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糊涂”，都与眼泪有关。

   1931年生于关中平原的母亲，只因她奶奶的一句“咱家大业大的，得老早给你把脚缠好，别叫人笑话了”，便被迫拥有了一双三寸金莲。这双小脚，让童年的母亲饱含泪水，让青年的母亲走长路得拄个棍子，让老年的母亲歇息时总在摩挲着它，熟睡中常常惊叫着坐起，抱起脚使劲摩挲还“唏-唏-”地吸冷气。而天气变化、劳累、其他任何病等等都会使它加重……但母亲从不许,我们对她的奶奶有些微不敬的言语，只说怪那个年代。

    父亲从十一岁就出门做学徒，吃尽苦头才使全家温饱解决，生活也有了起色。在老家却为了一个下中农的成分，就把才置的地、买的牛一股脑交给了生产队；回到单位，为了党员身份，又带头上交了全部家底——三根金条。再后来又怕没地就没退路，几次把全家农转非的机会白白放过。虽然父亲的每次决定，肯定不会先征求母亲的意见，但每当我们感叹父亲的胆小甚或错误，母亲都深深遗憾我们不懂事。

    伯父是父亲唯一的亲哥哥。记忆里，他老是双手抄在袖筒里，佝偻着腰，胡乱趿拉着鞋，偏着头到处转转看看。一让干活永远那句“我倒能租（做）改（这个）吗？！看nia（人家，指父亲）回来咋么呀”。伯母伶牙俐齿，也极不喜欢干活。母亲进门后，先侍奉病恹恹的两位老人至归西，再将好不容易盖好的6间土坯厦房给了伯父家三间，又不放心父亲的瘦弱，一起出了门。等母亲带着两个儿子想回老家时，才知道自己屋里是门锁被砸、土炕被打、连土都被细细筛过上了地、墙表面的泥皮被统统抠掉、木质楼板全部不见。伯父伯母理直气壮的答案，是找金子。回来同住期间，对时不时就坐大门口叫骂啥她都比人强的伯母，母亲不但装聋，还说可怜，依然全力帮衬。

   我大哥，是奶奶临终前硬逼父亲点头，抱姑姑家的老三。因为姑姑家穷，老大是儿子，二胎又是孪生儿子。但大哥上了几年学，仍一字不识。大些，连一分工也不挣去柴垛里睡觉，还得下了工的母亲先送饭给他吃并带回碗。再大些，不管他对父亲如何保证，都是母亲拄着拐棍一次歇几遍地挑回全家的用水。而上梯子用白土抹墙，更不会搭把手。母亲每爬一级梯子，那脚心是实心的三寸金莲，都得左右试探几下才能找到合适的着力点。爬到后来，还会不自主的“诶”一声，像给自己喊号子。而仰头扶梯子的我们，看着横木上黑点一样的小脚，只能用提心吊胆的目光和不敢咳嗽的呼吸，为母亲织一张保护网……可直到现在，母亲依然事事都要我们让着大哥，竟然从来没有过一次送回去的念头。

    我，是母亲四十岁时才生的。那时姐姐一岁多，两个小哥哥上学要按时吃饭，大哥又不挣工分，父亲执意将我送人。一生只知附和父亲的母亲，却抱着我躲在灶前，死活不撒手。父亲扔下一句“糊涂”，拂袖离去，半年多未归。母亲把我用布条在窗子上一拴，让还不太会说话的我姐看着，便去上了工......

   最疼母亲的三哥，大学毕业没几年，竟病逝！那几年，我每天骑车从十多里外的学校回家和姐姐每天守在母亲身旁，后来又搬了好几次住处，母亲才好一些。可又开始拜佛，更虔诚地念叨“保佑全家老老小小都平平安安.......”

    母亲识字不多，对我们管教多靠常念叨的几句“老套套”，像活怕人做、越给越有、好事等人、吃亏是福、老天睁眼等等。没一句，能与现代、口才或精明沾上边。

   母亲老年还爱锻炼。有次颇为神秘地说“这个也学会了”。然后她定定气，严肃地先走了几步，就单腿向上一踢，同时双手在踢起的腿下合掌一击，再走两步同样踢腿击掌（我在家偶尔练）。老天。可母亲极为不屑，说她当年爬坡背玉米都没事。你看看......

    前段时间，姐姐炫耀她的长流苏耳环时才知，八十八岁的母亲又犯了“糊涂”。

    那天孙媳妇丽丽，自结婚后第一次一个人正式来看望她。母亲惊喜间瞅见了她晃动的耳坠，夸赞时一听还发炎，又随口一句“婆原来有个金耳环，还是你爷留的作念（念想）呢开。在些，就给你戴上，肯定就不发了。”对丽丽的“丢了吗”，竟答“早给你大姐（云云）了。”虽然母亲再三强调，她只字未提是云云几次要她才给的。可她哪知道现代网络的厉害，更没想到下午丽丽前脚去娘家，儿媳妇后脚一甩门帘进来了。劈头喝问“你给星星媳妇说啥来?啊？！没啥说，看不会不说么！......”“你这么大岁数了，一天光吃，啥都不做，知道个啥该说啥不该说么？！你从哪来的拐（方言，那。指耳环）？！谁见你有过？！谁能证明......”“你给谁演戏呢？!搅得一家子都不得安生，你还有脸哭？!.....”儿子瞪着吓人的眼睛，在院子里转出转进，只回答邻居“我也不知道nia都咋来。反正与我无关。”

    大家听得直了眼。都心疼地嗔怪母亲，老花眼怎么会怪异地看见耳坠，怎么会丢盹提这事，怎么就重男轻女。虽然现在是大孙女有房有车，孙子两口才打工。母亲倒笑了，“你爸留下这耳环，简直是个祸害。还不如那时也上交了，连你大大（伯母）一辈子也就不寻事了。怪妈老糊涂了。给谁都是亲孙孙，把你爸辛苦一辈子的作念给交待了就算了么......”

    面对往事，我们的唏嘘和眼泪，母亲都要笑话“早都过去了，没啥......”

直到现在，我的孩子都快工作了，我才逐渐懂得关于“分享”、“舍得”、“积福”、“敬畏”、“放下”等等儒家和佛教理念的真正份量，才明白母亲“糊涂”的伟大。

    善良宽容，永存希望，生活以痛吻我我报之以歌的坚强和留存。这些人性最质朴最美好的胚芽，濡养成就着我们，也早随了我们的脚步四处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