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雨 夜 编 戏
张 军

世人皆爱看戏,何故?缘因小戏台上有广阔天地。君不闻曾有言曰:“三五步走遍天下,七八人百万雄兵”、“咫尺地五湖四海,几更时万古千秋”。戏曲来自生活,剧本折射社会,戏里面隐隐约藏着每个人的影子。此言并非空穴来风,要不然何以观众会沉迷其中呢。演员入戏是为本职,观众入戏乃由心生。台上是戏,台下亦是戏。人生在世,又何尝不是一场悲喜大剧呢?我们在生活中扮演着各种角色:为人子女、做人父母、是人兄妹、是人伴侣、与人朋友……凡此种种各个角色不停转换。我是戏中人,戏中人如我,入戏浅则无趣,入戏深则迷乱,恍惚间不知真幻,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看了半辈子戏,今日始才如梦方醒,却原来并没有演好其中任何一个角色。
旧日乡间,逢年过节又或赶会立集,往往请城里剧团唱几天大戏以示庆贺。在我们这个地方,所能听到的戏大多是吕剧和豫剧。吕剧又称化装琴戏,中国八大戏曲剧种之一,是山东最具代表性的地方剧种。小姑贤、墙头记、王汉喜借年、李二嫂改嫁是大家众所周知的剧本。听吕剧记住了朗咸芬、林建华、李岱江……豫剧是在河南梆子的基础上不断继承、改革和创新发展而来,是中国五大戏曲剧种之一。代表曲目颇多,朝阳沟、卷席筒、花木兰、打金枝、七品芝麻官、穆桂英挂帅……看豫剧记住了常香玉、马金凤、牛得草……至今也还能哼上两句《王汉喜借年》中的唱段:大雪飘飘年除夕,奉母命到俺岳父家里借年去。未过门的亲戚难开口,哎!为母亲哪顾得怕羞耻。进的门来心发虚,又只见他全家上房把酒吃。岳父哥嫂都把酒来饮,唉?为何爱妻一旁陪着席也不吃来也不喝,面带愁容把头低……凄凉的唱腔里,一个家境贫寒、神色惶恐的书生形象宛在眼前。那些年里迷上了戏,迷上了戏里的角,时常把自身融入戏中,与戏中人物同欢喜共悲苦,这便是坠入了一个“痴”字难以自拨,又似一场恋爱让人迷失自我。也曾不自量力发愿写出一个剧本,让演员扮好了妆相在台上唱。几十年岁月倏忽而过,忙忙碌碌沉浮世事,至今也未曾写下一折戏,少年时的梦想渐去渐远。然而,梦想从不会真的走远,它潜伏在每个人内心最深处,倘遇到一个合适的引子,便会于瞬间爆发。比如今夜,凄风阵阵,冷雨敲窗。手里把玩着一套清代锡制酒具,耳听得窗外风雨合奏之声,颇似小戏台上朱弦三叹的袅袅余音。一个三百年前的折子戏回放眼前。

时间:康熙二十一年(1682)仲春
地点:东安镇李家花园
人物:主人李公子与程、沈、陈三位友人并婢女春梅、秋菊。
情节:园中百花盛开蜂飞蝶舞,李公子邀三位好友赏花游玩并设宴款待,二婢女随侍左右。桌上设四冷四热八样佳肴,一个锡制烫酒壶,四只锡制小酒杯。
李生先自开言:“三位仁兄,你我四人赏花游园,吟诗作对,相互应和,好不惬意!今日略备薄酒,请诸位勿要客气。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今日你我弟兄效仿古人,且不醉不归!”
另外三人附掌大笑,共说好、好、好。
春梅、秋菊给每人斟酒。酒入杯中,香气四溢。
程生低头一嗅:“好酒,好酒。酒未入肠人先醉!”
沈生微微一笑:“程兄饮遍天下美酒又具海量,称得上酒仙之名。敢问李兄,你这套酒具可是江南所出吗?”
“沈兄好眼力。此套锡器正是购自江南。你又如何得知?”
“北方之器,大多粗壮求其牢固耐用。南人制物,多为精巧以观其纤秀之态。此套锡器型制优雅,故推测应为江南所产”。
程生开口言道:“听闻江南有名士沈存周,号竹居主人,善制锡器并刻画作诗于其上,时人争购一时无价。其有一诗传诵江南文界:长歌一曲采莲舟,四壁花屏韵逼幽。雨盖底擎独高珍,露花才吐半含羞。盘珠错落惊鱼戏,香气融合滞客游。自恨欲无佳句赠,空余花片夕阳流。想来亦是一个奇人,只可惜相隔千里无缘结识。若是有缘相识,请他在这套锡器上刻画作诗,岂不是更添风雅!”
沈生此时仿佛想到了什么,他转头对陈生说:“陈兄书画功底匪浅,又善金石篆刻。你我弟兄如闷头喝酒实在无趣,何不每人吟一句古诗,且以梅兰竹菊为题,每只杯子一句,集一套四君子杯,由陈兄捉刀刻之,如何?”
李生附议:“此议甚好。我是此间主人,当仁不让先引一句。古之陆凯曾有诗言: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就取末一句刻之,是为梅杯”。
程生接言:“兰生深山幽谷,其志高洁淡泊,犹如世外高士。佛家谒语:佛土生五色茎。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取‘一花一世界’刻之,是为兰杯”。
沈生颔首赞许:“好句。我来第三句。有了,宋朝后村先生有诗:甫暮书窗黑,俄瞻贯月虹。真知今绝少,好本古来同。孤垒吾无拨,偏师汝策功。暗投可借许,留取和重曈。取‘真知今绝少’刻之,是为竹杯”。
此时,一直未曾开口的陈生双手抱拳:“三位仁兄高抬,我本不精于书画,只闲来无事刻石为乐。承蒙诸位赏识,推我刻此四杯。三位皆言古句,我取这第四句。晋代五柳先生有诗赞菊: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一觞虽独尽,杯尽壶自倾。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取其首句刻之,是为菊杯”。
“四君子杯已然集齐,独剩一壶,岂非无趣?劳繁陈兄一并刻之凑成一套。古有王義之曲水流觞成雅集,今我兄弟花园小酌刻酒具。并非拾人牙慧,实乃雅境、雅人做雅事也!”李生拱手一揖。

当日众人尽兴而归。春梅秋菊收拾不题。陈生走时脚步踉跄,已然有些醉了。李生嘱咐春梅将锡壶锡杯放入竹篮,搀扶陈生回家。
三日后,陈生携壶与杯来至李府。李生上眼观看,四只杯子各刻梅兰竹菊,后镌名人诗句于其上,并钤“仙子”款识,当真是栩栩如生、图文并茂。而温酒壶上只刻一图:崇山峻岭间白云缭绕,松涛阵阵。虬然老松下,高士长袍倚仗,向一个童儿打问。童子手指山深林密、云雾缥缈处,张口若有所言。看罢此图,李生会心一笑:“陈兄好意境。诗作画图,画言诗意。此不正是一首唐诗: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好画!虽未题句,但画间已隐含诗意,妙哉!”……
风声雨声透窗而至,画面戛然而止。一场大戏拉上帷幕,曲终人散再无后文。
复望向那套锡制酒具。老物件无声独处。但在其无言的背后又有多少个今人难以得知的故事呢?这些个故事里又有怎样的悲欢离合?三百年来辗转多少人之手,又经多少代人传承至今?我今日也只能大致推测这套器具的制作年代,刻画者仙子其人之真实名姓已不可考。今日所见仙子款锡器,刻工精美,书画双绝,此人尤善楷书、行草以及小篆。但就是这样一位多才多艺的人,史上竟籍籍无名,姓字名谁、家庭籍贯并身世经历,后人已统却不知。今夜,且编一段话本故事,且假借一个陈生扬三百年前“仙子”之名,众人看过之后,或是记住或是遗忘,已非我所能左右。
三百年前的大戏已然落幕,可我的人生曲目还要唱下去。上半场毁誉参半,后半场只须本色出演,台下观众叫好又或喝倒彩,且任由他人评说。人此一生,所作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招人议论呢?不必萦绕于心,遂心所愿过好自己的日子,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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