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皇古道拾遗(三十四):银匠许家
文/霍彦清
北张村这个千年古驿,还有一家祖传独门手艺,银匠许家。以前很老的没记得住,但是后一位却记忆犹新。我儿时是见他唱戏:演辕门斩子的木瓜,燕王扫北的王颜娄头,等剧中耍丑人物一一三花臉。那时就认定,他不是个正经人。他经常抽空到我家,穿得不整洁。我祖父老先生是他的老师,又是医生,但特别尊重他。反正那时小,只有一概念,爷爷看起的一般都是高人。再不成气的人,也不小看,包括要饭的去了,也必须给点吃的。我爷爷吸旱烟,不抽卷烟。但他去了,就开开墙柜子拿出盒烟来让他抽。我在旁边看着,是大婴孩牌香烟,盼他早点抽完,我好拿上叠三角。
后来,又恢复唱旧戏。村里排戏,他还时不时在旁边指划指划,还连哼带比的示范示范。
后来,大队计划给戏上做一套前幕灯,后景灯和买一套扩音机和大喇叭。买回来让我和吴书庭管。是前置晶体管功放电子管的那种。音响买回来了,但灯光组合很贵,大队不舍得投大资。计划自己买些铁板铆钉自已做。去公社修造站打问了一下,也好几百元工钱,还是啥不得。
最后,我与大队出纳商量。只要他借别处村剧团一套样品,买些铁板,我就能做成。如果做的比较人家的好,给记大队工就行。如作的不好,料我赔偿。
这样,大队才决定让我做。第三天就放了一院子铁板等物料。我别看揽下了活,但确实沒底。母亲看我发了愁,就对我说:你去找你斌斌伯伯吧,请他来交你没问题。
我到许家去找老师傅说明情况,他一听说行。就从院里拿了个跨篓进来,将各种傢伙收拾了一跨篓。让我先背回去,并让我准备一些洋铁皮和借一个压剪。我又到水泥厂找武彦明借了不少,扁铲,园轨,角尺等黑白铁工具。
第二天,老师傅到我家,我父亲给他剃了头刮了臉,修剪了山羊胡须。母亲给他换了件上衣。并给做了面条,临走还给带上刚摊的煎饼。
他手把手开始给我讲黑白铁工艺和亲手示范,让我先砸一些小铁箥箕,小铁筒,然后做一节烟匆和一个弯头。并告诉我:长木匠,短铁匠,不多不少石匠,分毫不差是银匠,严实合缝白铁匠…。并者了,折边,卷边,弹锤放边,锁口,空弹锤,垫枕锤,方棒拍板,铁磳卷空边,铁皮正接斜接,火烙铁锡焊等一系列工艺。我借的铁圆轨他从来不用,剪子,铁条都能代替,好多工艺都是放大样。并且将金属板的张力和延展性讲的一清二楚。后来,师傅让我买了两张镀锌白花板。做了两付水桶,一付让我先做,他也做一共。上好底和梁后,装上水让我担着走,我做的那只,咕咚,咕咚走一步响一次,师傅做的那只却无声息。他讲了道理,让我再把底上上,就不咕咚了。他说反正也不漏水,就这样吧!后来,我母亲说不好!他用锤子拍了一遍,再装上水不咕咚了!他说,你做小加油壶时,要让他咕嘣才对!我对此,今生今世不会忘记。看来,得口传是工匠的捷径。
后来,他告诉我。他们是银匠世家,专门做金银手饰和吉祥物。解放后做金银活的少了,他说金毫子银毫子揽的多了,也能做小物件。因些银匠们做成形的饰品,打磨掉的金星星、银星,都能收集起来。这离不开他们上火时,用的一块柏木板。也就是化学上的碳还原作用。
他还会倒(铸)锡壶,是一种金属酒壶,坏了他们还能补上。精致薄踢壶坏了,是用大香烫锡补的。他还会硼砂(十水化四硼酸钠 )也叫硼酸钠。是十药材,清热解毒。在工业上是金属助焊剂。尤其是薄铜管焊接。
再后来,做、修锡壶锡盆的也少了。便学做黑白铁营生,由於有深厚的功底,做的黑白铁工艺像机制的一样精细。
在日本侵华时期,我们村铁路公路两旁是白区,是三管区。白天日本兵顽伪和伪政府的人来,派粮派款派丁。甚至,便衣队草帽队来敲榨勒索吃喝。虽归路南管,因隔河一般不管。但晚上,矿区一带路北武工队经常来。在村北住土窑洞的家户活动。也是筹集粮款等。后来,组织了一伙铁道武工队。专抢日本上火车上的,咸盐、布匹、大米、白面等,有啥抢啥。特别金属铜铁,割日本人的电线,甚至偷道轨。这些东西大部分是运往米汤崖、黑水坪一代。
割下的电线全是红铜(紫铜)线,也有的炼成块运到获鹿换铜勺上集上卖赚钱用。这都是半夜三更在土窑洞干的事。师傅是管将电线炼钢包块的,铜包块是椭圆形的铜块。一个铜包块正好打制一个大铜瓢。师傅他师兄是翟家庄的,他常去帮忙。人家倒出的铜包到获鹿铜匠铺人家要,他们自己倒的一模一样的,人家不收。模型工艺都一样,师傅很纳闷。有一天,背了不少剁好的铜线去找师兄,让人家给炼。因带的多,还多用一个人,一块背着。
那时,过南横口南河滩是很怕的,炮楼上的日伪军经常放枪杀人,背禁用品过河滩,被查出只能是死命一条。一般都是五更天趁炮楼上人睡着了通过。
师傅他师兄炼铜时,火侯到了就支使他出去拿东西,回来就夹起钳锅往模中倒化好铜水。这样的铜包块弄到获鹿人家就收。他又自己倒,去获鹿又不收。他问铜匠师傅,师傅拿出一块铜包让他比比看有啥不一样。他观察了半天,又拿样称了称都一样。最后人家才告诉他铜块的中间双面是饱的,人家的是略为凹一点的。人家师傅把他们的铜块燒红,夹出来用锤子一砸,四分五裂。
回来后,他反复想也找不出原因,最后让和他同去师兄那的那个随从,仔细想每一个环节。随从说:浇铸前,师兄让他出去,好像拿起个什么东西丢进钳锅中。他反复想才想起,每当他帮师傅拉风箱烧火时,风箱边都放一两个牙膏皮或类似废袋袋。于是他在浇模前,就放一两个牙膏代试试。不想到,等破模后一看,发凉的铜包块居然是扁的。到获鹿交货,师傅二话不说数数点钱收货。他说,你说怪不怪,放上那点那东西就变了。其实那很简单,放上牙膏袋等于,纯铜变成了铜锡铅合金。合金有熔点低,强度还增大好加工的特性。我们平常用铝倒锅也是一样,要加些牙膏袋或鞋油袋。
后来,师傅看了看了戏上的灯光设备说:这东西复杂,又是灯又是电,还有大玻璃和镙丝。我做不了,你们慢慢做吧?一样先做一个,看看行了试试能用再做,别怕费工。
我们先做了一个前幕灯,它两边散热孔是用冲子垫大镙母冲园孔,里边在镶个障板挡光。我们用一根干枣木,刻出成阳模型。再用厚铁块做一阳模块,在两侧板上,用扁铲剁出线缝,用模具一冲,做成像扩大器百叶窗一样的散热鼓条。美观大方,再去五四二我们村甄印祥那,要上耐热磁喷漆,像买的公家的一样。到过年前交给大队,他们都十分满意。我师傅看了后,逢人就说,我这个徒弟很历害,干啥像啥?
自制教具比赛,我用白花板做的,扩大器,幻灯机都获得特等奖!我师傅非把他的一套工具给我,人家有俩儿子,我不能要。他现在的孙子是个样样精通的能工巧匠。
还有一件事,剧团美工李墨林,后来在木器厂当书记。到我村下乡,说剧团的捧笙坏了,到哪也沒人能修。文苹后期刚过,能人们都不出面。他说那捧笙音道很好,买个新的也不如旧的。当时大隊干部说我们村有个人还许能修,李墨林如遇神仙,让剧团人带来他领上去找师傅。当时,师傅的二儿子是大队干部,父子俩两个光棍,屋里外又脏又乱。剧团人一看不想用老头修,怕修不好倒反弄坏。老头看了看,让剧团人吹了吹说:毛病不大,放那吧,过两天来拿。剧团人不敢,村支书说:放心吧!他不哄人!过两天来了,师傅让他吹吹试试,不走风不漏气,常用音又能用了!李墨林问大队干部,看用多少钱?师傅说,一盒烟钱就行。吓了剧团人一跳,开玩笑,恐怕说不倒了!和李墨林说小话并递给他一百元。师傅说啥也不要,村支书拿了三十元给了师傅,退给剧团七十元。师傅说:就往开打开个功夫,一盒烟钱都用不了,就用这半截这点点就行。说着拿起半截大香,让他们看了看,并说,有几个地方也快坏了,我都点好了。
还说等你们有空了,我教给你们,就不用求人了!
师傅是真正德艺双馨的工匠。后来,我们学校买了好多化工厂装化工产品的桶,做桶炉子取暖。最后剩下的桶壁坑坑洼洼,用汽车白给找们学校送去。大队派老师傅去整修一下,并做成桶炉子。师傅将上面剁去,用一园生铁郎头敲了几天,各个平平滑滑,像新桶一样。又开了炉灰口,铆上烟筒弯头,装上火圈,做得寸分精致!好多老百姓想买自己家用。(候续)
