让您生这么大的气。生气血压突然就会升高,那就有生命危险。你看看,上了年纪的人,还有啥想不通的事?平安就是福,健康人长寿。退休了,要心平气和,注意养生,吃香的,喝辣的,就有享不完的福。你说对不对?”
文老汉点点头。
大夫又说:“但凡事大事小,不要憋在心里,一吐为快,何必当真呀!不要自讨苦吃,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文老汉听大夫说这些话,句句说的都是大实话,他咋就让狐狸精迷住了?自己上当受骗的事在不大的县城里传得纷纷扬扬,真是羞愧难当。为了自己的面子,他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牙齿打掉硬往肚子里咽,心头还是压抑不住一股无名愤恨的怒火。
其实,大夫对文老汉生病住院的原因也有所耳闻略知一二,好心安慰劝了他几句,他还需要自己慢慢从痛苦中走出来。
文老汉从病床上爬起来,一会儿手扶着墙壁摔腿扭腰;一会儿手摸着床头架子走三两步。累了,顺便就坐在王律师的病床上,低着头哀声叹气,自言自语地责怪自己:这回可真是被甜言蜜语灌了迷魂汤,上当不轻,吃亏不小。
王律师曾在北武县检察院工作了四十多年,退休后参加律师资格考试,拿到了律师证。他为人热心肠,经常帮助一些弱势群体,无偿为人出庭做辨护。
文老汉一生风流倜傥,王律师同样也是有所耳闻。他深知文老汉此次上当受骗,都是源于平时在生活中行为不检点,自找苦吃,自作自受。
王律师半坐在病床上,眼睛盯文老汉暗暗发笑,笑得那么惬意,那么意味深长。处于职业习惯与人之常情,他不经意地劝说道“文老师,这件事,你也别过于难过悲伤,自怨自责。上当受骗是常有的事儿,你咋不去派出所报案哩?”
两周后,文老汉出了城关派出所大门,又走进县法院的大门。法庭上钱芳芳鼻涕一把泪一把,诉说着她骗文大叔钱财的前前后后:“实话实说骗钱不是我的本意。改革开放后赶上了好时光,为了走出穷山沟,去外面闯荡世界。我也曾经努力勤奋地学习美容美发手艺,梦想着通过自己的双手发家致富,挣大钱。尤其这两年美容美发行业前景看好,大有发展潜力。我一生很幸运,遇到了像文大叔这样好人,文大叔不但支援了好多钱,还承诺说一定大力支持,帮助我,还要和我那个哩”
法庭上旁听的人们听到“那个”两个字,都感到惊讶,好笑,唏嘘不已。
法庭开庭时,就宣布了纪律规定:不许哄堂大笑,不许高声喧哗,不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钱芳芳的辩词立刻引来了人们的哈哈大笑,大家纷纷议论起来,法庭气氛变得乱哄哄。
审判长严肃地敲响法槌说:“请肃静,肃静。”
法官接着问:“钱芳芳,文盼喜给了你多少钱?”
钱芳芳回答:“两次共给了六十万。”
法官又问: “他给你这么多钱,是做什么用的?”
钱芳芳如实地回答说:“第一次给的十万元,是因为父亲发生車祸做手术用,这是真的。”
法官接着又问:“第二次给你钱,目的是什么?”
钱芳芳没有正面回答法官提问,只是有点儿沉默,突然情绪激动,泣不成声,好像自己很大的委屈,她一边哭一边报怨说:“那么多钱全都花光了,人还是没有救活,钱白白送给了医院里。我又不是干了什么坏事,还把我告到法庭上,这事让我咋能接受哩?”
合议庭的法官们听了钱芳芳说的这番话十分诧异,立即感到了问题的复杂性。审判长果断宣布:暂时休庭十分钟。
中场休息时间到了,钱芳芳继续诉说自己的经历:年纪轻轻就从农村来到城市,美好的生活像刚刚升起的太阳,照亮了她人生希望。她满怀信心,正准备大干一番事业,不幸的是父亲发生了车祸住进医院,需要花费昂贵的医疗费用。家里东拼西凑,到处借钱,也不够。父亲入院后,经大夫全面检查进一步确诊,发现还伴有心梗、脑梗和肾衰竭综合病。这些病要全部治好花销巨大,钱从何来?对一个穷人家来说根本开销不起。她也实在是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向文大叔再一次开口借钱。文大叔是个好人,不但爽快的借了钱,还把她当自己人连借条都没写。后来父亲的病情继续恶化,就把原来打算用来开美容美发娱乐厅的资金全部挪用了。
为了核查钱芳芳在法庭上的陈述是否属实,法官宣布:现在开始进行法庭调查。
法官问:“钱芳芳,你所说的全部内容是真的?”
钱芳芳嗯的一声回答:“是真的。”
法官又问:“有何证据?”
钱芳芳的代理人周律师从手提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厚厚的一摞原始单据来。一一举证,从医院开出的治疗费用收款票据共计花费了六十八万人民币。
法官询问原告:“对于钱芳芳的供词,是否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例如钱芳芳是在故意引诱你?故意欺骗你的钱?如果有可以提出质疑或反对意见。”
文老汉无语,他无法证明钱芳芳故意骗他的钱,他也没有足够的证明材料来证实这一点。他沮丧地摇摇头表示否认和无奈,不过自己还是不愿面对事实。
法官沉默了片刻,法庭调查暂告一段。最后法官郑重宣布:全体起立,关于被告钱芳芳骗钱一案,因原告证据不足,双方当事人还需要继续补充证据,案件延期再审。一记法槌响,审判长宣布:休庭。
北武县的小县城就钱芳芳骗钱一案众说风云:到底是因色诈骗?还是因情赠与?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是是非非都说不清。这件事反倒成了老百姓饭后茶余的谈资,不断发酵着。
王律师和周律师俩个老伙计,坐在一起共同讨论文老汉和钱芳芳的案子。法院暂时还无定论,这两个人需要重新研究、探讨这综案件的焦点。这件事表面看是简单,实质很复杂。不管是借钱也好,还是骗钱也罢,不为人知的交易背后究竟有啥真相?看来只有文老汉和钱芳芳他(她)们两人心里最清楚了。
王律师说:“对着哩,这就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周律师比王律师年轻,嘻嘻哈哈的说:“王哥,你说此话,我咋就听糊涂咧。你这葫芦里到底装的是啥药?不然,你就出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来,让文老汉最好撤诉不就行咧吗。这场官司如果还要继续坚持打下去,肯定是两败具伤,对谁都不好。”
王律师不作声,沉思许久,笑了笑,老谋深算地说:“要说撤诉,其实这事儿也不难,只要钱芳芳能信守以前答应过文老师的承诺,以德报恩。俩人都会因祸得福,一举两得呢。
小周,你若按我说的办法去做,一定会化干戈为玉帛,成人之好,其不美哉,善哉。”
一番耳语交代后,周律师会心地笑了笑,点点头,高兴地伸出大拇指夸说:“还是哥的点子多。”

(三)
文老汉虽然拿到了还款协议书,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在撤诉之前,王律师私下里明明白白答应说是钱芳芳愿意嫁给他,为什么不清清楚楚地写在协议书上?万一钱芳芳再返悔变卦,这岂不是又吃亏上当了?
王律师三番五次地耐心劝说文老汉:“你这种要求太过份了,也不动脑子想想,怪道容易吃亏上当受骗。钱芳芳是人,不是商品,你以为你有钱,就能买得鬼推磨,猴子上树。婚姻法规定,婚姻自主,恋爱自由,如果把这件事写在纸上?那不成了旧社会的卖身契?是违法的。”
文老汉叹口气道:“那官司不是白打了?现在还不是人财两空?”
“哎,文老师,话不能这么说,啥叫官司白打咧?为了你这件事,我忙活了近三、四个月,腿都跑断了,身上掉下十斤肉来,难道你看不出来?现如今,全城人都笑你老汉老牛想吃嫩草哩。”
文老汉听王律师不热不冷地讽刺挖苦自己,转念一想,立即換了语气,笑嘻嘻地向王律师陪不是,诚恳地道歉说,“王律师你我又不是外人,我一生只会唱戏,啥事也不懂,别生气,我请你喝酒还不行。”
两人说着谝着,来到装潢豪华的花好月圆酒家门口。文老汉这次表现得积极主动,大方得慷慨解囊,请王律师在县城最高档酒楼里美美地搓了一顿。
王律师和文老汉自喝酒那天后,心里一直琢磨着一件事。他听说文老汉那次晕倒住院,雷玲大夫跑前跑后,既出力又垫钱的。这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偶然、巧合?还是俩人青梅竹馬、情投意合?这一连串的疑问,在王律师脑海里一次次的掠过。似乎前些年大街小巷里传说的那场风波又浮现在眼前,说什么文老汉被县医院的雷大夫抛弃了。
王律师反复琢磨,文老汉大半辈子也是个苦命人,总是在婚姻大事上跌跤子。年轻时也长得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咋就娶不来个好媳妇?咱给人家做工作,说钱芳芳答应嫁给他,现在又批评人家说钱芳芳不能嫁给他。这话都让咱一人说完了,那咱不也成了骗子了吗?不行,咱一辈子喜欢做好人,不能对不起文老汉,如果他俩人前缘未断,那一定要把这件事搓合成。
晚上王律师睡不着觉,打开电脑,在网上预约了县医院雷玲大夫的专家门诊号。
第二天,王律师起个大早,准时八点钟走进县医院骨科门诊室。雷玲和王律师相识多年,见他来看病显得格外亲切:“呦!王律师,啥风把你吹来咧,快请坐。”
王律师坐下,两人简单寒喧几句后,雷大夫习惯性地把听诊器挂到胸部前问:“王律师来看病,最近身体哪里不适服?”
王律师一开口,把话就说漏包了:“好着哩,好着哩!没有啥大毛病。”
雷大夫内心咯噔一下有点纳闷,立即又恢复平静好奇地问:“好着哩,你来看什么病?”
王律师是北武县城赫赫有名的热心人,退休后专为弱势群体打官司服务。他和雷大夫原本也熟悉,因此,他就随便儿开起玩笑来,压低声音很神秘地说:“没病,就不能来看看你?”
雷大夫这才笑着说:“正经点哦,这里是医院,我在上班,如果没啥病,别来捣乱我的工作,这样影响不好。”
王律师打了个哈哈说:“啥影响不好?一辈子了咋还那么认真?来找你,就是有事儿啊。这不是来给雷大夫你贺喜呢吗?咱话才刚说个开头,咋就下逐客令呀?不说咧,不说咧,你后悔了可别来找我!”说完起身出门就走了。
晚上,雷大夫值夜班,坐在办公室里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王律师平常但凡遇到熟人,都是面带笑容,谦逊恭让,热情大方。今天来,咋开个天大的玩笑?这玩笑开的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临走时说的那几句话,更是莫名其妙。什么后悔了别来找他,到底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可后悔的?还恭喜贺喜,这又是什么意思?王律师今天来神神秘秘的,说话也含含糊糊,不知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真是令人一头雾水。不过,毕竟是多年的朋友,他的为人正直善良背地里绝对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她想不妨也杀个回马枪,试着给他也发条短信探个虚实,看看王律师到底是啥意思。
第二周的周末,在花好月圆酒家二楼包厢里,王律师做月下老,将文老汉与雷玲大夫约在一席。王律师坐上席,文老汉和雷玲大夫分别左右陪伴。当然唱主角的王律师先来个开场白:“我王某人不才,今日毛遂自荐当个红娘。穿针引线,成他人之美。你们俩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虽然爱的使者缓缓来迟,那还是应了那句老话有缘千里来相会。今天能坐在一起,这就证明一个还是想着一个;一个还是爱着一个。雷大夫你说对不对?”
雷玲含羞地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文老汉见状激动得站起身,赶忙接话说:“对对对!”
王律师又说:“哎呀你个老文,咋就沒长记性,缺个心眼哩,嘴快的很,谁倒是问你来,坐下,坐下。”文老汉感到有些尴尬,正要坐下来,屁股还没挨实椅子,王大律师又对文老汉吩咐道:“急的坐下干啥?还不把酒斟上,满上,满上。”
王律师心中有数,满怀自信地把酒杯端起来说:“文老师,今天我把雷大夫请来,雷大夫是你的救命大恩人,你知道不?你晕过去后,如果没有雷大夫在马路上看到你,急时拨打120救助电话,那就很危险。当时现场情况危急难以预料,差点儿你就没命咧。
前几年,雷大夫就喜欢看你唱戏演戏,一门心思地喜爱秦腔,做你的忠实戏迷粉丝。你咋就浑了头脑,鬼迷心窍,这么优秀的人你不珍惜,竟然还做个赔本买卖?
还有, 你在县医院住院期间,多亏人家雷大夫热心帮助,把你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人家既出力又出钱,你知道不?是雷大夫替你交的住院押金钱,你把钱还给人家雷大夫了没有?”
文老汉摇摇头,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人说这事儿,我压根儿就不知道么。我...我...”
王律师打断文老汉的话说:“再不要找啥借口咧,什么我不我的,罚酒,罚酒。”文老汉给雷大夫斟满酒,又给王律师斟满酒,自己端起一杯酒说:“自罚,自罚。这件事我做的很不到位,深感愧疚,向雷大夫表示歉意。还请王律师多多批评指教。”
酒过三巡,王律师的手机响起来,他一看是老婆的来电,显得有些严肃谨慎,急促地应答:“哎,对,知道了,马上就回去。”
王律师挂了手机说:“文老师,我给你把人领来咧,有什么心里话,你们俩当面谈。该道歉地方就老实道歉,一定要心诚,实话实说,不要辜负了雷大夫的一片好心。成与不成,就看你们自己的咧。”
三年后,夏天。
北武县新建的文化娱乐休闲广场热闹非凡。新植的红柳一排排、一行行,婀娜多姿柳技倒垂,枝叶繁茂纵横交汇。美丽的柳姑娘,随风翩翩起舞,含情脉脉地向来广场纳凉的男女老少挥手致意。
雷玲抱着快满一周岁的儿子,文老汉手里撑一顶太阳伞,俩人肩并肩,迈着优雅的步伐来广场散步。雷玲走累了,坐在树荫下的椅子上准备休息。这时路过的三、五个大妈因为认识她,便热情地围拢过来。大家叽叽喳喳争先恐后地说:“哟,雷大夫,儿子长的心疼哩很!”还有位大妈扯着四川乡音说:“你看这小龟儿子,身体长的胖嘟嘟儿栽,一双眼睛亮晶晶儿栽,惹人喜欢哟,惹人爱的很栽。”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一惊一乍,把孩子吓得哇哇直哭。雷大夫站起来,抱着儿子抖抖摇摇,边摇边说:“乖乖,别哭了,奶奶,大妈都在夸你哩。”
文老汉看到眼前这情景,心里有些生气,却又说不出口。雷玲看到老文的面部表情,心中十分明白,缓缓地对他说:“老文,你带儿子去那边坐摇摇车,让儿子玩一会儿就不哭了。”
夜晚,儿子吃完奶,在摇篮里香甜地睡着了。雷玲上床紧紧依偎在老文的肩头,柔情似水地说:“老文,小声唱两段《三滴血》中的《虎口缘》吧,人家就爱听你唱戏。”
文老汉一听来了精神,骄傲地说:“我文盼喜,一生什么本事都沒有,就会唱戏,你喜欢听戏,我就给你唱;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唱上一段来。”
道白:你不要把我叫哥哥了,我把你叫个姐姐。
起板:你把我哭得,我也心软了……
你二老刹时无去向,我的父不知在哪乡。
她在一旁哭声放, 我在一旁痛肝伤
孤儿幼女相依膀, 同病相怜两情伤。
猿啼鹤唳山谷叫, 我也觉得心惊慌。
文老汉轻轻地小声哼唱着,雷玲甜甜地细心品味着;两人都沉浸在绵长悠远的幸福之中。秦腔那优美动听的音韵旋律,像一首催眠曲。雷玲不知不觉地进入梦乡,睡得那么安静而香甜;睡的那么舒服而安心。文老汉唱罢偏头看了看,几次伸手想把雷玲的头挪下来,放在枕头上,让她睡个囫囵觉。可是他沒有这样做,他怕最轻微的动作也会打扰她、惊醒她。

文老汉自从和雷玲走到一起,组建了这个家,才懂得了家的真正意义。日常生活中,他变得更加稳重勤快、热情洋溢,时时对生活充满着希望。他学会了关心爱护雷玲,处处体贴爱妻。每当他看到雷玲每天忙里忙外带儿子,打扫卫生买菜做饭,总是一门心思扑在这个家上,他就不忍心再去烦扰她,心中充满了怜爱与疼惜。男人嘛,就要做女人最坚实的靠山,那样才不愧是一个真正有责任心、敢于担当的男子汉、大丈夫。
写于2019.11.28.
作者简介:

闫忠录,生于一九四九年,文化程度初中。中共党员,陕西长武县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一九六九年入伍参军,系商洛军分区独立连战士,班长,会计。一九七八年转业卫光电工厂,退休后居于西安。爱好文学、散文、小说发表在省市报刋及文学微信平台,著有长篇小说《兄弟》。 个人爱好:读书、看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