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老了，腿脚不灵便，村里离我们又远，大家就合计着在附近为他们租了一套房子。    

父母多半辈子和土地打交道，乍然离开，没着没落的，整日里手足无措。我便买了几个塑料桶，装上土和肥，摆在小区的院子里，又到集市上买了丝瓜、黄瓜、苦瓜和西红柿苗，母亲亲手栽进去，父亲满怀慈爱地看着他的“菜园”，仿佛又找到了庄园主的感觉，开心得很。     

第二天过去时发现其中的一棵有点蔫，我早先料到了，几天前就就在花盆里育了不少丝瓜苗，于是跟母亲说了。你道她第一句说的是什么？——“给别人点。”我的脸登时发热了，自己怎么没想到？

“给别人点”，是母亲的口头禅，从我记事以来就萦绕在耳边。

记得小时候，我们家院子里了栽一棵梨树，与众不同的是，这棵树上结的梨子有浓郁的苹果香，我们叫它苹果梨；而且果实很大，大的能有七八两，只是成不了几个；而且入口即化。大家眼巴巴看着，守护者，每天数一次，等到成熟时小心翼翼地摘下来，先给老娘姥爷数出五六个，下面该轮到我们了吧，母亲却说：“给别人点。”就打发我们三个给那条街上的老人送，说他们口齿不好，我家的梨咬得动，最后留给我们自己的就那么几个，当时很不解，为什么不是我们先吃饱了再给别人？

我刚上班，见别人吃汤圆，也就给父母买了点，煮熟后还没下筷子，母亲突然叫住：“先去给你宝华婶子送点。”买了西瓜回去，母亲也是如此这般地嘱咐给谁谁送点……每当母亲发话时，我就觉得自己的脸微微发热，我怎么没想到呢？

周末，一个朋友带我到山上采香椿，好大一片香椿林，我如获至宝，一会儿就摘了半袋。采着采着，突发奇想，何不拔一些苗栽在老家门口，到时候想吃就采，朋友也觉得好玩，就和我一起拔了十几株。回家后在父亲的指导下立刻刨坑，浇水，和泥浆，插苗，并且准备房前屋后都栽上。刚栽了三棵，“嘟嘟嘟”母亲便拄着拐杖急匆匆地走出来，喊我道：“有两棵就够了，剩下的给别人点，你宝华还有你三婶，让她们在自家门口也栽两棵。”我的脸有些发烫，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当我把香椿苗送给她们时，婶子们不住地说好，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施与的快乐——记得那天我是踩着幸福的云雾回家的……

这些日子，母亲神情黯然，时不时地跟我说：“现在的生活，有你们姐弟三个照应，我和你爸不愁吃不愁穿，已经很满足了，就是不如年轻时快乐，那时我们虽然累了点、苦了点，可觉得自己还有用，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现在做什么都得用人……

我知道，母亲一生习惯了“给别人”的日子，让她生生享受别人的给予，反倒不自在了，反倒心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