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传青
喊（外八首）
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喊母亲
邻居家，菜园，田间
石头与庄稼，和我一起用力喊
份量很重，像山上最沉的那块岩石
风也吹不动
树木们躬着腰
把母亲的白发、皱纹和箩筐
全部藏起来了。
小时候，母亲满村的喊我
回家吃饭
母亲，一声一声把我喊大
我，一声一声把母亲喊老
喊声，从嗓子聚拢到骨头里
越喊越疼。
现在，我也成了母亲
但喊，在延续
喊不到的时候
我会领着孩子，在清明节的泥土里
喊----
《和母亲一起包饺子》
母亲的手，每一次移动
都卷起小小的浪花
饺子，正从她的掌心
汲取营养。
一个完整的表达，结实、饱满
不断被重复
母亲：一只手捏
另一只手在强调。
把亲情包进去的时候
我突然感到，她的手有些颤抖
但嘴角边的微笑
还正行走在途中
我看见，这只手
沾满了童年和内心的秘密。
饺子乖巧，听话，有模有样
它们仿佛被母亲，一个个地
喂饱了。
我想把自己藏在野荠菜里
被这双老去的手
反复抚摸。
《母亲的年夜饭》
母亲坐在我左边的位置
安静慈祥地支起耳朵
脸上的皱褶堆积出一生的轨迹
和一个人的重
她的牙齿松动、逃离
干瘪的嘴巴，还试图
拽住食物和日子
凹进去的地方，我想用孝
填平
年从她嘴里漏了出来
她像孩子一样用手抓住
她怕被自己的咳嗽绊倒
笑声少了，但
眼睛里蓄满了温柔
除夕
最茂密的幸福追上我
《采茶的母亲》
春天的芽尖用语言
与母亲交流，叶绿素脱口而出
唇角挂有清香
在松弛的山坡间
母亲的手，反复伸展
一个动作
拖长了一段采摘的时辰
她的掌心，疲劳和喜悦
在茧子上叠加
山峦和河流在指尖上
跳动，而灵魂越来越轻盈
接近天空
老寒腿新长出的骨刺
比芽尖略低了一点
《母亲的身高》
你用156厘米的深度
测量夜合山的高
测量秦淮河的宽，也测量
一家人的四季、风雨、平安
并把脚印、汗渍和饥饿
分成若干等份-------
在毫米之上、在厘米之间
清晰、准确，高矮呈现
这前所未有的层次
压弯了你的脊梁骨
像一盘皮尺
卷缩在一起
《写给父亲节》
父亲的手在一双筷子上
抖动，夹菜的动作迟缓
一个慢动作中的暗示
在加重，就像一碟菜
总在他的唇上
踱步
他种的豇豆、黄瓜、茄子
一直是从前的模样
像孩子一样，在阳光下嬉笑着
一双老去的手，掸去
落在上面的灰尘
他与它们
很开心地抱在一起
他把衰老和颤抖
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给我们看见的，只是
带有露水的蔬菜
和它们的笑容
《拉车的父亲》
十几袋稻子，压的板车
喘不过气
喘不过气的还有父亲——
弯曲的脊梁上，有生活强加给他的
一块石头。
阴影从帽檐
漏下来，走向脸的深处
而我熟悉的力量，在嘴角
微微上扬
他双手按住车把手不放
想稳住一家人的生活
身后的两道车辙
能看到它的深度和锋利。
他在田埂上走了一辈子
都没有走完，这条路
刻在他的额头上
我们在上面找到了
回家的路。
《父亲与竹子》
数一数农具，不少是竹子的
亲戚――
竹篮、扁担、筛子、箩筐
它们是父亲的孩子
跟在身边
承担，有份量的活
——深知生活有多重。
父亲，经常用山里的土话
和竹子交流
说到竹筒溢出眼泪，说到
竹笋从地下探出脑袋
察看人世。
父亲用汗水，给它们洗脸
那泛着红晕的光亮
是擦不掉的胎痕。
它们喜欢大山，喜欢和父亲
一起，抓住泥土和石头
走路
风也阻拦不了。
山里人实在的像那只竹篮
父亲说，那不是用来打水的
而是用来装东西的。
《背影》
背影很干净，但我知道
那里面有汗渍，风霜，卑微
在你的体外和体内
有序排列。
看见，你的脊梁弯曲
步履拖沓
一根草足够可以把你绊倒
父亲，你的背影被我喊成
稻谷低首的样子。
我不敢再喊了
我怕我喊的时候
再也看不见你的
背影了。
作者简介：
元传青，女，1970年出生。江苏南京人。幼教工作者。江苏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星星诗刊》、《扬子江诗刊》、《天津诗人》、《扬子晚报》、《南京日报》等。曾获“为工行留影 为时代赋诗”征文特等奖，获“清心茉莉杯”全国大赛一等奖，获“忆江南”征文一等奖，获“天降花雨 大美雨花”诗文大赛二等奖，获“祖国，我亲爱的祖国”诗词大赛三等奖等。出版诗集《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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