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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给天堂妈妈的一封信
文||董亮
董亮写于母亲去世二十周年的2008年
妈妈,您的儿子又一次回来了。长跪在您凄凉的墓前,我已无泪可流。因为我永远无法相信,您那一生不辍劳作的身躯竟安详地躺在这暗无天日的这里,让熟悉您的人感慨;永远无法相信,这一捧捧黄土能掩埋您的贤惠、善良和不弯的脊梁;永远无法相信,您视他如生命的儿子回来了,您会无动于衷?不,墓前这无名的小花不是您灿烂的笑靥吗?墓旁这随风摇曳的小草不是您在我眼前无数次飘动的秀发吗?

妈妈,儿子没有尽孝,甚至在您永别人世时,也没有守候在您的病床前,让您寂寞地走上了永远和我无法再见的长路。我无法想象,在我离开您的那些漫长的岁月里,您该是如何牵挂和想念您的儿子呀!在您长期辗转于床头的日子里,您是多么盼望您的儿子能在您身边照顾您呀!我,没有做到。妈妈,您能饶恕儿子吗?
我知道您一定能宽恕儿子,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您的胸怀能容下子女们所有的缺点和过错。
尽管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但在您的眼里却是十分的金贵。小时候,您一旦看不见我,就满大街喊;喊不应,就往水井里看,到池塘边去找。我忽然猴一样从旮旯里钻出来,您总是笑骂一声,扬起巴掌就打,但落下来却很轻,只是拍打掉我沾了一身的泥土。每每想到这些,我的心里总会荡漾起幸福的涟漪,眼前总晃动着您的音容笑貌,耳边总响起您温和的叮咛,脑海里总浮现出和您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十几年前,当我吸干了您的乳汁,当我累弯了您苗条的腰枝,我扑闪着嫩翅眺望远天红霞。您尽管和天下妈妈一样需要儿子在您身边,但为了儿子的前途,您毅然放飞了我。当我身着新军装同您拥别时,我才发现:您当年那乌亮的黑发,飘扬了无数个四季之后过早地褪成了一片衰弱的白云,那丰腴美丽的脸庞被岁月的犁铧,犁出道道耕印,唯有那双眼睛里幸福的泪花开得满眼生辉;您慈祥的目光坦然如阳光。从中我读出:此时的您已经晓得,曾完全属于您的儿子,再也不属于您一个人了。
军校毕业前夕,您的儿子就要实现您的愿望,成为一名军官了。我多么高兴呀。暗自琢磨着第一个月的工资该给您买点什么,幻想着给您找一个怎样的儿媳来孝顺您。就在这时,我得到了今生今世最坏的一个消息。

也许亲情是有感应的。我永远记得那个令我窒息的夜晚。1988年4月末的一个夜晚,我坐在林园军线熟悉的教室里,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法排遣的烦躁缠绕在我的心头,我始终无法静下心来学习,好像有一种不祥的东西就要来临了。好不容易挨到了晚自习的下课铃声,我随队走到宿舍楼下。二楼那个可恶的电话铃声,催着我第一个跑上楼。电话是学校附近邮电局的阿姨打来的,因为我常去邮局领稿费认识了。为了让我早点往家赶,她接到你逝世的电报,就先电话通知我。其实您早已危在旦夕,只是怕我分心,怕我牵挂,才有意隐瞒。在头两天的信里,您依然“健康和平安”。因为您知道您的儿子和您一样,有一颗易于动情,凡事替别人考虑的心。至此我明白了真理,爱也是会遗传的。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妈妈了,这是一个多么残酷的现实呀。我顿感魂不附体,整个成了空心人。我的生命像一片落叶在孤独地下坠,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失去了牵引,像一封贴足了邮票却无处可寄的家信。妈妈,您把一个未成年的我,抛在这个世界上,让我如何面对今后那漫长的人生旅途啊。

小时候,我染上了口吃和癞头,癞头在当时的农村,也不是一般的病了。由于爸爸长年有病,您既要独自照顾家里的一切,又要和其他男人一样料理地里的农活, 还要每隔一天背着我到10多里外的乡卫生院打针,风雨无阻。有一次您发着高烧坚持送我去看病,回来的路上,突然风雨交加,为了不淋湿我,您把我抱在您发烫的怀里,一步一踉跄的往家挪动,平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竟走了两个多小时,回到家,您一头栽倒在坑上,再也动弹不了啦。望着您疲惫的身躯,我暗自发誓,等我长大了,我一定好好孝顺您,加倍报答。您把一切一切的不幸都留给了自己,而把全部全部的真爱都给了我。为了给我看病,您经历了无数痛苦,但从没有放弃的念头,负债累累也一如既往。终于有一天我的头上长出了黑发,您的心里也长出了希望。

妈妈,最让您伤心的就是那口吃了。为了我能正常说话,起初您一句一字地教,我一句一字地学;第二天到了学校依然口吃难言。一晃一年过去了,我的口吃没有好转。有一天,您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对我严厉如暴君。只要口吃您顺手就打,打完继续您的活计。在您面前我简直不敢讲话,而您却总是找话茬儿考问我,让我回答那些拗口的问题。当我重复了,您也重复您的动作。半年间我没见过您的笑容。从前那个温柔善良,视我如掌上明珠的妈妈哪里去了?在寻找时,我忽然发现我的口吃好多了。高中二年级,学校组织“赞美母亲”的演讲比赛,我居然夺得全校第一。当我把偌大一张奖状拿给您时,您激动极了,抚摸着我的一头黑发喃喃自语:妈妈委屈你了。
不!委屈您了,妈妈。

把恨装扮成爱是痛苦的,把爱装扮成恨更痛苦。要下这样的狠心,忍受这样的折磨,需要多么坚韧的毅力呀,您那凶狠的脸孔后面隐含着多少痛苦啊!
妈妈,您勤劳一生,辛苦一生,没有清闲过一天,没有享受过一天。您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出嫁了还在农村。方圆三十里的路,困住了您的脚步。在您离开这个广袤的世界前,您居然没有去过一次县城。依您对外部世界的有限认识,不知道我当兵的那个地方究竟有多大,生活的坎坷究竟有多少。而您只能日思月想,坐卧难宁,思念伴着惊恐默默地郁结在您的心理。于是某一夜,病魔扇着黑翅向您飞来。

母爱,是最无私的,是最伟大的。别人可以享受50年、60年,甚至终生。而我却只有20年的幸福时光。假如您我相聚的时光是个定数,我真的情愿把生的这段时间给您,我亲爱的妈妈。有一年春节,我的一个同学俩口子吵架,让我前去劝说,闹矛盾的原因是给双方父母的钱不一样多。我顿感惊讶,语无伦次地说,你们现在为给妈妈的钱多或钱少闹矛盾,而我想给,却没有妈妈接收。如果有,我情愿倾尽家产来孝敬她。听完我的话,他们面面相觑,无语以对。人的一生可以没有夫妻儿女,可以没有兄弟姐妹,也可以没有亲戚朋友,但您不可能没有母亲。母亲是唯一的,母爱是唯一的,生命是唯一的,母爱就是我的生命。

妈妈,我讴歌过无数生命,却不敢为您礼赞。我一直不敢碰母爱这根琴弦,我怕我拙笨的笔表达不了那么沉重的感情,怕我苍白的文字承载不起那么博大的母爱。多年来,您的爱就像赖以生存的空气,无时无刻不伴随着我;您慈祥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我,鼓励着我,我永远走不出您的视线。我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挫折和失败,从不抱着脑袋痛哭流涕,我会勇敢地面对,不懈地奋争。因为我知道,我流泪,您的心依然会滴血;我痛哭,您仍会和我一起心碎。

妈妈,请您放心。儿子已在那个有天安门的城市安家立业。您的儿子也有了儿子,他聪明、阳光、健康,这是您多么盼望的呀!只可惜您没有机会带他玩耍,他也不能绕在您的膝下,让您尽享天伦之乐。没有您的存在,他不能像其他的孩子一样牵着奶奶的手,到处“招摇”。他很小的时候,由于我和您的儿媳都要上班,每当幼儿园放假,他便被寄养在别人家。一天,他回到家后,突然很兴奋地告诉我们:“我也有奶奶了,明天奶奶还带我去玩。”原来他在玩耍时,自己认了一个干奶奶。看着他幸福的样子,我一阵心酸,在天大的困难面前,多年未掉过泪的我,再也抑制不住了,抱着他痛哭一场。是啊,其他孩子最基本最普通的享受,对您的孙子来讲,竟成了一种奢望。
记得小时候,我逆反您的管教,经常耍小性子,或者有意气您。原来曾让儿子腻烦的絮叨,现在想来是那样的动听,可惜再也没有机会聆听了。我恨我自己懂得太晚了。对一个人好,爱一个人,要马上。等,会后悔的。为什么失去的东西才知道她的宝贵?别人知道了这个道理,可以在妈妈身上加倍补偿,我明白了这个道理,却永远无法在您身上报答。在其他事情上弥补得再好,我觉得都是空洞的,苍白的,无用的。

亲爱的妈妈。您曾无数次说过,咱们母子要相依为命,而您却过早地撒手而去。这是上帝的安排还是您有意的“逃避”,听亲戚讲,当听说您的病会留下终生后遗症,会花很多钱,会拖累您的儿子时,您以拒绝治疗的方式来提前结束您的生命,每当想起这些,我都有一种负罪感,我的愧疚像无形的拉力,编织成一张大网,把我紧紧网住。妈妈,儿子有能力孝顺您了,您却狠心地拒绝了我。不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让我终生背上沉重的十字架,时常受到煎熬。
妈妈,我现在的幸福是以您长眠地下为代价的,我光明的前途是您暗淡一生换来的,这是怎样的一个比值啊。我亲爱的妈妈……



作者简历:董亮,男,现役军人,大校军衔,在解放军报等媒体,发表文学作品三十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