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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惑
作者:马丽贤
那本是一个梦幻般的夜晚,瓜窝棚胜似人间天堂。正在缱绻,倏忽间,缱绻变成了灾难。四个壮汉冲进来,四把手电筒发出的光柱交叉着组成一张网,贼亮贼亮的光柱犹如四把利剑直刺在反射着白光的两个裸体上,一个在簌簌发抖,一个霍然坐起,随即被一根胳膊粗的木棒撂倒在地铺上。那一刻,他们犹如两条网中的鱼,无助地挣扎着,痛苦地喘息着。
那晚有风,风从草叶上划过,发出轻轻抽噎;那晚有月,月亮变得惨白,流云从月前掠过,好似乱发飘摆。叶知秋被打得晕头转向还在想着,对他忠心耿耿,尽职尽责的大黄去了哪里,噼噼啪啪的击打声难道它没听见?那一晚,他这个地主崽子差点被贫下中农的锄把揍扁;那一晚,一双斗鸡眼躲在远处看着这一切,眼里闪烁着惊恐和满足。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三年自然灾害,使全国陷入了一场饥饿。叶福全不忍儿子和大人一样挨饿,把家里能吃的都给儿子吃了,自己进山采回不少蘑菇,有些蘑菇十分鲜艳好看。叶福全让媳妇煮好蘑菇后,不让儿子吃,他和媳妇先吃,看看有没有啥事。结果,夫妻双双中毒。叶福全临死时对儿子叶知秋说,越好看的东西越要注意,轻易不能碰。就这样,一天之间,叶知秋父母同时走了,留下了一间颓败的土坯房和一碗没让他吃的毒蘑菇。叶知秋十二岁那年在杨树林中捡到一条小狗,取名大黄,从此与大黄相依为伴。可是,最关键时刻,多次救他于危难的大黄却莫名其妙不见了。更重要的是,他忘记了当年父亲的警告:好看的东西不要轻易碰,他碰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碰。
刚上高三的娜莎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和班里同学一道从省城来到三百公里外的杨木林子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接受再教育的结果是认识了为生产队看瓜地的叶知秋。
娜莎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褐色的瞳仁,微微上翘的鼻子,鹅蛋形脸庞,是真正的美女形象。许多同学羡慕她的美,说她是个混血儿。据说,娜莎父亲一次酒后对人说,娜莎的奶奶确实是俄罗斯人,娜莎身上有着俄罗斯姑娘的特点。
叶知秋的家庭背景也不简单,不是普通农民。太爷爷中过进士,爷爷入选过翰林院,父亲是杨木林子一带有名乡绅。解放前夕,叶家上百顷田地被分给了贫雇农们,叶福全被列入土豪劣绅行列。叶知秋没有继承爷爷爹爹什么,但骨子里毕竟存续着叶氏基因,起码他有同龄人不具备的吸引力,否则精灵一样的娜莎怎么会死心塌地爱上他,每天往瓜地跑?
叶知秋赤身裸体被几个大队民兵抓走时,他既为娜莎似乎没事感到纳闷,又为娜莎似乎没事感到庆幸。只是他想不通他的大黄去了哪里,还有是谁引来的民兵。
叶知秋最后被定为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当时他差一个月满十八周岁。
叶知秋在判决书上按下手印,长圆形带着纹络的红色指痕在清冷的日光灯下显得触目惊心,他根本没意识到强奸犯三个字对他的今后意味着什么。
管教把他领到一间牢房门前说:进去吧。脸上闪着冷笑。犯人们注视着他,一个面目狰狞的黑壮汉问:犯的啥事?他嗫嚅着,不知怎样回答,强奸二字实在难于出口。一个瘦子骂道:他妈的,大哥问你话,聋啊?管教背着手慢吞吞地说:强奸!然后走开了。黑壮汉眼里全是鄙视,挥了下手,十几个犯人就象待命的狼,得到头狼示意,一起扑了过去,拳脚落到叶知秋身上发出砰砰的声音,击打声使人想起朝鲜人抡着木槌做打糕。叶知秋拼命呼喊着,翻滚着。足有十分钟,管教才重新出现了,隔着门喊道:都住手,谁让你们打人?
叶知秋听说,新来的犯人都要过狱霸这一关,犯的罪不一样,得到狱霸的对待也不一样。大致讲,玩命杀人的最受尊崇,其次是打架斗殴的,再其次是抢劫财物的,往后是偷盗的,最让人瞧不起的就是强奸罪,进来时往往挨打最重。叶知秋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心里恨恨自问:我怎么就成了强奸犯?
从那以后,除了管教没有人叫他名字,强奸犯成了他的代称。强奸犯,把水端过来,听见没?叫你呢!强奸犯,把牙膏给老子挤上,翻愣什么眼睛?是不是又想找打?每天都是在这种叫骂声中开始,又在这种叫骂声中结束。叶知秋没有勇气反抗,只能把受伤的自尊和眼泪一起咽下。听说老大黑三进来前和人打架,一口气砍了对方七刀,差点没把对方砍死。七刀确立了黑三狱霸地位。
叶知秋祈盼铁窗内的煎熬快些结束,每过一天便在心中记一次数,那组阿拉伯数字拽着他的希望攀升。只可惜,一次心不在焉的疏忽,把心中的数字组合弄乱了,究竟是二百一十五天还是二百五十一天,怎么也想不清楚了。他气得打了自己两个嘴巴,真用力,嘴角溢出鲜血。有人看见了说:强奸犯精神出了问题,自己打自己。也有人说:屁,我看这家伙纯是肚子里那股骚气憋的。
叶知秋不再累计数字,开始每天望着天上那颗太阳,希望太阳从楼东角升起,尽快从楼西角落下。只是太阳并不着急,照样按部就班,东升西落,履行着大自然赋予它的神圣职责。叶知秋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一个字:盼。
叶知秋在瓜地中间的窝棚里被暴打一顿后,光着身子被五花大绑抓走了。娜莎明白,只要她主动说出是她自愿的,叶知秋就不会被抓走。然而,自尊、惊恐、羞耻合在一块击溃了她那点脆弱的勇气,只能期期艾艾看着叶知秋的背影,心里哭喊着:对不起!
没人难为娜莎,在窝棚外等她穿好衣服,让她悄悄回了青年点。事情高度保密,民兵连长李大眼珠子严厉警告参与事件的几人,叶知秋的事与娜莎无关,谁要敢胡说八道,小心承担政治责任!那个年代,政治高于一切。
娜莎有根。娜莎父亲当时是市机电局一把手,手底下有一大帮子围着他转的人。事后,娜莎很快被抽调回城。走那天,李大眼珠子亲自赶车,把娜莎护送到火车站。所有人都知道了叶知秋因强奸罪被判刑七年,至于叶知秋强奸了谁,无人清楚。
娜莎坐在车窗前,心里空荡荡的,茫然地望着呈扇面形向车尾部缓缓移动的广袤大地。大地尽远处,有片树影。她知道,那里便是杨木林子,林子后边有个瓜地,瓜地中间有个窝棚。暮色苍茫的地平线上,血色残阳正一点点向下坠落,她觉得那残阳恍惚落进瓜窝棚里去了。从此,瓜窝棚与歉疚一起埋藏在她心底,几十年。
叶知秋终于熬满七年,办理出狱手续那天,犯人们跟他挥手道别,他没搭理,心里骂着:都是人渣!随即惶然:我现在是什么?走出监狱大门时暗暗发誓:今生绝不再进此门!阳光对着他,暖洋洋的,他心中却一阵阵悲凉。
在狱中,他要求自己不再想娜莎,事实证明他做不到。只要一停歇下来,他的脑海里便会浮现出瓜地、窝棚、娜莎……每当想起那双大大的、褐色的、会说话的眼睛,心就会痛,痛得要命。
叶知秋在夕阳陪伴下,回到杨木林子的家。他发现父母留下的那间土坯房不知是哪一天,哪场雨,已经完全坍塌,变成一堆土,土里钻出无数野草,离远看去,象个坟丘。叶知秋真的无家可归了。
其时,席卷全国的那场政治运动已经结束,改革开放开始。公社改称乡,大队改称村,大队书记改称村支书。眼下,村支书叫杜凯。杜凯在支部会上说,以后,阶级斗争啊,无产阶级专政啊,贫下中农啊,地主富农啊,等等类似的词就不要再提啦,这些都成为历史了。杜凯强调,关注失足青年很重要,要帮助他们重新做人,防止二次犯罪。杜凯找叶知秋谈了一次话,答应来年开春分给他一块好地,还承诺将来帮他盖两间房子。至于眼下,可以暂时在大队部后院住着,当然最好找找亲友解决一下住的问题。叶知秋没有什么亲友,也不想在大队部后院住,抱着村里送他的被褥去了瓜窝棚。瓜窝棚周边已经不再种瓜,改种了青麻。大半人高的青麻长得油绿油绿的,叶子随风起伏,犹如海浪,露在海浪之上的瓜窝棚顶仿佛一座孤岛。
叶知秋用了整整三天,才把破败的瓜窝棚弄得勉强可以住人。白天,他到村部帮李老歪喂马,村部还有十多匹马没处理,尚属集体财产。晚上,他躺在瓜窝棚里漫天胡想,想得乱七八糟,不着边际,都与娜莎有关。
李老歪是李大眼珠子他爹,喂马属于俏活,平时不累,没人管束,得到这种俏活原因很简单,他儿子是权管一方的民兵连长。
李老歪有个毛病,喝二两烧酒,话门就会自动打开,倚老卖老,逮啥说啥,不管你爱不爱听。这不,他又开始冲叶知秋放酒话:我说秋子,你们叶家过去很有名气,你爷爷曾是翰林出身,做过大官,想当初,地有千顷,家资万贯,对吧?嘿,一个土改,你爷爷顿时腚眼寥光,狗屁没剩,对不?再说你爹,名气也不小,号称乡绅,对吧?嘿,可就一场自然灾害,没见谁家死人,你家倒好,一碗蘑菇,眨眼间送了两条命,是不?你说你爹是真有学问还是假有学问?怎么有毒没毒都分不清?还有你小子,都说你聪明,啥事都懂,可你干嘛偏偏要去强奸女学生?为一时痛快,毁掉自己一生,你说你他妈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啊?叶知秋低头拌草料,不作声。李老歪数落完了,叹口气说:咳,人这一生啊,没场说。呸!用力朝地上吐了口痰。叶知秋不想听,转身到一边磨铡刀。李老歪跟过来,坏笑着说:你小子不爱听,我就说点你爱听的,听说被你糟蹋过的那个女学生回城后,考上了大学,八成快毕业了,呵呵。叶知秋脑袋轰的一声,差点爆炸,李老歪这话无论真假,他都相信。
娜莎回城后,不久全国恢复高考,她首批考上了省城医学院,靠的不是她爸,是自己。四年后,本科毕业,被省妇婴医院录用,靠的还是她自己。她有个愿望,希望有一天能见到叶知秋,当面对他说一声:对不起。可是,她不知道叶知秋在哪里。
米奇也回城了,在省供销社找到一份工作,很快当上了商场经理。米奇最大心愿就是把娜莎搞到手。从上高一那时起,他的一对斗鸡眼便偷偷盯上了娜莎,几乎没离开过。为了跟娜莎在一起,他也报名做了知青。本来他是独生子,家里有办法使他留城。到杨木林子没几天,他发现娜莎出现异常,没事老往村后跑,那里有片瓜地,瓜地中间有个窝棚,住在窝棚里负责看瓜的那个小伙名叫叶知秋。娜莎有空就会和他泡在一起,傻子都能预测出发展趋势。米奇先是生气,后是着急。他每天偷偷跟在娜莎后边,用几近绝望的眼神送娜莎走进瓜窝棚,在远处一直等到娜莎走出来。他想潜到瓜窝棚跟前仔细查看一下他们在干啥,却不敢,因为瓜窝棚边上趴着一条硕大的黄狗,窝棚里的叶知秋叫它大黄。娜莎的笑容越来越灿烂,米奇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米奇无法忍耐了,从外村供销社买了一包剧毒灭鼠药,掺在肉馅里,投给了大黄。大黄毕竟不是警犬,判断力与警犬有着巨大差异。从来没吃过肉的大黄几口便把肉馅吃光了,然后哀哀地看了一眼窝棚门便倒在地上,没了气息。米奇畏畏缩缩上前,见大黄确实死了,于是将大黄扔进一个枯井里。当他二次蹑手蹑脚回到瓜窝棚前,隔着门缝窥视时,只觉得热血上涌,险些从眼眶喷射出来。他想大喊一声冲进去,意识到自己没有那个权力,于是转身朝民兵连长李大眼珠子家跑去。窝棚里,处于快乐巅峰的叶知秋和娜莎根本没听到向瓜窝棚奔过来的脚步声。
叶知秋不想在瓜窝棚里过冬了,他怕狂躁的烟雪把他冻死。娜莎早已返回省城,估计一辈子不会再来这里。周围人看他的眼神让他受不了,他不敢抬头走路。他决定去省城,没有具体目的,只受一种意念驱使。
在省城,他找到一份工作,在一个建筑工地做瓦工。砌砖抹灰他在行,狱中七年,有六年干泥瓦匠活,而且水平蛮高。当时他就想过,出狱后,有机会到城里打打工,找份瓦匠活,足可养活自己。凭着勤快肯干加之技术好,叶知秋很快得到工长赏识成为大工,工资翻了三倍,在建筑工地站稳了脚,工友们都叫他秋哥。没有人知道他蹲过大狱,做过强奸犯。于是,他心里升腾起新的希望。
娜莎成为一名妇产科医生后,尽职尽责,待人热情,每天忙忙碌碌,倒也充实。因为漂亮,追求她的人不在少数。娜莎不为所动,因为她心中有个影子,是阴影还是幻影,她自己也说不清。
最近,娜莎总觉得有个看不见的幽灵躲藏在她附近,用鬼魅般的眼神窥视着她,令她不安。她确信,自己的感觉不是虚幻。
米奇就象猫恋鱼一样恋着娜莎,他觉得凭他的条件始终没把娜莎那样的美女搞到手简直就是笨蛋。贪婪者有个共同特点,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想得到它,于是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米奇就属于这种人。回城后,他不知道娜莎在哪里,在一座拥有上千万人口的省级城市里寻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几年过去了,每每想起娜莎,米奇抓心挠肝。终于有一天,他意外得知了娜莎的信息。
娜莎的父亲原是机电局下属一个大型加工厂的电工,造化弄人,一场政治运动,竟然当上了机电局革委会主任。
米奇的父亲原是市机电局局长,正宗抗战干部。在那场史无前例的运动中被娜莎父亲为首的造反派们以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罪名打倒,关进牛棚。
运动结束后,中央开始拨乱反正。娜莎的父亲因在运动中指挥打砸抢牵涉到几桩人命案,被判二十年。娜莎母亲受不了打击,在一个大雨瓢泼的夜晚投进护城河。
米奇的父亲走出牛棚官复原职;娜莎的父亲撤销职务进了监狱。
历史,有时候叫人哭笑不得。
米奇是从局办公室主任刘明嘴里得知娜莎情况的。他有点闲事去了局办公室,刘明认识这位局衙内,主动提出要为米奇介绍对象,猛夸女方貌似天仙。米奇来了兴趣,听说女方叫娜莎,大吃一惊,细问之下得知了两个父亲之间的渊源和恩怨。他只关注娜莎,娜莎父亲的情况,不在他兴趣之内。
他小跑着赶到妇婴医院,远远见到娜莎,几乎要哭。偷偷觊觎几天,想到了一种办法。他出现在娜莎面前时,娜莎很意外,笑着接待他,尽管心中揣着怨怼。米奇的话多得象河水泛滥,直到娜莎说有个产妇需要她去接生。分手时,米奇说:星期天到我家去吧,我会让你惊喜。见娜莎迟疑,便说:关于你爸爸的。这句话绝对无法抗拒。
星期天傍晚,叶知秋走出工地。不远处是著名的高档别墅小区,散落着数幢二层独体小楼,掩映在花草树木之间。一整天,叶知秋都心神不定,总觉着要发生点啥。吃过晚饭,谢绝了打篮球,独自出来散心。不知道是恰巧,还是天意。正漫不经心走着,突然看见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连衣裙,裙摆习习。叶知秋心突突狂跳,不用细看,刻在脑子里的偶像永远不会忘记。娜莎!叶知秋几乎喊出声。眼见那女人已经走进小区,朝东侧一幢独体别墅走去,叶知秋有些迟疑。
正值暑期,空气中好像含着火。米奇穿着短裤、背心,十分热情,殷勤让座。水牛皮沙发前面是楠木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一把水果刀。米奇又从冰箱里取来两只水晶玻璃杯,一瓶纯净水,水晶杯晶莹剔透。米奇拧掉瓶盖,給两只杯里倒满水。
米奇端起水杯说:咱们以水代酒喝一杯,庆祝再次相遇,我先喝,说着一仰脖将杯中水喝进嘴里。娜莎想起当年瓜窝棚那一幕,叶知秋被抓被打,米奇就躲在旁边,心里说:就是你使的坏!我知道。没碰杯子,默默盯着米奇的眼睛。见娜莎没有响应,米奇眼里闪过失望。娜莎说:讲吧,我父亲啥事?米奇笑:把这杯水喝了,我再对你说。娜莎觉得杯里的纯净水有点混,不像原水,倒像某种液体,不想喝。米奇眼里不仅是失望,还有焦灼,被娜莎捕捉住。娜莎斜睨着面前杯子里微微发白的液体心中一动,她要证实一下,便说:你说出我父亲啥事,我就喝这杯水。果然,米奇马上答应:好,听我说,我有能力把你爸弄出来,最次弄个减刑。说话时额头冒汗,直喘粗气,血丝开始爬上眼仁,使人想起野兽发情。娜莎明白了,站起身冷冷地说:我爸蹲监狱,那是他咎由自取,转身就走。米奇在她身后气急败坏地喊:你爸咎由自取,你呢?娜莎站住,没回头。只听米奇恶狠狠地说:当初,明明是你主动进的瓜窝棚,自愿和姓叶那小子上的床,结果他成了强奸犯,你啥事没有,公平吗?娜莎骂了句:卑鄙!转过身。发现米奇竟已脱掉衣裤,赤裸裸站在那里。
米奇扑上前,一把抱住娜莎,急促地说:我今天叫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强奸!用力将娜莎推倒在沙发上。娜莎拼命挣扎,大喊。突然,人影一闪,叶知秋冲到俩人面前。他是跟在娜莎后面来到门前的,没有贸然露面。米奇觉察身后有人,刚一转头,脸上已挨了重重一拳,身子一歪,松开双手。娜莎乘机爬起躲到一边,惊喜地看着来人。
米奇怒道:是你?!叶知秋骂道:畜生!米奇抓起水果刀朝叶知秋刺去,叶知秋躲过,俩人打在一起。啊!响起一声惨叫,娜莎一哆嗦。米奇捂着下身慢慢瘫了下去,深红色血水顺着指缝汩汩淌出。腿旁地面上有一段东西,那是米奇的。叶知秋拿着水果刀发呆,目光慌乱。娜莎抓住他胳膊,声音发颤:秋哥,你,你,他……叶知秋扔掉刀子,长叹一声。娜莎缓过神来,拉着叶知秋手说:跟我走。
这是娜莎家,没人,只有她自己。她给叶知秋倒杯水,挨着他坐下。半晌,幽幽地说:秋哥,对不起……叶知秋苦笑:别这样说。娜莎拉着叶知秋的手,轻轻说:报案吧。叶知秋摇摇头:不!我曾发过誓,此生绝不再进监狱的门。娜莎说:我为你作证。叶知秋说:没有用。娜莎流着泪:你一个人,路太远……叶知秋苦笑:这就是命!娜莎不再说话,默默脱掉自己衣服,又替叶知秋脱掉衣服。叶知秋问:你这是?娜莎说:我要为你生个孩子。
躲在云层里的月亮重新露出苍白的脸庞,静静注视着躺在床上的二人。娜莎说:秋哥呀,你要记住我的话,我为你生的孩子姓什么并不重要,你只需知道名字,不管男孩女孩都会叫思远。叶知秋点头:思远。娜莎又说:今天是七月二十号,我们的孩子将会在明年五月二十号左右出生,那是孩子的生日,你一定要记住。叶知秋说:你怎么如此肯定?娜莎知道今天是她的排卵期,说:我是妇产科医生,大学时专攻胚胎学,我有把握。如果上天不反对,应该没问题。
黎明前,叶知秋走了,一步一回头。他怕,他有前科。他怕二次犯罪法律的严惩,更怕彻底失去自由。他对娜莎说,希望有来生。离开娜莎的同时,他彻底关死了爱的大门,尽管在此后的漂泊岁月中有过不少女人对他释放出爱意,表示愿意与他携手终生。铅灰色天空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雨珠落在头上、脸上、身上,他知道身后不远处,娜莎站在楼门前哭泣。
十天后,娜莎结了婚。法定丈夫叫余帆,是一名缉毒警察。
十个月后,娜莎产下一子,取名余思远。余帆非常喜欢小思远,但他不知道思远不是他亲儿子。
米奇脱离了生命危险,却失去了做男人的资格。他只说伤害他的人叫叶知秋,别的没说。
娜莎客观讲述了事情经过。经检验,纯净水里兑进了大量催情药。警方的最后结论是:叶知秋属于见义勇为,正当防卫,失手伤人,不予追责。问题是,属于自卫的叶知秋为什么逃离现场?去了哪里?无人知道。
娜莎心里叫苦,对着天边那钩斜月呼唤:秋哥呀,你在哪里?你根本无罪你知不知道?
叶知秋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从此音空信渺。
思远七岁那年,余帆经过三个月卧底,掌握了一个贩毒团伙在云贵交界处的老巢。一天夜里,二百多名缉毒警察展开抓捕行动。余帆开枪击毙了负隅顽抗的毒贩头子黑二,荣立一等功,被授予缉毒英雄称号。
八年后,黑三和两个马仔在滇池边上闲逛。黑三刚从监狱出来,听说八年前亲哥黑二就死了,是被缉毒警察余帆打死的。黑三匆匆赶到云南,对着黑二的骨灰盒发誓,一定亲手弄死余帆。
弄死余帆谈何容易?黑三得到一个确切消息,最近余帆就在云南,估计与南北两地死灰复燃的贩毒网络有关。黑三苦无机会下手,只好四处转悠,就在闲逛时,他突然眼睛一亮。
叶知秋好似一朵浮云,随风四处飘荡。他的信念很简单,什么时候被抓住什么时候算。幸运的是,他一直未被谁抓。岁月利用风霜把他的容貌磨蚀得变了样,可是,黑三却在人流中认出了他,毕竟,他们曾在一起呆过七年。
黑三请叶知秋喝米酒,吃过桥米线,说他们是狱友,对不住的地方别放在心上。叶知秋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把自己的情况对黑三说了一遍。黑三慷慨表态,说有办法帮他。他的思维已经被长长的米线缠住,不知不觉掉进了黑三设计的局里。
余帆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叫叶知秋。余帆一愣,他知道这个名字。对方说可以提供云南地区贩毒组织详细材料,条件是放过他一马。余帆考虑片刻,说:我怎么相信你?对方说:你见到我手里的东西自然会信。最后,双方约好半个小时后在独一处酒家门前见面。
这些都是黑三导演的,以叶知秋名义打的电话。黑三和马仔阿炜开车把叶知秋送到独一处,黑三递给叶知秋一个档案袋叫他拿着,嘱咐他站在原地不要走开,说余警官看到材料后指定能答应他的要求。说完将车开走了。
叶知秋有些忐忑,四下张望。几分钟后,余帆一人走过来。对方电话中要求单独见面,余帆答应了,独一处附近属于闹区,估计不会出现问题。余帆在远处观察一下,发现叶知秋一人站在那里,想起叶知秋无罪潜逃十五年了,不禁哑然失笑,随即心头涌起一阵苦涩。
余帆近前说:你是叶知秋?叶知秋点点头。这时听见一声枪响,声音并不很大。余帆瞪大眼睛,右手捂着胸膛慢慢倒下了,倒在叶知秋面前。那辆黑色轿车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黑三推开车门,一把将苶呆呆的叶知秋拉进车内,车飞快开走了,倒在地上的余帆渐渐变得模糊……
黑三给叶知秋两个选择:1.入伙2.继续逃亡。叶知秋选择继续逃亡。这些年,他一直在为啥犯罪的困惑中挣扎,如果入伙,就等于他真的跳进罪恶的泥潭里。
叶知秋只要一闭上眼睛,余帆倒在他脚前的样子就出现在眼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再一次与杀人二字扯上了关系,百思不得其解,他的命运为啥如此多舛?他现在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困惑!
思远高中毕业没有报考其它大学,而是报考了刑警学院,毕业后当了一名刑警。他要亲手抓住杀害父亲的人,他要为父亲报仇。他告诉母亲,杀害父亲的最大嫌疑人叫叶知秋。娜莎吃惊,坚决不信。思远说,有当时叶知秋和父亲通话录音。娜莎几乎在怒吼:叶知秋绝不可能是杀害你父亲的人!思远很奇怪,母亲为啥如此愤怒,如此肯定?
中秋节那天,叶知秋坐在北疆小镇一个山包子上,月亮好像是从天山深处升起来的,挂在天上,像一张黄黄的馕饼。流云如同一团团棉絮不时从月前掠过,好像企图遮住月光。晚风中萧瑟开始加剧,吹在脸上有些刺痛。树叶开始飘零了,他凄凉地望着风中的树叶,觉得飘零的树叶中,有一片似乎就是他自己,不觉潸然泪下。算了算,他三十岁开始走上逃亡的路,如今五十五岁了,在这条路上整整走了二十五年。他不知道哪里是归宿,也不知道哪天是归期。他更不知道,他对法律的认知一直是在盲人摸象。面对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他孤寂地想着:假如那天不在瓜窝棚里胡闹,假如那天不与米奇发生打斗,假如那天不信黑三的鬼话,那他的命运会是什么样?只可惜命运不允许假如。
叶知秋困了,累了,倦了。他不想再为已经没有任何价值的命运苦苦挣扎,自由对他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他好像听到娜莎对他说:回来吧,你不能死在路上,要死就死在我身旁。好,我回去!他说。
叶知秋出现在省城大街上时,心情几乎同当年走出监狱大门一样。他拨通了娜莎的电话。然后,又给公安局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恰巧是思远。走在街上,他有种没有过的轻松。
叶知秋走到一个路口时,一个五六岁小男孩蹬着滑板冲上路面,一辆白色轿车疾驶而来,悲剧已经无法避免。叶知秋大喊一声:孩子!以守门员扑球的姿式将男孩扑了出去,自己却被撞得飞了起来……
思远与娜莎同时走进医院。抢救室里,主任医师摇了摇头,说:有什么话赶紧和他说吧。
思远大声对处于弥留状态的叶知秋说:杀害余警官的真凶抓到了,已经伏法!叶知秋睁开眼睛。思远又说:当年米奇那件事,你属于见义勇为,不是犯罪!!叶知秋眼里溢满泪水。娜莎对思远说:你先出去一下,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娜莎坐在叶知秋旁边,在他耳边轻声说:秋哥,他叫思远,一九八五年五月二十号出生。叶知秋渐渐放大的瞳孔里蓦然闪出光亮,喃喃地说着:思远……我的……儿子。娜莎泪流满面:是,我俩的儿子。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不再说话,两颗心最后诀别。五分钟后,娜莎将耳朵紧紧贴在叶知秋的嘴上,终于听清了叶知秋最后那句话:不要……告诉……他!

作者简介:马丽贤:辽宁省传纪文学学会会员、沈阳市作家协会会员、和平区作家协会常务理事、驼铃诗社成员,作品散见于《沈阳日报》《辽沈晚报》《沈阳晚报》《风荷》《辽宁诗人微刊》《巴山虎微刋》《奉天诗刊》等报刊杂志并获奖。有短篇小说、散文入选《盛京龙柳》《云颺阁》《文艺名人》等书

南京头条编委会精英团队
总编:西楼 陈其昌 贾王广
副总编:才贤 熊猫 薛玉林
现代诗审稿:旖旎 那敏伊 狂峰
现代诗主编:李忠奎 老根 一林
古诗词审稿:严泽怀 燕儿 清谷轩
古诗词主编:李杰 西风扬
音频审核:桃子 李青春 田佳丽
稿件收录:红叶秋枫
推广部主编:绅士 笑谈人生 美丽心情 曹静实 德禄天赐 海丹 陈有斌 牧童 红尘一粟 梦锁清秋 林海 平淡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